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業與古玉------------------------------------------,拔下插頭。電線繞了兩圈,塞進車座底下的儲物箱。箱子里還有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身被午后的太陽曬得發燙。。汗水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叮”了一聲,彈出一條新消息,不是新訂單,是系統通知:尊敬的騎手,您今日在線時長已滿12小時,為保證安全,系統將強制您下線休息6小時。感謝您的付出。,拇指在磨花的手機膜上刮了刮。他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褲兜。褲兜里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一張超市小票,和一把單元門的鑰匙。,銅的,齒都磨平了。。電動車輪子壓過水泥地上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響聲。巷子兩邊的自建房挨得很近,晾衣桿從這家窗戶伸到那家窗戶,掛著的衣服滴著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圓點。。四層,沒有電梯。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個月,沒人修。他摸著黑往上走,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蕩。到三樓時,隔壁門開了條縫,一個老**探出頭,手里拎著垃圾袋。“小沈回來啦?哎,陳奶奶。吃飯沒?我這兒蒸了包子,肉餡的,給你拿兩個?不用不用,我吃過了,謝謝您。”沈星河擺擺手,繼續往上走。其實他沒吃。中午啃了個面包,現在胃里空得發慌。但陳奶奶也不容易,兒子在外地,一個人住,退休金就那么點。。他掏出鑰匙開門。鎖芯有點澀,轉了三次才打開。,十五平米左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柜。墻上貼著過時的明星海報,邊角卷了起來。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后墻,距離不到兩米,光線很差,白天也得開燈。。燈泡是節能的,冷白光,照得房間慘白。,搭在椅背上。椅子是塑料的,一條腿短了一截,墊了本舊雜志。他坐下去,椅子晃了一下。
手機在兜里震。他掏出來看,是陌生號碼。
“喂?”
“是沈星河先生嗎?我這里是‘迅達物流’人事部。您上周投遞的倉庫***崗位……”
沈星河坐直了身體。
電話那頭是個女聲,語速很快:“我們看了您的簡歷,很遺憾,您的條件與我們的崗位要求不太匹配。感謝您的關注,祝您早日找到心儀的工作。”
“等一下,”沈星河說,“我做過兩年倉管,有經驗的……”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招到更合適的人選了。再見。”
電話掛了。
沈星河把手機丟在桌上。塑料外殼磕在木頭上,發出悶響。
這是他這周接到的第三個拒絕電話。上個月他被原來的公司裁員,理由是“業務調整”。他在那家小貿易公司做了三年倉管,每天理貨、盤點、發貨,一個月四千五,交完房租水電,剩下的剛夠吃飯。
失業后他試過找同類工作,但**軟件上要么要求本科以上學歷,要么要求會操作他聽都沒聽過的系統。他高中畢業就出來打工,能做的選擇不多。送外賣是臨時過渡,沒想到一送就是兩個月。
肚子叫了一聲。
沈星河站起來,走到墻角的簡易灶臺邊。那是個電磁爐,上面架著個小鍋。他從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把掛面,又掰了半棵蔫掉的小白菜。水燒開,面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熱氣騰起來,糊在窗戶玻璃上。
他盯著那團白霧發呆。二十六歲,存款三千二,沒女朋友,父母在老家種地,身體都不太好。上個月**打電話,說腰疼的**病又犯了,但舍不得去縣醫院拍片子。
面煮好了。沈星河關了火,把面條撈進碗里。沒放油,只倒了點醬油。
他端著碗坐回椅子上,打開手機里的短視頻軟件。屏幕里跳出一個穿著古裝的主播,在教人“吐納養生”,說每天清晨對著東方吸氣九次,能延年益壽。評論區有人說有用,有人說騙子。
沈星河劃走了。
吃完飯,他洗了碗,看了眼時間:晚上八點十分。距離系統允許重新上線還有四個小時。他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水漬,梅雨季節留下的,形狀像只張開翅膀的鳥。
睡意慢慢涌上來。
就在他快要睡著時,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外賣平臺的提示音——特殊訂單,加價單,配送費是平時的三倍。
沈星河一個激靈坐起來。
他抓過手機。訂單詳情顯示:取餐地址是“城南老街143號‘王氏古玩店’”,送餐地址是“城西翠湖山莊*區7棟”。距離十二公里,**半個城市。配送時間要求九十分鐘內。
這個點,城南老街那片正在修路,導航上顯示深紅色擁堵。翠湖山莊是高檔別墅區,進出要登記,很費時間。正常騎手都不愿意接。
但配送費給到了四十八塊。
沈星河點了“接單”。
