楔子------------------------------------------。，聽著雨打瓦片的聲音，和母親臨終前那句話一起，在耳邊反復回蕩。“辭兒，娘對不住你……”。她睜著眼睛，望著那扇破舊的木門，像是在等什么人。蕭辭知道她在等誰。那個人不會來的。他是當朝靖安王，嫡子體弱多病，養在京中王府，太妃親自照看；他這個流落民間的私生子，不過是王爺一次醉酒犯下的錯，母親為此被趕出王府，終生未嫁。。“辭兒，把這個收好。”母親最后從枕下摸出一塊玉佩，半片殘月紋樣，玉質溫潤，邊角卻磨得發亮，“這是你父親當年留下的。你若……你若實在過不下去了，就拿這個去王府找他。”，也沒說不好。母親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變涼，像秋天的落葉終于落了地。。，他在碼頭扛過沙包，在酒樓跑過堂，替人寫信算賬，什么能賺銅板的活兒都干。母親下葬后，鄰里那位好心的大嬸幫他找了間更便宜的屋子，就在城南杏花巷盡頭。，兩邊擠著低矮的土墻房子，地面永遠是潮濕的，墻角長滿青苔。蕭辭搬進去那天，隔壁院子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娘！娘！你看我做的紙鳶！”，扎著兩個小揪揪，臉蛋圓圓，眼睛亮亮的，手里舉著一只歪歪扭扭的紙鳶，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愣了愣，然后沖他喊：“新來的？”，低著頭搬東西。，從墻頭翻了過來——說是翻，其實就是踩著院墻邊的石墩子爬過來的。她跑到蕭辭面前，仰著臉打量他半天，忽然說：“你長得真好看。”
蕭辭還是沒理她。
“你住隔壁，以后我們就是鄰居啦！我叫沈蘅芷，今年七歲，你呢？”
“蕭辭。”
“蕭辭……”小姑娘念了一遍，又笑起來，“蕭辭哥哥，你要不要放紙鳶？”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叫哥哥。
蕭辭在杏花巷住了五年，沈蘅芷叫了他五年的哥哥。
沈蘅芷是被養母帶大的。她管那個女人叫沈姨，說沈姨是在城門口撿到她的，那年她還很小很小，什么都不記得了。沈姨是個裁縫，靠給人縫補衣物維持生計，日子也清苦，但對蘅芷極好。蘅芷這名字是沈姨取的，說取自《楚辭》，有香草之意，盼她如香草般芬芳。
蕭辭第一次聽蘅芷說這些時，正在幫她修院子里的籬笆。小姑娘坐在門檻上，兩條腿晃來晃去，語氣稀松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不難過？”他問。
蘅芷歪著頭想了想：“有什么好難過的？沈姨對我好，我有飯吃有衣穿，還能放紙鳶。”
蕭辭想起自己早逝的母親，忽然有點羨慕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姑娘。
后來他才知道，蘅芷不是不難過，只是把難過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騙過去了。有一次夜里下雨，他聽見隔壁傳來細微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小貓叫。他**過去，看見蘅芷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
“做噩夢了？”他輕聲問。
蘅芷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啞啞的：“我夢見娘了。不是沈姨，是我親娘。可是我想不起她的臉，怎么都想不起來……”
蕭辭在床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把她抱進懷里。小姑娘在他懷里發抖，像只淋了雨的幼鳥。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他說，“以后有我。”
那是他第一次對一個人說“以后”。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蘅芷長大了一歲又一歲，從缺了門牙的小丫頭長成了杏花巷最漂亮的姑娘。她像一株野生的蘭草，沒人精心照料，卻長得恣意盎然，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笑起來像月牙彎彎，整個人明媚得像春天的太陽。
蕭辭也沒閑著。他在碼頭扛包的空隙讀書，在同福酒樓跑堂的間隙練字，攢下的銅板全買了舊書舊紙。他生來聰慧，又肯吃苦，到十六歲時，已經能替人寫狀紙、擬契約，連私塾先生都夸他文章做得好。
“蕭辭哥哥，你這么用功，以后是要考狀元的吧？”蘅芷有一次問他，手里捧著一碗剛煮好的紅豆湯。
蕭辭接過碗，看著她被熱氣熏得微紅的臉，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額前的碎發。
“考不考狀元不知道。”他說，“但總得混出個人樣，才能……”
他沒說完。
才能什么？
才能配得**？才能給你安穩的日子？才能不讓別人說沈家姑娘跟了個窮小子？
蘅芷像是聽懂了，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低下頭去攪自己碗里的紅豆，小聲說：“你已經很好了。”
蕭辭沒再說話，只是把那碗紅豆湯喝得一滴不剩。
甜得發膩。
他記了一輩子。
那年秋天，城北的山上楓葉正紅，蘅芷纏著他去爬山。兩人沿著山道往上走，蘅芷跑在前面，像只撒歡的小鹿，撿了滿手的紅葉說要回去做書簽。
蕭辭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開口喊她。
“蘅芷。”
她回過頭，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斑斑駁駁。
“怎么了？”
蕭辭走過去，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是他在碼頭扛了三個月包攢錢買下的一塊玉佩。玉質算不上多好，但雕工精細，刻的是一株蘭草圖樣，下方墜著淡青色的流蘇。
蘅芷愣住了。
“我沒什么值錢的東西給人家當聘禮。”蕭辭的語氣很平靜，但捏著玉佩的手指微微發顫，“但這個是我自己掙的，每一文錢都是干凈的。沈蘅芷，等我三年，等我考取功名，我來娶你。”
山風吹過，紅葉簌簌落下。
蘅芷接過玉佩，低著頭看了很久，久到蕭辭以為她要拒絕了。
然后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笑得比滿山紅葉還燦爛。
“三年。”她把玉佩貼在胸口，聲音又輕又軟，像山間飄落的楓葉，“我等你，多久都等。”
蕭辭伸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攏到耳后，指腹不經意間擦過她微燙的臉頰。蘅芷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池的星光，她微微側過臉，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撒嬌的貓。
那天的夕陽很美，他們在山頂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牽著手下山。沿途寂靜，只有山風穿過樹梢的聲響，和彼此心跳的聲音。
蕭辭以為，那是他們漫長一生的開始。
他不知道，那是暴風雨前最后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