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木------------------------------------------ 積木，攤在我面前。“爸爸，這道題。”。數學題，求陰影部分面積，一個正方形里面套了個圓，圓外面那圈涂了黑色。題目不難，輔助線一拉，面積一減，答案就出來了。。那年鎮上搞數學競賽，我拿了一等獎，獎狀是校長親手發的，紅底金字，我媽拿回去貼在堂屋的墻上，貼了整整一面墻。后來搬了幾次家，那些獎狀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自己想。"我說。。，皮筋是紅色的，左邊那根扎得高一點，右邊低一點，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扎的。她長得像**，臉小，下巴尖，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的時候看著有點兇，笑起來又很甜。鼻子隨我，鼻梁挺，但鼻頭圓，小時候我奶奶說這叫"有肉"，是福氣相。嘴唇薄，抿著的時候嘴角往下彎，像在生悶氣——她確實在生悶氣。，趴在桌上，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畫。畫了兩筆，又擦掉，紙被擦出一個洞。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翻過一頁接著畫。，上二年級。瘦，但不是那種營養不良的瘦，是隨***骨架小，手腕細得像根竹筷子。手指頭倒是肉乎乎的，指甲剪得短，邊上有一圈干裂的倒刺，她有咬指甲的習慣，怎么改都改不掉。校服是藍白相間的，領子有點大，露出一截細脖子，鎖骨像兩條淺淺的溝。袖子卷了兩道，露出小半截手臂，手臂上有兩道疤，一道是去年摔自行車磕的，一道是被貓抓的，都已經發白了。，筆尖戳在紙上沙沙響，像小蟲子在啃葉子。寫錯了不擦，直接劃掉，一道一道地劃，有時候一道不夠，劃兩道三道，整行都被劃黑了。**在的時候會說她，讓她用橡皮，她不聽。現在沒人說她了，她劃得更兇了。，白色的，帶兩個小抽屜，抽屜把手是銀色的，像兩顆小月亮。**挑的時候在店里比了半天，說這個顏色耐臟，這個高度剛好適合小孩。現在桌面上有一層淡淡的蠟筆印，怎么擦都擦不干凈，像洗不掉的胎記。左邊那個抽屜里全是她的東西——橡皮碎、斷掉的鉛筆頭、折紙、幾個**。右邊那個抽屜空著，以前放***賬本，現在什么都沒有了。。他今年四歲，叫陳念，小名叫阿念。他跟我小時候長得像，圓臉，眉毛濃，眼睛大，眼珠子黑得發亮，像兩顆剛洗過的龍眼核。但嘴巴不像我，嘴巴像**，小巧，嘴唇薄薄的，不說話的時候微微嘟著，像在賭氣。頭發有點長，額前那撮垂下來擋著眼睛，他也不撥，就那么透過那撮頭發看東西，看什么都像在瞪。，嘴巴閉得緊緊的，眉頭皺著，像在干一件很大的事。他蹲在地上，**撅著，背上的衣服皺成一團，褲腳卷到膝蓋上面，露出兩根細腿，膝蓋上有兩塊青，一塊是前天摔的，一塊不知道什么時候摔的。腳上穿著一雙涼鞋，左腳那只有點大，走路的時候啪嗒啪嗒響，他不嫌，也不說。，沙發是那種最普通的布藝沙發，灰色的，坐墊中間塌下去一塊，是蘇晴以前最喜歡坐的位置。她喜歡窩在那個位置看電視，腿蜷起來，蓋一條薄毯子，手里捧著一杯茶。茶是鐵觀音，她只喝鐵觀音，說別的茶都不對味。茶幾上那套白瓷茶具還是她買的，一壺四杯，壺嘴上有個小孔，倒水的時候會發出細細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吹哨子。她走的時候沒帶走茶具，也沒帶走沙發上的那條薄毯子。毯子疊好了放在沙發角落，我洗過一次，曬干之后疊回去，沒人動過。
電視柜旁邊有一面墻，墻上掛著一幅字，是我爸寫的，寫的什么我記不清了，好像是"家和萬事興"之類的。蘇晴在的時候說這字寫得丑，要摘掉，我爸沒讓。現在字還在墻上，框的左下角有點翹，我用透明膠帶粘了一下，膠帶發黃了，遠遠看像塊疤。
