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梧桐樹已經綠得發了黑。,學士帽上的流蘇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她伸手扶了扶,卻沒扶正。“曉棠!快來合影!班里最后一張了!”**在臺階上沖她招手,身后烏泱泱擠著幾十個穿學士服的同學,熱得臉上的妝都快化了。,被塞進人群中間。左邊是四年來話沒超過十句的男生,右邊是天天一起吐槽食堂但畢業后大概率不會再見面的室友。:“三、二、一——茄子!”。曉棠也笑了。,她想,大學就這樣結束了。,不是熱淚盈眶,就是六月里一個普通的下午,太陽很曬,學士服很厚,有人在笑,有人偷偷擦了汗。,人群散了。有人約了晚上的散伙飯,有人拖著行李箱趕火車,有人在籃球場上脫了學士服扔向天空,笑得很大聲。。,把學士帽放在膝蓋上,手機震了好幾下。,點開就是熟悉的嗓門:“阿妹啊,典禮結束了沒有?拍照片了沒有?發幾張過來我給**看!晚上回不回來吃飯?**說買條魚給你做紅燒的——”:“對了,隔壁你張阿姨說她們單位今年招人,你明天去不去看看?我跟你說,現在考公最穩當,你別不當回事——”,回了兩個字:“知道。”
第三條是閨蜜楊曉桐發來的:“棠姐棠姐棠姐!畢業快樂!!!我買了兩條新裙子,晚上來找你試!!!”
后面跟了八個感嘆號和三個表情包。
曉棠忍不住笑了。曉桐什么都好,就是話太多,和她那個扎染坊的工作一樣,五顏六色熱熱鬧鬧的。
**條消息是陸時安發的,很短:“典禮結束了嗎?我在南門。”
曉棠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鐘。
陸時安。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比她大一歲。兩家的父母關系好,小時候天天串門,上學放學都是一起走的。只是他比她高一個年級,小學、初中、高中都在不同的班,但青溪就這么大,抬頭不見低頭見。
他去年就畢業了,這一年都在家里幫著打理酒店。
青溪是個小地方,四面環山,一條青溪河穿城而過,縣城人口不到十萬。年輕**多出去了,留下來的不是在機關單位上班,就是在學校教書,日子過得慢悠悠的,像溪水一樣不急不躁。
她從小叫他時安哥。
后來不知道為什么,上了大學以后,她就再也沒叫過。
“時安哥”三個字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她最后還是咽了下去,站起來拍拍褲子,回了兩個字:“來了。”
南門的梧桐樹下,停著一輛白色的SUV。
陸時安靠在車門上,穿了一件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著兩杯奶茶。他長得不算很帥,但勝在干凈清爽,眉眼間帶著一種讓人很安心的溫和。
看見曉棠走過來,他把奶茶遞過去:“給你。少冰,三分糖,加椰果。”
曉棠接過來吸了一口,剛好是她要的那種甜度。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畢業典禮?”
“你朋友圈發了。”陸時安頓了頓,“三天前發的。”
曉棠想了想,好像是有這么回事。她發的朋友圈太多,自己都忘了。
“上車吧,”陸時**開副駕駛的門,“阿姨說晚上給你做紅燒魚,我順路送你回去。”
“順路?”曉棠挑了挑眉,“你酒店在南邊,我家在北邊,這叫順路?”
