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紅雨落下之前------------------------------------------。、血味、煙味，還有廉價酒精混在一起，像一層黏在喉嚨里的臟膜。排風扇在頭頂慢吞吞地轉，扇葉上結著黑灰，轉一下，落一點灰。，兩個男人剛打完。，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手小臂不自然地垂著。輸的那個趴在地上，嘴里往外冒血，胸口起伏得很淺。。“廢物！老子買你贏，你給老子躺下？起來啊！裝什么死！打死他！打死他！”。，秦燼坐在一張舊木椅上，指間夾著半截煙，卻沒有抽。。。，手里攥著一沓錢，臉上還帶著剛贏完賭局的興奮。“燼哥。”。
花襯衫把錢放到桌上，壓低聲音說：“謝老二輸了，今晚肯定走不了。韓老板的意思是，你去處理一下。他欠的數不少，再拖下去，賬面不好看。”
秦燼把煙按滅在桌角。
火星碾碎，留下一點焦黑。
“多少？”
“本金三十七萬，利滾利算下來，一百二十六萬。”花襯衫咧了咧嘴，“他老婆前兩天還來鬧，說人都快***了，求韓老板寬限幾天。韓老板說，規矩不能壞。”
秦燼站起身。
他身高不算夸張，但肩背很直，黑色夾克貼在身上，看著不壯，卻有種很硬的冷感。那種人混在人堆里不會最顯眼，可只要看他一眼，就會下意識把聲音壓低。
花襯衫跟在他后面，又補了一句：“韓老板說，別弄死，后面還有兩場表演賽。”
秦燼停了一下。
花襯衫立刻改口：“當然，您看著辦。”
秦燼沒說話，走進了鐵籠旁邊的通道。
通道很窄，兩邊墻皮受潮發黑。墻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搏擊海報，海報上的人肌肉繃起，眼神兇狠，和今晚那些拿命換錢的人沒什么區別。
謝老二被兩個打手拖進休息室。
說是休息室，其實就是一間隔出來的水泥房。里面一張鐵床，一只塑料桶，地上扔著沾血的繃帶和礦泉水瓶。
謝老二坐在地上，背靠墻，臉腫得變形。
看見秦燼進來，他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燼哥。”
聲音漏風。
秦燼搬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屋里一時間沒人說話。
外面的歡呼聲隔著墻傳進來，悶悶的，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
謝老二舔了舔裂開的嘴唇，先開口：“燼哥，我真不是不還。你再給我幾天，我老婆已經去借錢了，我還有個女兒，才六歲，她……”
秦燼看著他。
“錢在哪？”
謝老二怔了一下。
“我……我說了，我老婆去借了，真去借了。燼哥，你認識我的，我以前也沒賴過賬，這次是手氣背，我本來能翻回來……”
秦燼伸手，從旁邊桌上拿起一卷醫用膠帶。
謝老二的聲音停住。
秦燼把膠帶慢慢繞在自己右手手背上，一圈，一圈，動作不急。
“第二遍。”
他說：“錢在哪？”
謝老二臉上的血色一下沒了。
旁邊兩個打手靠在門口，沒人插話。
他們跟秦燼做過幾次事，知道他不喜歡廢話。多數時候，他問三遍。三遍之后，對方還沒有答案，他就會換一種方式問。
謝老二撐著墻想跪起來，試了兩次沒成功，只能半趴在地上。
“燼哥，我真的沒有了。我女兒還小，你放我一次，我給你磕頭，我下半輩子給韓老板當狗都行。”
秦燼把膠帶咬斷，抬起眼。
“你下半輩子值不了一百二十六萬。”
謝老二愣住。
秦燼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房子賣了？”
“賣、賣不了。”謝老二急忙說，“那是我老婆婚前的房，她不肯簽字。”
“車呢？”
“抵了。”
“你老家那套宅基地？”
謝老二的瞳孔縮了一下。
秦燼看到了。
他伸手，拍了拍謝老二腫起的臉。
“看來還有。”
謝老二嘴唇哆嗦。
“那是我爸媽住的地方，他們老兩口真的沒地方去。燼哥，你行行好……”
秦燼抓起他的右手。
謝老二開始掙扎。
門口的打手立刻上前按住他。
秦燼捏住他的食指，語氣平得像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
“簽不簽？”
“燼哥，求你……”
咔。
第一根手指折斷。
謝老二慘叫出來，聲音在水泥房里撞了一圈，尖得刺耳。
外面的觀眾還在喊，沒人聽見。
秦燼松開那根手指，又捏住第二根。
“簽不簽？”
謝老二眼淚鼻涕混著血往下流。
“簽！我簽！我簽！”
秦燼松手，站起來。
花襯衫趕緊遞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轉讓協議和印泥。
謝老二抖著手，在協議上按下血指印。
秦燼拿過協議看了一眼，確認名字沒錯，轉身往外走。
謝老二忽然在后面喊：“秦燼！”
秦燼停步。
謝老二靠在墻上，呼吸粗重，眼神里有恨，也有怕。
“你這種人……遲早不得好死。”
門口兩個打手臉色一變。
秦燼回頭看他。
休息室燈光很白，照在秦燼臉上，顯得他的眼睛比平時更黑。
他沒有生氣。
甚至連表情都沒變。
“人都要死。”
秦燼說：“區別是，你會比我早一點。”
說完，他推門出去。
外面的聲浪撲過來。
下一場拳賽已經開始預熱，主持人拿著麥克風在鐵籠里吼，燈光掃過一張張興奮的臉。有人舉著酒瓶，有人摟著女人，有人把鈔票拍在桌上，賭紅了眼。
秦燼穿過人群，走到二樓包間。
