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窗外正落著雨。，淅淅瀝瀝沒完沒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他睜開眼，看見頭頂是斑駁的天花板，墻角有一片水漬，形狀像極了前世他辦公室里掛著的那幅潑墨山水畫。。，心跳如擂。這是赤山縣高中教職工宿舍，他住了快一年的那間屋子。桌上攤著一沓稿紙，鋼筆帽沒擰緊，墨水泅開一小片，像朵藍色的菌斑。日歷翻到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七日。，又睜開。前世的記憶像潮水般涌回來——他在黟山市赤山縣**研究室干了二十年，從科員做到副主任，五十三歲那年查出肝癌，手術后熬了不到兩年，死在省城醫院的白熾燈底下。他記得女兒哭得幾乎昏厥，記得走廊盡頭的年輕護士偷偷抹眼淚，也記得自己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樹，心想這輩子就這么過去了。，他正躺在一九九二年的夏天里。二十三歲，未婚，去年剛從金陵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被分派到赤山縣高中當語文老師，還沒教滿一年。。前世的記憶清晰得可怕，每一個文件編號、每一次**會上的爭論、每一份調研報告的數據，都像刻在腦子里一樣。他甚至記得九二年之后赤山縣乃至整個黟山市的發展軌跡，記得哪個鄉鎮的企業后來成了納稅大戶，記得哪條路不該修、哪個產業不該扶持。。高遠舟坐在床沿上，慢慢理清了頭緒——老天讓他重活一次，不是讓他繼續窩在縣城中學里混日子的。前世他三十歲才考進***系統，從科員熬到副主任用了整整二十二年。這一世，他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他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教書匠。金陵師大中文系的文憑在縣城不算低，但也不算高。縣**大院那扇門，一般人敲不開。，門被人敲響了。“高老師！高老師在不在？”，教物理的，戴一副厚厚的眼鏡，手里舉著一張皺巴巴的通知單，興奮得臉都紅了。“你看沒看這個？縣**要搞征文！全縣公開征稿，主題是‘赤山縣經濟發展之我見’，頭等獎一千塊，一千塊啊高老師，一年的工資收入！”，眼鏡片上全是水霧。高遠舟低頭看了一眼，心跳驟然加速了。。他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年他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參加，最后還是沒敢寫。他一個中文系畢業的教書匠，有什么資格對縣里的經濟發展指手畫腳？結果后來聽說，獲獎的幾篇文章都被送到了新任縣長手里，其中有一篇直接讓作者從鄉**調進了縣府辦。
而那個新來的縣長，叫趙志遠。
高遠舟閉上眼睛，前世的記憶像檔案一樣被抽出來。趙志遠，九二年初從省體改委調任赤山縣縣長，九四年升任縣委**，九八年調回省里，后來做到分管工業的副**。
此人銳意**，尤其重視**研究和規劃編制，在赤山的三年里提拔了好幾個筆桿子，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從鄉**調來的那個秘書，后來一路做到省***副主任。那個秘書的前身，據說就是一篇征文。
高遠舟睜開眼，拿起那張通知單，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征文的截止日期是七月十五號，也就是說他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前世在政研室寫了二十年材料，這種經濟分析類的文章，他閉著眼睛都能寫。
但問題不在于寫不寫得出，而在于怎么寫才能打動趙志遠。
他不能寫得太好。太好的東西會引人懷疑，一個縣城高中的年輕語文老師，哪來的宏觀經濟視野和產業分析功底？他也不能寫得太差。太差就泯然眾人，什么都撈不著。
他需要找到一個恰到好處的分寸。要有洞見，但不能太系統；要有數據，但不能太精確；要有格局，但不能高屋建瓴得離譜。要讓趙志遠覺得這個年輕人是塊璞玉，值得打磨，而不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怪胎。
高遠舟把鋼筆擰好，鋪開稿紙，先列了一個提綱。
他想起前世赤山縣開發區建設中的幾個關鍵失誤：選址選在了基本農田保護區，光征地就折騰了兩年；基礎設施投入嚴重不足，入駐企業沒水沒電，跑了三分之一；招商引資沒有產業導向，什么企業都往里裝，結果搞得像個雜貨鋪。這些事情現在還沒有發生。開發區還在圖紙上，一切都可以重新規劃。
窗外雨停了，蟬聲忽然響起來。高遠舟沒有理會，伏在桌上一筆一劃地寫著。他用了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把文章寫了出來。題目叫《赤山縣經濟開發區的定位與路徑選擇》，不算特別出挑，但勝在扎實。
他在文章里提出了三個核心觀點：第一，開發區選址應避開基本農田，優先考慮城東那片低丘緩坡；第二，基礎設施要適度超前，不能等企業進來了再補課；第三，招商引資要有所取舍，應重點承接江南省沿海產業梯度轉移中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先解決就業和稅收，再考慮產業升級。
這些觀點放在三十年后的眼光看，全是老生常談。但在一九九二年的赤山縣，這幾乎算得上是振聾發聵。
他又花了三天時間打磨修改。第一稿是草稿，改了幾個用詞和語氣，把那些太像**工作報告的句子改得樸素了一些，又故意加了兩處不算太嚴重的常識性錯誤——比如把黟山市去年的GDP增長率寫錯了。第二稿才正式謄寫，字跡工整清秀，像是一個中文系畢業生該有的樣子。
七月十號，他把文章用掛號信寄了出去。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學校放了暑假，教學樓空蕩蕩的，高遠舟每天在宿舍里看書、練字、聽廣播。他知道前世征文的結果要到八月底才公布，但這一世投出去的稿子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心里也沒底。他盡量讓自己保持平靜，該吃吃該睡睡，偶爾去操場跑兩圈，出一身汗。
八月中旬的一個下午，他正在抄《赤壁賦》，忽然聽見樓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高遠舟！高遠舟老師！”
他推開窗，看見學校的傳達室老劉頭仰著臉朝他揮手，身后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騎著一輛半新的鳳凰牌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縣**來的！說是找你有急事！”
高遠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穩了穩神，說了聲“來了”，換了件干凈襯衫，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才下了樓。鏡子里是一張年輕的臉，濃眉大眼，輪廓分明，比前世這個時候少了幾分書生氣，多了幾分沉著。他滿意地扯了扯嘴角。
樓下，年輕人正支著自行車等他。這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戴一副銀框眼鏡，態度客氣但不熱情，帶著一種縣城機關干部特有的矜持。
“高老師是吧？”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是縣**辦公室的陳海。您的征文入圍了專家評審，趙縣長想見見您，麻煩您跟我去一趟。”
高遠舟心里一喜，面上卻不顯，只是點了點頭，客氣地說了句“辛苦陳科長了”，便跨上了自行車的后座。
從赤山高中到縣**大約半個小時車程，沿途是典型的江南丘陵地貌，稻田和竹山交錯鋪展，烈日下蒸騰著熱浪。陳海騎車騎得飛快，白襯衫后背濕了一**。高遠舟坐在后座上，腦子里飛速轉著待會兒見面該說什么。
前世他在政研室工作了二十年，見過的領導不計其數。他從來不怵和領導打交道，這大概是他前世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他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什么時候該進，什么時候該退。
但這一世情況不同。他現在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鄉村教師，工作剛滿一年。他必須演出一個年輕人該有的樣子——既要表現出足夠的才能引起趙志遠的興趣，又不能表現得太過老練讓人覺得違和。
這比他寫過的任何一份材料都難。
縣**的灰色辦公樓出現在視線里，高遠舟深吸了一口氣。
好戲，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