陸時安面不改色:“地球是圓的,去哪都順路。”
曉棠被他逗笑了,上了車。
車里冷氣很足,放著一首很老的民謠,唱的是什么“曾經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曉棠靠進座椅里,忽然覺得有點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不是因為今天曬了太陽,而是因為——她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
不對,她知道。
媽媽已經給她安排好了:考公,或者考編,或者考教師。三條路,隨便選一條,反正都是“穩當”的。
但問題是,她一條都不想選。
陸時安似乎察覺到她的沉默,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在想……”曉棠望著車窗外的梧桐樹,樹影一晃一晃地從臉上滑過去,“不知道。什么都沒想。”
車子拐進一條巷子,兩邊是密密麻麻的老居民樓,陽臺上曬著五顏六色的被單,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澆花,還有人在罵孩子作業寫得不好。
這些聲音從窗外涌進來,帶著一股子市井的煙火氣。
青溪縣城就是這樣,小,舊,悶,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味。
車子在一棟老樓前停下來。
曉棠解開安全帶,剛準備下車,陸時安忽然說了一句:“曉棠。”
她回頭。
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好像那句話不是在跟她說,而是在跟擋風玻璃說:“你要是不想考公,就不考。”
曉棠愣了一下。
“人生的路有很多條,”陸時安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很認真,認真到不像平時那個總是笑著的陸時安,“不用急著做決定。”
沉默了兩秒。
曉棠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了,時安哥。”
然后她推開車門,跑了。
陸時安坐在車里,看著那個穿著學士服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嘴角慢慢彎了彎。
他發動車子,掉頭,往自家酒店的方向開。
手機響了一聲,是媽媽發來的消息:“酒店晚上的客人取消了,五桌,全取消了。**又在那發火,你趕緊回來。”
陸時安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嘆了口氣。
生意時好時壞,已經說不清是第幾次了。
他把車停在酒店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招牌上那幾個褪色的字——“青溪人家”。
小時候他覺得這幾個字很大氣,現在看著只覺得舊,舊得像個不肯退場的老人。
他想,是時候做點什么了。
而此刻,楊曉棠正踩著咯吱咯吱響的樓梯往上爬。
三樓,沒電梯。她喘著氣爬到門口,鑰匙還沒掏出來,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一個穿著初中校服的男孩探出頭來,長手長腳像根抽了條的柳樹,正是她弟弟楊曉霖。
“姐!”曉霖一把搶過她的學士帽扣在自己頭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姐是大學生了!不對,我姐是畢業生了!不對,我姐——”
“讓開。”曉棠把他扒拉到一邊,換鞋進屋,“媽呢?”
“在廚房殺魚。爸在陽臺看報紙。”曉霖屁顛屁顛跟在她身后,“姐,你那個學士服能給我穿一下不?我想拍照發朋友圈。”
“你一個初中生有什么朋友圈?”
“怎么沒有?我們班同學都有!”
曉棠懶得理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房間不大,書桌上還貼著她高中時候貼的便利貼,寫著“北大”兩個字,早被劃掉了,后來又寫了“一本”,也劃掉了。最后寫的是“盡力就好”,沒劃掉。
她坐在床邊,學士帽上的流蘇垂下來,晃來晃去。
手機又震了。
是宋辭遠發來的消息。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鐘,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不是那種劇烈的心跳,而是像有人輕輕撥了一下琴弦,嗡的一聲,很短,但很清晰。
宋辭遠,她家隔壁的鄰居,比她高兩屆。小時候她總跟在他**后面跑,叫他辭遠哥。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動,就是因為他。
高一那年暑假,他在樓下打籃球,白T恤被汗浸濕了,夕陽照在他身上,她趴在窗臺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后來他考去了**大學,學了金融,畢業留在那邊,進了投行,西裝革履,朋友圈里全是福田***的夜景和聽不懂的行業術語。
他們很久沒聯系了。
曉棠點開消息,只有一句話:
“聽說你今天畢業,恭喜。有沒有興趣來**試試?”
她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廚房里傳來媽**大嗓門:“阿妹!出來吃飯!魚涼了腥!”
客廳里曉霖在喊:“姐!快出來!紅燒魚!”
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曉棠把手機扣在床上,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拿起手機,打了兩個字:
“什么?”
發出去以后,她又覺得這兩個字太冷淡了,想加個表情包,想了想又沒加。
最后還是加了一個。
一個微笑的表情。
不是那種露齒笑的,就是嘴角彎彎的那種。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有新消息進來。
她把手機揣進兜里,推門出去。
客廳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桌子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魚在中間冒著熱氣。爸爸在看新聞聯播,媽媽在盛飯,曉霖已經偷吃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被媽媽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這一切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人覺得日子會永遠這樣過下去。
但曉棠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畢業了。
她二十二歲了。
她該想清楚,接下來的人生,要怎么走。
窗外,六月的晚風吹過梧桐樹,樹葉嘩啦啦地響。
這個夏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