他搭到第五層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積木塌了，嘩啦啦散了一地。
他愣了兩秒，哇地哭了。
哭起來嘴巴張得很大，但沒有眼淚，干嚎，聲音尖得像只貓。他哭的時候有個習慣，兩只手握成拳頭，攥得緊緊的，放在膝蓋上面，身子一抖一抖的，像在發抖，又像在使勁。
我走過去，蹲下來，把積木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在他面前。
“哭什么。”
他抽抽搭搭的，拿袖子擦鼻涕，袖子上本來就有一坨干了的鼻涕，這下又添了一坨。
"塌了就重新搭。"我說。
這句話是我爸說的。小時候我也搭積木，搭到一半塌了，蹲在地上哭。我爸在院子里劈柴，頭也沒抬，說了一句：塌了就重新搭。那時候院子里的龍眼樹剛結果子，青青的，掛在高處，夠不著。我奶奶搬了把竹梯子靠在樹干上，讓我爸上去摘，我爸說等熟了再摘。我奶奶說，熟了就被鳥啄了。我爸沒接話，繼續劈柴。劈好的柴碼在墻根，整整齊齊的，像一排士兵。
我那時候覺得他說得對。現在我也對我兒子說這句話。說的時候沒多想，說完之后愣了一下。
女兒在旁邊說：“你就不能哄哄他。”
“我怎么哄的？”
“你就說塌了就重新搭，這叫哄嗎？”
我沒接話。
我把積木推到阿念面前。他不哭了，伸手拿了一塊，放在地上，又拿了一塊，摞上去。搭到第三層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在旁邊蹲著，沒動。他轉回去，繼續搭。
搭到**層，又塌了。
這次他沒哭。他看著那一堆積木，咬著嘴唇，過了幾秒，又伸手拿了一塊。
女兒在桌上說：“他搭不高的，手笨。”
“你小時候也搭不高。”
“我才沒有。”
“你搭三層就塌。”
她沒說話了，耳朵尖紅了一下。她一生氣或者被說中什么的時候，耳朵就會紅，藏不住，跟**一模一樣。**也是，吵架的時候嘴上厲害，耳朵先出賣她。
我站起來，走回桌邊。女兒還在畫，草稿紙上已經擦出了三個洞。她把作業本翻過來，在背面畫，畫了一半，又擦掉。
"你到底會不會？"她說。
“會。”
“那你怎么不教我。”
“教了你下次還是不會。”
她把鉛筆往桌上一拍，啪的一聲。鉛筆滾到地上，她彎腰去撿，撿起來的時候頭發垂下來擋住了臉。她把頭發別到耳朵后面——這個動作也像**，**思考的時候也喜歡把頭發別到耳朵后面，別完之后手指會在耳垂上停一下，好像在摸一顆看不見的珠子。
她坐直了，盯著那道題看。眉頭皺著，嘴唇抿著，眼珠子不動，像在跟那道題對峙。過了大概一分鐘，她突然拿起筆，唰唰唰寫了幾行，寫完之后把作業本推過來。
我看了一眼，對了。過程寫得亂七八糟，但答案對。
她等著我說點什么，我沒說。她把作業本合上，收進書包里，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使勁拽了兩下，拽不動，把書包往地上一摔。
“又卡了。”
“慢點拉。”
“我拉得很慢了。”
我彎腰把書包撿起來。書包是粉色的，邊角磨白了，背帶斷了一根，用繩子接的，接的地方打了個死結，疙疙瘩瘩的，像條蜈蚣。我把卡住的那塊布往里推了推，拉鏈順過去了。她接過書包，拎著走到門口，換了鞋，站在門口等我。
“走了。”
“等一下你弟。”
阿念還在搭積木。這次他搭到了第六層，沒有塌。他坐在地上，仰著頭看那座積木塔，臉上沒有表情，但嘴角有一點往上翹。他伸手**一下最上面那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怕碰塌。
"走了。"我喊了一聲。
他沒動。
我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兩只手摟著我的脖子，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積木塔。
“爸爸，它會不會塌？”
“不知道。”
“我回來它還在不在？”
“在不在都一樣，塌了再搭。”
