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耳光------------------------------------------，挨了人生中第一個耳光。，裙擺短得剛好包住**，兩條腿又細又長，腳上踩著一雙紅色漆皮高跟鞋，鞋跟細得像筷子尖。她的頭發(fā)染成酒紅色，燙著大卷，披散在肩膀上，隨著她身體的晃動來回搖擺。她的臉化著濃妝，假睫毛翹得能扇風(fēng)，嘴唇涂著姨媽色的口紅，整個人的氣質(zhì)像一朵帶刺的紅玫瑰——好看，但扎手。，是這家店的常客，準(zhǔn)確地說，是常客的女人。，姓周，四十多歲，啤酒肚，臉上總是掛著笑，看起來像個和氣生財?shù)纳馊恕５?a href="/tag/akun.html" style="color: #1e9fff;">阿坤跟我說，這位周老板去年在隔壁那家KTV，因為一個服務(wù)員上酒慢了三分鐘，直接把一瓶沒開封的茅臺砸在人家腦袋上，縫了八針，最后賠了兩萬塊了事。“所以你看他笑的時候，”阿坤壓低聲音跟我說，“你就當(dāng)他沒笑。”，店里生意爆滿。周老板訂了最豪的888包廂，點了三個公主，開了四瓶馬爹利藍帶，還叫了兩打生蠔和一份刺身拼盤。晴姐是他帶來的女人，不是店里的公主，穿得比公主還張揚，嗓門比公主還大，一進門就開始挑毛病——果盤不新鮮，空調(diào)溫度不對，話筒有雜音，連茶幾上的煙灰缸擺放的位置她都不滿意。“這個煙灰缸放這兒礙事，挪那邊去。”她指著茶幾上的水晶煙灰缸，對我抬了抬下巴。，把煙灰缸挪到她指定的位置。“不行，還是礙事，挪回來。”她又說。。“你這人怎么回事？讓你挪個煙灰缸都聽不懂人話？”她的聲音尖了起來，金色的亮片裙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晴姐，消消氣，新人不懂事。”阿坤從后面擠上來，賠著笑臉，手腳麻利地把煙灰缸重新挪了一遍，這次挪到了茶幾的角落里，“您看這樣行嗎？不礙事了吧？”，沒再說話，扭著腰坐回到周老板身邊。她側(cè)身靠進沙發(fā)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金色裙擺滑上去，露出大半截**的大腿，腿根的皮膚在燈光下細膩得看不見毛孔。周老板的手自然地搭在她大腿上，粗糙的拇指在她皮膚上畫著圈，她也不躲，反而往他懷里又靠了靠。，心跳還沒平復(fù)下來。阿坤跟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說：“那個晴姐就是個事兒逼，你別往心里去。她每次來都這樣，不找點茬渾身不自在。你記住了，這種女人，你越跟她較真，她越來勁。你就笑，一直笑，笑到她沒脾氣。要是笑也沒用呢？”我問。
阿坤看了我一眼，沒回答這個問題。他轉(zhuǎn)身去酒水臺端酒了，留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燈光還是那種曖昧的暖**，墻壁上的壁紙又翹了一塊，我用手指按了按，沒按回去。空氣里彌漫著煙味和香水味混合的甜膩氣息，這種味道我已經(jīng)開始習(xí)慣了，就像我開始習(xí)慣凌晨三點下班、習(xí)慣手指被煙灰缸和酒瓶磨出的繭子、習(xí)慣耳朵里二十四小時嗡嗡響的耳鳴。
但我還沒習(xí)慣挨罵。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新人都會經(jīng)歷這個過程——你站在包廂的角落里，像一個隱形人，隨時等著客人按鈴。你端酒、倒酒、遞紙巾、換煙灰缸、開啤酒、切水果、調(diào)空調(diào)、修話筒、找遙控器、陪笑臉、說好話、彎著腰退出包廂，然后再被下一個鈴叫進去，重復(fù)一遍剛才的所有動作。
你不被當(dāng)人看。
你是服務(wù)員，服務(wù)兩個字在前面，人在后面。你端上去的酒，客人喝一口吐在地上，你要蹲下去擦。客人把煙頭按在果盤里，你要笑著換一個新的。客人喝醉了罵你兩句，你要笑著說“對不起”。
能忍的才是本事。
我想起面試那天那個中年男人的話，想起他說這話時平淡的語氣，想起他隔著煙霧看我的眼神。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了——不是教你怎么做事，是教你怎么做人，做一個在膝蓋上刻著“忍”字的人。
十一點左右，888包廂的鈴又響了。