他套上外套,抓起頭盔就往外沖。下樓時兩步并作一步,聲控燈被腳步聲震亮了一瞬,又滅了。電動車充電只充了半小時,電量顯示百分之六十。應該夠。
騎車出巷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汽車尾燈連成紅色的河,喇叭聲此起彼伏。沈星河在車縫里鉆,風吹在臉上,帶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
二十分鐘后,他拐進城南老街。
這條街有些年頭了,兩邊是**時期的老建筑,現在大多改成了店鋪:茶館、裁縫鋪、舊書店,還有幾家賣古董文玩的。路面是青石板,坑坑洼洼,電動車顛得厲害。
143號“王氏古玩店”門臉很小,木制招牌上的金字掉了一半。玻璃櫥窗里擺著些瓶瓶罐罐,落著灰。沈星河停好車,推門進去。
門上的銅鈴“叮當”響。
店里燈光昏暗,有一股陳年木頭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柜臺后面坐著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燈下用絨布擦一個瓷碗。
“取餐,訂單尾號7412。”沈星河說。
老頭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等著。”他慢吞吞起身,往后屋走。
沈星河趁這功夫打量店里。貨架上東西很雜:銅錢串、玉扳指、缺口的紫砂壺、卷軸字畫,還有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物件。墻角堆著幾個木箱,箱蓋上用粉筆寫著“殘件處理”之類的字。
老頭拎著個塑料袋出來了。“就這個。”
沈星河接過袋子。里面是個硬紙盒,用膠帶纏了好幾圈,掂著不重。他掃了店里的取餐碼,訂單狀態變成“已取貨”。
“謝謝。”他轉身要走。
“小伙子。”老頭叫住他。
沈星河回頭。
老頭從柜臺底下摸出個東西,遞過來。“這個,拿著。”
那是個巴掌大的布包,藏青色,邊角磨得發白,用一根紅繩扎著口。
“這是什么?”
“贈品。”老頭說,“買了東西的客人,都送一個。不值錢,小玩意兒。”
沈星河想推辭,但老頭已經把布包塞進他手里。觸手微涼,有點沉。
“行,謝謝您。”他把布包塞進外賣箱,匆匆出了店門。
電動車重新上路。去翠湖山莊要穿過大半個市區,沈星河選了條相對不堵的小路。這條路沿著老護城河,兩邊是綠化帶,晚上車少,但路燈稀疏,光線很暗。
騎了大概十分鐘,前面路上橫著幾根樹枝,像是從旁邊樹上掉下來的。沈星河減速,想繞過去。
就在這時,右側綠化帶里突然竄出個黑影。
是只野貓,通體漆黑,眼睛在車燈照射下反著綠光。它竄到路中間,又猛地停下,扭頭盯著沈星河。
沈星河下意識捏閘。電動車輪胎在石板路上打滑,車身一歪,連人帶車朝旁邊摔去。
他側身倒地,手肘在石板路上擦過,**辣地疼。外賣箱從后座飛出去,砸在地上,里面的餐盒和那個布包都滾了出來。
野貓“喵”了一聲,跳進綠化帶不見了。
沈星河撐著地站起來,先檢查電動車。車把歪了,他用力掰正。前輪擋泥板凹進去一塊,但不影響騎。還好。
然后他去撿散落的東西。餐盒的包裝裂了,湯灑出來一些。他趕緊檢查,還好主菜沒灑。顧客要是投訴,這一單就白跑了。
布包掉在路邊的排水溝旁,紅繩松了,里面的東西露出一角。
沈星河撿起布包。借著遠處路燈的微光,他看見里面是個玉佩。半個巴掌大小,青白色,雕著某種他不認識的紋路。玉質看起來不算通透,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像是老東西。
他把玉佩從布包里完全倒出來。觸手冰涼,但握了一會兒,又覺得有股溫潤感從玉里透出來,順著掌心往手臂上爬。很奇怪的感受。
玉的背面刻著兩個小字,字體很古,他辨認了一會兒,才看出是“守一”。
沈星河不懂玉,但這塊玉摸起來很舒服。他想起古玩店老頭說的“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估計是批量生產的旅游紀念品。不過白給的,不要白不要。
他把玉佩塞回布包,紅繩重新系好,放進外套內兜。然后扶起電動車,把餐盒小心地放回外賣箱,繼續往翠湖山莊趕。
到小區門口時,比預定時間晚了七分鐘。保安盤問了好一會兒,又讓登記***,才放他進去。*區7棟是棟獨棟別墅,三層,帶個小花園。沈星河按門鈴,一個系著圍裙的阿姨來開門,接過餐盒,什么也沒說就關上了門。
配送完成。沈星河看了眼手機,四十八塊到賬。他松了口氣,調轉車頭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總覺得胸口那塊玉在隱隱發熱。不是錯覺,是真的有溫度透出來,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停下車,伸手進內兜摸出布包。
解開紅繩,玉佩躺在掌心。
月色下,玉佩表面似乎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瑩光。那光很柔和,像夏天夜里河面上的水汽。沈星河盯著看,眼睛有點花。
他把玉佩翻過來。“守一”兩個字在月光下顯得清晰了一些。筆畫很細,但深,像是用極鋒利的工具刻進去的。
突然,他手指一痛。
低頭看,食指指腹被玉佩邊緣劃了道小口子,血珠滲出來,沾在了玉佩上。沈星河“嘖”了一聲,想把血擦掉。
但血珠一碰到玉佩,就像滴在干燥的海綿上一樣,瞬間被吸了進去。
沈星河愣住。