他沒說話，把頭靠在我肩膀上。他的頭發有點長，該剪了，鬢角那塊蹭著我的脖子，*。他身上有一股奶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聞著讓人心里軟了一下。
出門的時候，我沒有關燈。以前蘇晴在的時候，出門必關燈，說費電。一度電幾毛錢她都算得清清楚楚，冰箱上貼著一張電費記錄表，每個月幾號抄表、用了多少度、花了多少錢，一行一行寫得工工整整。她走的時候把那張表也帶走了，冰箱上留了一塊長方形的白印，比周圍的皮面白一個色號，像一塊沒愈合的疤。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我跺了一腳，又亮了。阿念在我懷里被嚇了一下，摟緊了我的脖子。
女兒走在前面，一只手扶著墻，一只手拎著書包，腳步聲很輕，像只貓。她走路的時候喜歡踮著腳尖，**也這樣，走路沒聲音，經常突然出現在你背后，嚇人一跳。
電梯壞了有半個月了，物業說在修，沒人知道修到哪一步了。我們住六樓，沒電梯就爬樓梯。我抱著阿念，女兒跟在后面，一層一層地爬。到三樓的時候，我換了一下手，阿念換了個姿勢，繼續趴在我肩膀上。到五樓的時候，我喘了兩口氣，女兒在后面沒說話，但我聽見她的呼吸也粗了。
出了單元門，天已經暗了。六月的泉州，白天長，但到了這個點，太陽也沉下去了，西邊天際剩一條橘紅色的邊，像被誰撕開一道口子，里面透出來的光灑在小區的路面上，把地上的積水照得亮晃晃的。
小區不大，六棟樓，沒有綠化帶，只有樓與樓之間窄窄的水泥路，路邊停著一排電動車，橫七豎八的，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諾骨牌。這個小區是前年交房的，當時來看房的時候，蘇晴站在陽臺上看了很久，說："能看到一點天，不錯了。"那時候我們覺得，有套房，有個陽臺，能看到天，就夠了。
送完孩子，我沒有直接去工地。我在學校門口的早餐攤前站了一會兒，看那些家長拉著孩子的手往里走。有個女人蹲下來，幫兒子整理衣領，說了句什么，兒子笑著跑進去了。女人站起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勢讓我想起蘇晴——也是那樣，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快，像在趕什么，又像什么都沒趕。
我買了一籠小籠包，四塊錢，站在路邊吃。小籠包是涼的，皮粘在蒸籠紙上，撕下來的時候破了兩個，餡掉在紙上。我連紙帶餡一起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了。
吃完之后我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手機。手機是三年前買的，屏幕上有一道裂痕，從左上角斜著劃到右下角，像一條河。微信里有一條消息，是我媽發的，一張照片，老家院子里的龍眼樹，果子結得密密麻麻的，把枝條都壓彎了。
她沒配文字。
但我看得懂。她在想我，也在想兩個孩子。她不會直接說這些，閩南人不會直接說，她只會發一張龍眼樹的照片，好像在說：果子都結了，你們什么時候回來吃？
我看了幾秒，又翻到下一條消息，是我姐發的：“**藥又該買了，這個月多少你能轉一下？”
我算了一下。房貸四千三，阿念***一千八，女兒學雜費這個月要交六百，我**藥大概八百，水電物業加起來四百多，加上兩個孩子的吃穿——
我把手機鎖了，沒回。
工地在城東，騎電動車要二十分鐘。電動車是二手的，電瓶換過一次，跑起來嗡嗡響，剎車的時候會發出刺耳的尖叫聲。我每次剎車都提前很遠就開始捏，怕吵到路人。但路過菜市場那段路的時候還是有人回頭看，一個賣菜的大姐沖我喊了一句：“你這車要修修了！”
我沒回頭。
工地上的活不重，但悶。搬貨、理貨、清點，日復一日。工頭姓劉，四十多歲，說話嗓門大，但人不壞。中午吃飯的時候他蹲在我旁邊，扒了兩口飯，說：“昀樾，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當老師的。”