我推門進去，周老板正摟著晴姐唱歌，唱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五音不全，跑調(diào)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唱得很投入，眼睛閉著，腦袋隨著旋律搖晃。晴姐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拿著話筒，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兩個人的姿勢膩歪得像剛談戀愛的小年輕。
茶幾上的酒已經(jīng)喝了大半，四瓶馬爹利藍帶只剩下最后一瓶，開了封，還剩三分之一。果盤里的水果被戳得亂七八糟，西瓜上沾著煙灰，哈密瓜上印著口紅印。地上散落著紙巾、花生殼、打火機，還有一個被踩扁的煙盒。
“你，過來。”晴姐朝我勾了勾手指，她的指甲涂著和嘴唇一樣的姨媽色，手指細長白皙，指節(jié)分明，看起來像彈鋼琴的手，但做起事來一點都不像。
我走過去，彎下腰，“晴姐，您有什么吩咐？”
“把這瓶酒開了。”她指了指茶幾上那瓶開了一半的馬爹利。
我拿起酒瓶，正要倒酒，她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指尖的指甲掐進我的皮膚，有點疼。
“不是這么倒的，”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眼睛里閃著光，“你蹲下。”
我愣了一下。
“蹲下。”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重了，嘴角往上翹，露出一排白牙，像一只看到獵物的貓。
我蹲了下去，膝蓋著地，和茶幾面差不多高。
晴姐從我手里拿過酒瓶，自己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然后端起酒杯，遞到我面前。
“喝了。”
我看著那杯琥珀色的液體，洋酒的辛辣味沖進鼻腔，酒精的度數(shù)不低，這一杯少說有二兩。
“晴姐，我們上班時間不能喝酒，店里有規(guī)定——”我的話還沒說完，一杯酒就潑在了我臉上。
馬爹利藍帶，一千八一瓶，三分之一杯，全潑在我臉上。
酒液順著我的額頭流下來，灌進我的眼睛，辣得我睜不開眼。有一滴流進嘴里，又苦又澀，帶著酒精的灼燒感。我的白襯衫領(lǐng)口濕了一**，領(lǐng)結(jié)吸滿了酒，沉甸甸地掛在脖子上。
包廂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周老板的歌停了，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驚訝，而是一種看熱鬧的、饒有興致的笑。沙發(fā)上的三個公主也安靜了，其中一個捂住了嘴，另一個低下了頭，還有一個——小曼，她今晚也在——她靠在沙發(fā)角落里，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霧從她指間裊裊升起，她的眼睛透過煙霧看著我，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讓你喝是看得起你，”晴姐的聲音尖利刺耳，她把酒杯往茶幾上一頓，“你跟我講規(guī)定？你一個臭服務(wù)員有什么資格跟我講規(guī)定？你知道周總一年在這家店消費多少錢嗎？你一年的工資都買不起他今晚開的這瓶酒！”
我的臉在燒。
不是因為酒辣，是因為屈辱。
從小到大，我爹沒打過我臉，我娘沒打過我臉，學(xué)校里的老師沒打過我臉，出了社會也沒人打過我臉。但現(xiàn)在，一個穿金色亮片裙的女人，用一杯一千八的洋酒，把我的尊嚴潑得一滴不剩。
我的拳頭在身后攥緊了。
我能感覺到指甲掐進掌心的疼痛，能感覺到小臂的肌肉繃得像鋼筋，能感覺到血液沖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我有一種沖動，想把茶幾上的酒瓶拿起來，照著她那張濃妝艷抹的臉砸下去。
但我沒有。
因為我想起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話，想起了阿坤的話，想起了我口袋里只剩一百二十三塊錢的事實。我如果在這一刻沖動，我會失去這份工作，我會重新回到公園的長椅上，我會被蚊子咬得滿胳膊是包，我會吃不起加鹵蛋的湯粉。
我蹲在地上，仰起頭，酒液還在從我臉上往下淌，我看著晴姐那張得意洋洋的臉，笑了一下。
“晴姐說得對，是我不懂事。”我說，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這杯酒，我敬您。”
我拿起茶幾上那瓶開了一半的馬爹利，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一口干了。