緊接著,玉佩的溫度驟然升高,燙得他差點脫手。他下意識想扔掉,但那玉像粘在了手上。與此同時,一股熱流從玉佩涌入他掌心,順著手臂經脈一路往上沖,瞬間流遍全身。
他整個人僵在車座上。
那股熱流在體內橫沖直撞,所過之處,肌肉、骨骼、甚至血液,都像被點燃了一樣。但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腫脹感,好像身體里塞進了太多東西,要從皮膚下面爆出來。
沈星河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眼前開始發花,路燈的光暈在視線里擴散成一個個彩色光圈。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蟲子在飛。
這狀態持續了大概十秒鐘,也可能更長。等熱流終于平息下來時,沈星河渾身冷汗,衣服貼在背上,風一吹,冰涼。
他低頭看手里的玉佩。
玉佩的光澤黯淡了許多,表面多了一絲極細的、蛛網般的裂紋。而剛才那股在體內沖撞的熱流,現在沉淀在了小腹位置,聚成一團溫溫熱熱的東西,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沈星河喘了幾口氣,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他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包好,重新塞回內兜。這次玉佩不再發熱,恢復了之前的微涼。
他發動電動車,手有點抖。
回城中村的路上,沈星河一直在回想剛才的感覺。那太真實了,不可能是幻覺。還有小腹那團溫熱的東西,現在還在,像揣了個暖水袋。
到樓下時,已經快十一點。他把車鎖好,拖著疲憊的步子上樓。這次他沒開燈,摸黑進了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走到桌邊,打開臺燈,從內兜里掏出那個布包。
玉佩倒在桌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在臺燈的白光下,玉佩顯得更加普通,甚至有點粗糙。只有那些蛛網般的裂紋,提示著剛才發生的事不是做夢。
沈星河用指尖碰了碰玉佩。涼的。
他坐下來,盯著玉佩看了很久。腦子里閃過古玩店老頭平淡的臉,那只突然竄出的黑貓,還有玉佩吸掉他血時的詭異景象。
最后,他伸手拿起玉佩,握在掌心。
閉上眼睛,試著去感受小腹那團溫熱。很模糊,但確實存在。他嘗試著,像短視頻里那些“吐納”教學說的那樣,去“引導”那團熱氣。
一開始沒反應。他耐著性子,放松身體,呼吸放慢。過了大概五分鐘,那團熱氣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像水波蕩漾。
沈星河心臟一跳,但沒睜眼,繼續維持著呼吸節奏。熱氣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它開始沿著某種路徑緩緩流動,很慢,像蝸牛爬。所過之處,肌肉的酸痛、手肘擦傷的刺痛,都減輕了一些。
他睜開眼,看向手肘。摔倒時擦破的地方,血痂還在,但紅腫消退了。
臺燈的冷光鋪在桌面上,照著一塊玉佩,一碗沒吃完的冷面,和一部電量只剩百分之十五的手機。窗外的城市還在運轉,汽車聲遠遠傳來,隔壁房間的電視機在放深夜劇場。
一切如常。
但沈星河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把玉佩重新包好,紅繩系緊,塞在枕頭底下。然后脫了鞋躺**,關掉臺燈。黑暗籠罩下來,房間里只剩下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
他睜著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水漬的形狀,今晚看起來不像鳥了,倒像個盤腿坐著的人。
小腹那團溫熱還在,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沈星河閉上眼睛,試著再次去感受那股熱流。這次它回應得更快,像條馴服的小蛇,在他意念的引導下,緩緩在體內游走。所過之處,疲憊感一點點褪去,手腳暖和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深長平穩。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不知道那塊玉佩是什么來路,不知道那個古玩店老頭是什么人。他甚至不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人生軌跡已經滑向了一條從未設想過的小徑。
枕頭下的玉佩,在黑暗中,極輕微地,又閃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只持續了一瞬,就像呼吸。
沈星河沒看見。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兩個月來,他第一次沒在睡著后皺眉。窗外的路燈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在地板上切出一小條昏黃的光帶。光帶里,灰塵緩緩浮動。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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