"當老師的？"他看了我一眼，“當老師來搬貨？”
“嗯。”
他沒再問。在工地上，沒人多問別人的事。你來搬貨就是搬貨的，你以前干什么不重要。
下午的時候下了一場雨，不大，但持續了很久。工棚的頂漏了，水滴在貨堆上，我拿塑料布蓋上去，拿繩子扎緊。扎繩子的時候手被勒了一道印子，紅紅的，過一會兒就消了。
雨停的時候，天邊露出一塊亮色，橘紅色的，像誰在那邊點了一盞燈。我站在工棚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回去繼續搬貨。
晚上接了孩子，回來做飯。炒了一個白菜，煮了一鍋稀飯，切了一碟咸菜。女兒吃飯的時候說學校里有個同學買了新的文具盒，帶密碼鎖的那種。
“多少錢？”
“十五。”
“嗯。”
她等了一會兒，見我沒說話，低頭吃飯，沒再提。但她吃飯的速度慢了下來，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像在數米粒。她知道十五塊錢是什么概念。她不說，但她知道。
阿念吃飯不老實，稀飯灑了一身，我拿抹布給他擦，他扭來扭去不肯擦，我按住他，他哇地叫了一聲。女兒在旁邊說：“你就不能輕點。”
我沒接話。
洗完碗，我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客廳。這間客廳蘇晴布置過，窗簾是她挑的，米白色的，帶一點碎花，她說看著溫馨。電視柜上擺著一張全家福，是她走之前拍的，阿念那時候還不會走路，我抱著他，她站在旁邊，女兒挨著她，四個人都在笑。照片裝在一個銀色的相框里，是她從網上買的，包郵，十九塊九。現在照片還在，她不在了。
茶幾上放著一沓紙，是我昨晚算的賬。房貸、學費、藥費、水電、物業、伙食，一項一項列著，最后面畫了一個圈，圈里寫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是我這個月還差的錢。
我把那沓紙翻過去，扣在茶幾上。
女兒的房間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她在寫作業，還是發呆，不知道。
阿念在客廳看動畫片，看的是《奧特曼》，他喜歡奧特曼，覺得奧特曼什么都能**。他看的時候嘴巴微微張著，眼睛一眨不眨，手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跟著屏幕里的人一起使勁。
我掏出手機，翻到相冊。翻了很久，翻到一張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警校操場，我穿著作訓服，站在跑道上，后面是幾個同學，都在笑。照片有點糊，但能看清我的臉——那時候瘦，顴骨高，眼睛亮，嘴角往上翹著，像全世界都打不倒我。
我看了幾秒，退出來，把手機鎖了。
屋里傳來積木塌的聲音。阿念又哭了。
我站起來，往屋里走。走到女兒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的門開了一條縫，她探出半個腦袋，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門沒關嚴，從縫里透出一點光，很細，像一根線。
"塌了就重新搭。"我說。
聲音不大，不知道是說給他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后我走進客廳，蹲下來，把積木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在阿念面前。
他沒有馬上伸手。
他看著我，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嘴唇抿著，像在忍什么。四歲的孩子不應該有這種表情。但他有。
我等了一會兒，他伸手拿了一塊，放在地上。
又拿了一塊，摞上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