酒液燒過喉嚨，燒過食道，燒進胃里，像一條火蛇在體內(nèi)翻滾。我忍住咳嗽的沖動，把空酒杯倒過來，朝晴姐示意了一下。
“晴姐，您消消氣，我這就去給您換一個新的果盤，您看行嗎？”
晴姐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yīng)。她可能期待我發(fā)火，期待我頂嘴，期待我和她吵起來，這樣她就有理由讓周老板找經(jīng)理投訴，有理由看我被開除。但我沒有，我笑了，我喝了，我認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哼”了一聲，轉(zhuǎn)過身去摟住周老板的胳膊，把臉埋進他的肩膀，像一只斗敗了但不愿意認輸?shù)哪鸽u。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至今記得——不是贊賞，不是同情，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復(fù)雜的、像是重新審視什么東西的目光。他什么也沒說，拿起了話筒，繼續(xù)唱他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發(fā)軟，不知道是因為蹲久了還是因為那杯酒上了頭。我拿起茶幾上那個被煙頭燙得面目全非的果盤，彎著腰退出了包廂。
走廊里空無一人。
我端著果盤走到員工通道，把果盤放在回收臺上，然后靠在墻上，閉上眼睛。酒精開始發(fā)揮作用了，世界在旋轉(zhuǎn)，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在旋轉(zhuǎn)，連我自己的影子都在旋轉(zhuǎn)。胃里翻江倒海，我沖到洗手間，趴在馬桶上吐了。
吐出來的全是酒，琥珀色的，和喝進去的時候一個顏色。
我按了沖水鍵，看著那些酒液打著旋兒被沖走，忽然覺得那一口悶掉的不是酒，是我這二十三年積攢的所有骨氣。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了。
小曼走了進來。她今晚穿的是件銀灰色的吊帶短裙，兩根細帶掛在鎖骨上，領(lǐng)口開得很低，胸前的布料只堪堪遮住一半，露出**白膩的皮膚和一道深邃的溝壑。裙子的面料是那種很薄的天鵝絨，貼在她身上像第二層皮膚，腰身收得很緊，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細腰。裙擺到大腿中部，每走一步，裙擺就往上蹭一點，露出******的皮膚和一小截黑色蕾絲的邊緣。
她手里拿著一包紙巾，走到我面前，抽出一張遞給我。
“擦擦。”她說。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嘴。紙巾上沾著酒液和胃酸混合的污漬，有一股難聞的味道。
“你剛才不該喝那一杯的，”小曼靠在洗手臺邊，從包里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她豐滿的嘴唇間緩緩溢出，“你喝了這一杯，她下次會讓你喝一瓶。你喝了一瓶，她下次會讓你跪著喝。”
“那我能怎么辦？”我的聲音有點啞，“跟她吵？跟她打？丟了工作誰養(yǎng)我？”
小曼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緩緩擴散，模糊了她的臉。“你知道她為什么找你麻煩嗎？”
“不知道。”
“因為她在周總那里受了氣，”小曼彈了彈煙灰，“周總今晚帶她來，但是點了三個公主，你明白什么意思嗎？她覺得自己被冷落了，她想找個人撒氣。你不是那個撒氣的人，你只是正好站在那兒。”
我靠在墻上，頭很重，胃還是不舒服。我看著小曼，她抽煙的樣子很好看，夾煙的手指修長白皙，煙霧從她指間升起來，纏繞著她的臉，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在霧氣中若隱若現(xiàn)的幻影。
“你怎么知道這些？”我問。
小曼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有太多東西——自嘲、苦澀、麻木，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像是認命了又好像沒完全認命的復(fù)雜情緒。
“因為我就是干這個的，”她說，把煙頭摁滅在洗手臺上，留下一圈焦黑的印記，“客人高興了拿你當(dāng)寶，不高興了拿你當(dāng)出氣筒。你以為公主就不用忍？我們?nèi)痰谋饶愣嗍丁Ｄ阍诎鼛锟吹降哪切┬Γ瑳]一個是真心的。”
