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與血字------------------------------------------，悶得像口倒扣的鍋。，防護服裹得嚴實，口罩上方的眼睛沒什么表情。他左手拎著工具箱，右手捏著一張打印出來的委托單，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302，獨居，發現人是個送外賣的，三天沒取餐，敲門沒人應，報警了。"，說話帶著股蒜味，一邊爬樓梯一邊喘："法醫已經來過，自然死亡，心臟病。家屬在老家，趕不過來，讓你先把現場收拾出來。東西該扔的扔，該留的留，收拾完給我們打個電話。"，沒說話。。遺物整理師，說白了，就是替那些孤獨死去的人收拾殘局。人死如燈滅，可燈滅了，屋子里還留著一地的灰。有人嫌臟，有人嫌晦氣，就有人花錢請人來擦**。。他以前在殯儀館給死人化妝，比這更臟更晦氣的都見過。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的臉會告訴你很多東西。有的安詳，有的猙獰，有的像是還有什么話沒說完。，一股味道已經飄出來了。，沒進去的意思："你弄吧，我在樓下抽根煙。這味兒，受不了。"。，屋里很暗。空調沒關，嗡嗡地響，吹出來的風卻帶著股甜膩的腐臭。陳默面不改色，先把窗簾拉開。陽光猛地灌進來，照得空氣中的灰塵亂飛。，蓋著白布。陳默沒掀白布，那不是他的活兒。他環視了一圈，屋子不大，五十來平，收拾得倒是干凈。茶幾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茶，茶葉沉在杯底，泡發了，像一團黑綠色的泥。，從工具箱里取出分類袋。紅色裝貴重物品，藍色裝證件文書，**裝雜物垃圾。。，彈簧已經塌了，坐下去會陷到人腰那么深。陳默把沙發墊掀開，底下除了幾枚硬幣和一張超市小票，什么都沒有。電視柜里塞著一臺老式彩電，旁邊擺著幾個藥瓶。陳默拿起來看，降壓藥，降脂藥，還有一瓶維生素。標簽上寫著死者的名字：周德順，七十二歲。
他把藥瓶放進藍色袋子，繼續收拾。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都是老頭衫和卡其褲，洗得發白，疊得倒是整齊。陳默把這些衣服一件件取出來，抖開，檢查口袋。左邊褲兜里有張折疊的紙條，展開是一張社區醫院的取藥單，日期是上周三。
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翻爛了的《象棋入門》，書頁里夾著幾張黑白照片。陳默瞥了一眼，是老人年輕時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抱著個孩子，笑得很拘謹。
他把照片收進紅色袋子。
最后，陳默走到廚房。水槽里堆著兩個碗，一碗剩飯，一碗吃剩的咸菜。冰箱嗡嗡響著，陳默拉開一看，里面塞滿了雞蛋和牛奶，還有幾個保鮮盒，盒里是切好的水果。
"挺講究。"陳默心里閃過這個念頭。
獨居老人，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說明有人照顧。或者說，有人"看起來"在照顧他。
陳默關上冰箱，回到臥室。按照流程，他得把死者生前常用的私人物品單獨整理出來，交給后續來的家屬。
床頭的矮柜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子很舊了，白色的底子上印著紅色的"獎"字，邊沿掉瓷嚴重，露出里面的黑色鐵皮。這是那種用了幾十年、舍不得扔的老物件。
陳默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他的右眼猛地一痛。
那感覺像是有根燒紅的針，從眼眶里直接扎進腦子。陳默悶哼一聲，手里的杯子差點摔了。他下意識捂住右眼，眼前卻炸開一片血紅。
不是血。是字。
暗紅色的、像是由無數細小血管拼成的字，浮現在他的視野右下角，一筆一劃地往外滲：
非正常死亡
陳默的呼吸停了。
他眨了眨眼，那些字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緊接著，第二行字像是從血里浮出來：
本不該死：剩余 47 年 3 個月 12 天
陳默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捂眼睛的姿勢，整個人僵得像塊石頭。矮柜上的搪瓷杯歪倒，杯底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什么鬼……"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右眼還在刺痛，視野邊緣的血字明明滅滅。陳默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血字淡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像是個頑固的水印烙在視網膜上。
他下意識看向床上蓋著白布的**。
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冰冷的、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猛地灌進了他的腦子。
——昏暗的臥室。老人躺在床上，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女人站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白色藥瓶。
"周叔，該吃藥了。"女人的聲音帶著笑，手卻粗暴地掰開老人的嘴。
"我不吃……那東西吃了頭暈……"老人掙扎，聲音虛弱。
"不吃怎么行呢？進口保健品，貴著呢。"女人把藥片塞進老人嘴里，又灌了一口水。老人嗆得直咳嗽，女人卻拿出手機，對著屏幕說："第7個了，這個月的錢什么時候到賬？"
記憶碎片戛然而止。
陳默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衣柜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的汗順著眉骨往下淌，流進眼睛里，殺得生疼。他抬手去擦，手指卻不自覺地摸到了左眼下方——那里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他小時候在孤兒院摔的。緊張的時候，他總會下意識去摸那道疤。
現在他的手指就在那道疤上，抖得厲害。
陳默低下頭，看向那個搪瓷杯。
杯子已經歪倒了，杯底朝天。他蹲下去，把杯子翻過來。杯底粘著一圈黑色的污漬，他摳了摳，污漬脫落，露出下面藏著的東西——一張被撕掉一半的藥瓶標簽。
標簽上印著外文，他看不懂。但那個logo，他認得。
和矮柜上那瓶維生素的logo，一模一樣。
陳默盯著那個logo，又抬頭看了看床上的白布。右眼的血字還在那里，安安靜靜地懸著，像是一個無聲的指控。
非正常死亡。
他捏著那半張標簽，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窗外，七月的蟬鳴聲嘶力竭，吵得人腦子發脹。陳默站在死者的臥室里，第一次覺得，這屋子里除了腐臭味，還有一股別的味道。
那是陰謀的味道，很淡，但足以讓一個嗅覺靈敏的人，聞得清清楚楚。
他把搪瓷杯和半張標簽一起，放進了紅色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