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 和離,吹得堂屋的門“咣當”響了一聲,門縫里灌進來的風直往人骨頭縫里鉆。,膝蓋已經麻了,但她沒有動。,墨跡已干,上面寫著兩個扎眼的字——休書。,穿著新做的湖藍綢袍,意氣風發。三年科舉,一朝中榜,整個人都像被水洗過一樣,從頭到腳透著新鮮的光澤,連胡子都刮得格外干凈,下巴泛著青光。,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兩只手抄在袖子里,下巴抬得高高的,像是怕別人不知道她兒子出息了。“林氏,你嫁進陸家三年,無所出,犯了七出之條。”陸母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劃過瓷器,“我家清遠如今是天子門生、**命官,不能被你拖累。休書已經寫好了,你按個手印,收拾東西走吧。”,看了陸清遠一眼。。,端茶倒水、洗衣做飯、縫補漿洗,連***洗腳水都是她端的。冬天的水涼得刺骨,她蹲在地上給他娘搓腳,搓得手都裂了口子,一聲沒吭。,陸母說:“月娘啊,清遠要讀書,不能分心,你先忍忍,等他高中了再說。”。,陸母又說:“清遠身子乏,得好好調養,等養好了再說。”。,還沒怎么著呢,就,算了,說出來丟人。
如今中榜了,嫌她不會生孩子?
她倒是想生,可這事兒一個人也辦不成啊。
林舒月看著陸清遠那張意氣風發的臉,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她想起三年前,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衫,站在她家鋪子門口,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睛很亮,說話斯斯文文的,對她爹恭恭敬敬。
她爹說:“這孩子有前程,月娘跟著他不會受苦。”
她信了。
她把自己的嫁妝銀子拿出來給他買書,把鋪子的租金拿出來給他請先生,冬天給他縫棉襖,夏天給他打扇子,他讀書讀到半夜,她在旁邊陪著,困得直點頭也不肯先去睡。
她說:“等你高中了,咱們就有好日子過了。”
他點頭:“嗯,等我高中了,一定好好待你。”
如今他高中了。
如今他要休了她。
林舒月忽然覺得,這三年,像一場笑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跪得發紅的膝蓋,看著自己這雙粗糙的手,這雙手,從前只會做豆腐、炒菜、繡花,如今還會洗衣服、劈柴、燒火、端洗腳水。
她學會了那么多,唯獨沒明白,這個男人,從來就沒把她當過自己人。
心里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把三年的委屈都呼了出去。
算了。
不值得。
“婆母。”林舒月站起來,膝蓋刺痛讓她晃了一下,像是跪久了血脈不通,但她穩住了身形,站得筆直,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嫁進陸家三年,晨昏定省、侍奉湯藥、操持家務,哪一樣沒做到位?至于‘無所出’”
她轉向陸清遠,眼神里帶著點諷刺,嘴角微微勾起:“夫君,這事兒你比我清楚,是我不愿意生,還是你?”
陸清遠臉色微變,端起茶杯擋住臉,聲音干巴巴的:“婦道人家,休要胡言!總之你無子是真,休書已立,不必多言。”
“好。”林舒月點點頭,走到桌前,拿起那張休書看了一眼,然后不緊不慢地放下,像是放下一樣不值錢的東西,“那我出門就往縣衙去,擊鼓鳴冤。告你陸清遠,拋棄糟糠。”
陸母臉色大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舒月笑了,笑得云淡風輕,“我被休了,還有什么好怕的?倒是陸大人你,新科探花,圣上親賜的功名,轉頭就休了供養你三年科舉的發妻。這事兒要是傳到京城,你說圣上是夸你‘果斷’,還是覺得你人品有問題?”
陸清遠的茶杯頓在嘴邊,茶水晃出來,燙了手指,他卻忘了喊疼。
林舒月不緊不慢地繼續說:“所以,休書不行,只能和離。你給我寫和離書,把我的嫁妝全數退回,再賠我二百兩銀子,我立馬走人。絕不糾纏,絕不回頭。”
“二百兩?你怎么不去搶!”陸母炸了,聲音尖得能戳破屋頂。
林舒月淡淡地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翻涌著三年的委屈:“婆母,您兒子三年科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我爹出的錢?買書要銀子,請先生要銀子,趕考的路費要銀子,上下打點要銀子,我爹當年資助他的,可不止二百兩。如今我只要二百兩,已經是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
陸母被噎得說不出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陸清遠臉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又被堵了回去。他攥著茶杯的手青筋暴起,好半天,才咬著牙擠出兩個字:“我寫。”
“兒子!”陸母急了,扯他的袖子。
“娘,別說了。”陸清遠推開她的手,臉色鐵青,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紙,提筆蘸墨,手都在抖,“她說得對,朝中御史最盯著這種事,名聲要緊。”
林舒月站在旁邊,看他寫下“和離書”三個字,一筆一劃,寫得極慢,像是用盡了力氣。她不出聲催他,就那么站著,脊背挺得筆直。
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得紙角微微翹起。
陸清遠寫完,蓋上私印,把和離書推過來。
林舒月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嫁妝清單無誤,那張清單是她爹當年親手寫的,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如今沾了淚痕,但字跡還認得。
她把和離書折好,收進袖中,和那張二百兩的銀票放在一起。
“告辭。”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回過頭,目光落在陸母的手腕上。
那里戴著一只碧玉鐲子,水頭極好,通透清亮,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那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
當年她嫁過來,陸母說:“這鐲子太貴重了,你年輕媳婦戴著不像樣,我先替你收著,等過幾年再給你。”
一收就是三年。
“對了。”林舒月走回去,不等陸母反應過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捋,那只碧玉鐲子就滑了出來。
陸母驚叫:“你干什么!”
“拿回我自己的東西。”林舒月把鐲子套在自己手腕上,轉了轉,滿意地點點頭,“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嫁妝,不是陸家的。婆母替兒媳保管了三年,辛苦了。”
陸母氣得臉都綠了,伸手要搶:“你、你!”
林舒月后退一步,把手背到身后,笑瞇瞇的:“婆母,和離書上都寫清楚了,嫁妝全數退回。您要是覺得不對,咱們可以去衙門說道說道。”
陸母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氣得直哆嗦,卻說不出一個字。
陸清遠坐在書案前,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林舒月不再看他們。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樹,是她嫁進來的那年春天,陸清遠親手種的。她說石榴多子,圖個吉利。如今石榴樹長高了,結了果,她卻要走了。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林舒月瞇了瞇眼,深吸一口氣,把三年的委屈、不甘、心酸,一并吐了出去。
“從今天起,林舒月只為自己活。”
她邁步走進了陽光里,身后的大門“咣當”一聲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