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醫------------------------------------------“天裂之日”。，真正的劫難，并非天際裂開的恐怖巨縫。，鎮內肆意蔓延的熾熾烈火，還有白守正懷中始終無法蘇醒的兒子，才是壓在人心頭的絕境。，奔向藥鋪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哭喊與哀吟此起彼伏，空氣里充斥著嗆人的焦糊塵味。，沿途可見三處未熄的火頭，數具已無聲息的焦尸，還有一個坐在自家倒塌屋檐前、不哭不笑只是發愣的老漢。，發現藥鋪的孫郎中自己也傷了胳膊，正被媳婦攙著包扎，看見他匆匆跑來，只疲憊地搖頭：“白先生，不是我不去，你看這……傷者太多了，我實在走不開。而且……”，往懷里昏睡的書云臉上瞥了一眼，又飛快地移開目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懼意：“而且今日天象過后，鎮上……不止書云一個這樣睡過去的。好些人都被雷火掃到，有的甚至直接遭了雷擊，身上卻半點傷、半點灼燒痕跡都沒有。脈象、呼吸太平穩了，平穩得……根本不正常。這絕不是普通病癥，我治不了。”，白守正的心，像書院窗外那截焦黑的槐樹枝一樣，沉了下去，死透。，孩子溫熱的臉頰貼著他冰涼的脖子，呼吸勻暢，對周圍的哭喊渾然不覺。“孫大夫，真的……一點法子都沒了嗎？”白守正低聲問。，沒有答話，目光移向藥鋪深處。，躺著、坐著、靠著墻的，遍地**、滿身淌血。角落里，正躺著兩個和書云一模一樣的人，雙目緊閉，任憑旁人如何呼喚，始終不醒。
白守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瞬間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再多問，將懷里的書云摟得更緊，朝孫郎中微微頷首，轉身再度走進外頭混亂狼藉的街巷里。
街道上，白守正抱著書云深一腳淺一腳走著，又接連尋了兩處相熟的郎中家，可所見景象，皆與孫郎中那里一模一樣。
傷者塞門，哀聲盈耳，對書云這般“睡死”的怪癥，人人束手，無奈搖頭。
心頭僅剩的一點希火，在一次次相同的答復里，徹底熄滅。
茫然駐足，白守正一時間不知前路該去往何方。
他拖著步子，漫無目的地向前走。
路過一處倒塌的雞窩時，旁邊柴堆里忽然窸窣一響，傳出一陣咯咯雞叫。
循聲看去，是只蘆花母雞。
它瑟縮在角落，羽毛焦黑了一片，一只翅膀不自然地垂著，看來是之前被某道閃電波及，受了傷，卻沒死。
母雞拼命把腦袋往翅膀下藏，渾身發抖，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痛苦。
白守正心里一揪，看向書云，正想繞開，那只雞忽然猛地一僵，所有動作瞬間停住。
緊接著，一點極微弱的幽幽藍光，從它焦黑的羽毛根部滲了出來，越來越亮。那光順著皮肉下蜿蜒，像是活物在游走，最后全部匯聚到雞頭上。
雞頭猛地抬起。
原本黑乎乎、呆呆傻傻的雞眼不見了，變成了兩顆耀眼的藍色光點。
它歪了歪頭，頸骨發出“喀”的一聲輕響，那兩點藍光，直勾勾地定在了白守正懷里的書云身上。
不動，不叫，也不撲上來。
就那樣靜靜看著，歪頭的樣子僵硬又詭異。
過了幾秒，它試著站起來，受傷的翅膀拖在地上，一開始走得踉踉蹌蹌，很快就穩了，甚至穩得有點不正常。
它不再看白守正，而是轉過身，朝著鎮子某個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慢慢消失在了街道的陰影里。
全程安靜得嚇人。
白守正站在原地，只覺懷里的書云越來越重。
剛才雞眼里的藍光、書云安靜沉睡的臉，此刻在腦子里來回交錯。
一個已經徹底變邪，一個看似安然無恙，卻藏著說不清的問題。
到底哪個更可怕，他不敢細想。
鎮上所有大夫全都束手無策，凡間的路，已經徹底走死了。
就在這時，他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玄清道長。
鎮外五里，青霞觀里那個老道士。
裝神弄鬼，畫符念咒，靠著香火錢和愚夫愚婦的供奉過活。
他白守正讀圣賢書，明事理，向來瞧不上這些虛妄之說。去年道長來鎮上化緣，他連門都沒開，隔著院墻說了聲“沒有”，轉身就回了屋。
可現在——
兒子要死了。
大夫們一個個搖頭，說“治不了”。
那只眼冒藍光的蘆花雞，拖著斷翅走遠的樣子，根本不是這世間該有的景象。
他低頭看著書云。孩子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具精心偽裝的**。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發冷。
“爹……”
昏迷中的書云忽然極輕地囈語了一聲，眉頭痛苦地皺起，右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松開。
就這一聲，讓白守正整個心都揪緊了。
****圣賢書。
****體面臉面。
他只要兒子活。
青霞觀，玄清道長。
不管那老道是不是騙子，不管要付出什么代價。
他得去試試。
穿過最后一條小巷，白守正走出鎮子，一眼就看見了田野那口巨大的焦黑深坑。
坑邊擠滿了驚魂未定的鎮上百姓，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遠遠張望，有人低聲議論，臉上全是后怕和惶恐。
剛才天裂墜物、火光砸地的異象太過駭人，沒人敢靠得太近，卻又舍不得離開，一直盯著這突如其來的天災巨坑不放。
人群嘈雜慌亂，沒人敢下坑，只敢遠遠觀望。
白守正擠過人群，一眼就看見坑底那塊巴掌大小，發著幽光的青石，心頭猛跳，這光與劈中兒子的那道青雷一模一樣。
他想都沒想，抱緊書云，幾乎是踉蹌著后退幾步， 轉身就走，只想離這不祥之物越遠越好。
然而就在他轉身背對巨坑的剎那，坑底青石幽光突然一閃。與此同時，懷里的書云，右手食指仿佛被無形絲線牽引般，輕輕一蜷。
身前人聲嘈雜，耳邊風聲雜亂。
白守正對身后石光與懷中兒子細微的異動，渾然不覺，只顧埋頭拼命趕路，很快便將喧鬧混亂的白石鎮遠遠拋在了身后。
腳下這條路，直通五里外的青霞山。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多是踏青訪友，心境閑適。從未有一次，像今日這般，腳步沉重慌亂，懷里的書云是他的全部希望，也像一塊越來越燙的石頭，壓的他喘不過氣。
路旁田野靜得可怕。
沒有農人，沒有牲口，連鳥叫蟲鳴都消失了，只有風穿過焦黑田埂的嗚咽聲。遍地倒伏的莊稼，呈現出被無形之力碾壓過的怪異痕跡。
他不敢細看，更不敢停留，遠遠望著前方山路盡頭那片掩在蒼松翠柏間的道觀飛檐。
那是他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或許還存有一線希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