她轉(zhuǎn)身走了，銀灰色的裙擺在門口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走廊里傳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和她身上那股梔子花混著蜂蜜的香水味。
我站在洗手間里，看著鏡子里自己那張狼狽的臉——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白襯衫領(lǐng)口有一**酒漬，領(lǐng)結(jié)歪到了一邊，眼眶發(fā)紅，嘴唇干裂。
我想起小曼剛才那句話——“你喝了這一杯，她下次會讓你喝一瓶。”
她說得對。
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下次晴姐真的讓我喝一瓶，我還會喝嗎？
我不知道。
我關(guān)掉水龍頭，走出洗手間。走廊里的燈還是那種暖**的光，暗紅色的地毯上有一個不知道誰掉的**，塑料的，亮晶晶的，被踩了一腳，裂了。
我蹲下去撿起那個**，攥在手心里。
然后我走進員工**室，換掉濕透的白襯衫，從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凈的。阿坤已經(jīng)回來了，正坐在長條桌邊吃泡面，看到我進來，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沒事吧？”他問。
“沒事。”
“那個晴姐，以后你就知道了，”阿坤吸溜了一口面，含糊不清地說，“她來一次折騰一次，習(xí)慣了就好。咱們這行就是這樣，你能忍的越多，你就能站得越久。”
他把“忍”這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強調(diào)什么。
我沒說話，把濕襯衫塞進塑料袋里，換上干凈的白襯衫，對著鏡子重新系好領(lǐng)結(jié)。鏡子里的我看起來和三個小時前沒什么區(qū)別——黑色西裝，白襯衫，黑色領(lǐng)結(jié)，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職業(yè)性的微笑。
但我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杯潑在臉上的酒，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地方，尊嚴是奢侈品，你買不起。你要活下去，就得把尊嚴先寄存起來，等以后有錢了再贖回來。
問題是，以后是哪一天？
沒有人能給我答案。
我走出**室，穿過走廊，回到大堂。前臺的時鐘指向凌晨一點，還有兩個小時下班。我看到888包廂的門還關(guān)著，里面?zhèn)鱽碇芾习迮苷{(diào)的歌聲和女人們嬌媚的笑聲。
我深吸一口氣，站回到我的位置上，等著下一個鈴響。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沙漠里，頭頂是毒辣的太陽，腳下是滾燙的沙子。我走了很久很久，找不到水，找不到路，找不到方向。然后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叫我，回頭一看，是晴姐，她穿著那條金色的亮片裙，站在沙丘上，手里端著一杯酒，笑著說——
“喝了它。”
我說不。
她就把酒潑在我臉上，酒液在沙漠里蒸發(fā)得比眼淚還快。
然后我就醒了。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我躺在公園的長椅上，身上蓋著報紙，頭頂?shù)穆窡粑宋俗黜憽Ｎ米釉诙咃w來飛去，我抬手拍了一下，拍在自己臉上，有點疼。
我把那張報紙從身上拿下來，翻到**版，用手機的光照著看。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廣告，有一家電子廠招普工，包吃住，月薪三千。有一家物流公司招搬運工，日結(jié)，一天一百五。還有一家飯店招洗碗工，月薪兩千八，包吃不包住。
我把手機的光關(guān)掉，閉上眼睛。
天快亮了，東莞的夏天，天亮得早。
我翻了個身，把報紙重新蓋在身上，不去想明天。
明天就是**天了。過了試用期，我就是金鉆KTV正式的服務(wù)員了。
月薪三千五加提成，包吃，不包住。
我在心里把“不包住”這三個字默念了三遍，然后對自己說：林風(fēng)，你得想辦法找個地方住了。
公園的長椅，不能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