韓宗坐在里面。
他四十多歲，頭發梳得油亮，手腕上戴著金表，身邊靠著兩個年輕女人。桌上擺著威士忌、冰桶和一排**。
看見秦燼進來，韓宗笑了笑。
“辦妥了？”
秦燼把協議放到桌上。
韓宗拿起來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頭。
“你做事我放心。”
他說著，從桌下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過去。
秦燼拿起紙袋，沒有打開。
韓宗看著他，笑容沒變。
“今晚別急著走，后面有場大的。城西那邊來了個新人，聽說以前打過職業賽。你幫我盯著點，別讓人死太快。”
秦燼說：“加錢。”
韓宗笑出聲。
“你還真是一點情面都不講。”
秦燼看著他。
韓宗笑意淡了些，擺擺手：“行，給你加。你這種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錢花得完嗎？”
“比命耐用。”
韓宗愣了一下，隨即又笑。
“有道理。”
秦燼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包間里的燈閃了一下。
不是停電那種閃，而是所有燈光同時變成一種很淺的紅色。墻上的陰影被拉長，酒杯里的冰塊也映出一層淡淡的血光。
一個女人抬頭看向窗外。
“那是什么？”
包間有一扇很小的通風窗，窗外本來只能看見地下停車場入口的一截斜坡。
此刻，那條斜坡盡頭透進來一片紅。
像有人在外面點燃了一整座城市。
韓宗皺眉，拿起手機。
沒信號。
他罵了一句：“什么破地方。”
秦燼走到窗邊。
紅光從地面盡頭漫下來，像水一樣。遠處隱約有警笛聲，但很快又被地下場里的歡呼聲蓋住。
他看了幾秒，沒說話。
樓下主持人的聲音還在繼續。
“各位老板！下一場，城西黑馬，對我們籠子里的老狼！賠率已經開了，要**的抓緊——”
話沒說完，麥克風里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電流聲。
燈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整個地下場都安靜了半秒。
然后有人罵：“搞什么？停電了？”
“韓老板！你這場子該修了吧？”
“別耽誤老子贏錢！”
韓宗臉色沉下來，沖門口喊：“去看看電箱。”
兩個打手應聲出去。
秦燼沒有動。
他仍舊看著那扇通風窗。
紅光比剛才更深了。
空氣里多了一點潮意。
地下三層不該有潮意。
他抬手，摸了一下窗框。
指尖是濕的。
一滴紅色的水從通風窗邊緣滑下來，落在他的指腹上。
很淡的腥味。
不像血。
更像鐵銹和爛葉子混在一起。
秦燼低頭看了一眼，把那滴紅水抹在拇指上。
樓下忽然爆出一聲尖叫。
不是觀眾起哄的尖叫。
是女人真正被嚇破膽時發出的聲音，細而長，撕得人耳膜發疼。
韓宗猛地站起來。
“怎么回事？”
沒人回答。
下一秒，更多尖叫響了起來。
包間外的走廊有人奔跑，腳步亂成一團。一個服務生撞開門，臉色白得嚇人。
“老板，下面、下面有人咬人！”
韓宗一巴掌抽過去。
“喝多了打架你不會處理？”
服務生被抽得撞到門框上，卻沒有像平時那樣賠笑。他捂著臉，手指縫里全是汗。
“不，不是打架。劉總他……他把小蕓的臉咬下來了。”
包間里兩個女人同時僵住。
韓宗臉色終于變了。
秦燼走到包間欄桿邊，往下看。
鐵籠附近已經亂了。
一個胖男人壓在女人身上，肩膀劇烈**。他穿著名牌襯衫，腦袋埋在女人臉上，喉嚨里發出一種含混的吞咽聲。
旁邊有人去拉他。
“劉總！劉總你瘋了？”
胖男人猛地回頭。
他的臉上全是血，嘴里咬著一塊軟塌塌的肉。
那一瞬間，周圍幾個人全愣住了。
胖男人撲向最近的保安，動作笨重，卻出奇地猛。他一口咬在保安脖子上，身體壓著對方摔倒。
鮮血噴出來。
觀眾席徹底炸了。
有人往出口跑，有人摔倒，有人還以為是節目效果，拿著手機拍。
鐵籠里的拳手也停住了。
贏的那個貼著鐵網往外看，滿臉茫然。
輸的那個撐著地爬起來，剛走兩步，身體忽然一僵。
他的脊背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頂起，皮膚下鼓出一條條暗紅色的線。
秦燼瞇了下眼。
那人抬起頭。
眼白迅速充血，嘴巴張大，牙齒咬得咯咯響。
鐵籠門還沒開。
他卻轉身撲向另一個拳手。
咬住喉嚨。
血濺在鐵網上。
場子里短暫地靜了一下。
隨后，恐慌像炸開的油鍋，徹底失控。
“開門！開門！”
“別擠！我手機呢？我手機呢？”
“有人死了！報警！報警啊！”
“出口在哪？！”
地下場只有兩個主出口，一個通向停車場，一個通向員工通道。為了防止有人鬧事跑單，平時都有人守著。
現在，所有人都往那兩個方向擠。
秦燼站在二樓欄桿后，看著人群互相推搡、踩踏，眼底沒有驚訝，也沒有憐憫。
他在數。
第一批咬人的人，大概七個。
被咬后倒下的人，十三個。
其中三個已經開始抽搐。
從被咬到出現異常，最快不到一分鐘。
傳播速度太快。
不對勁。
韓宗在他身后吼：“關門！把出口守住！別讓他們沖出去！”
秦燼回頭看他。
韓宗額頭冒汗，卻還在強撐老板的架子。
“場子里有監控，有賬本，有人命案底。要是全跑出去，**肯定查到我頭上。先封住，等外面消息。”
秦燼問：“你確定外面還有**？”
韓宗噎了一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指著秦燼說：“你下去，把那幾個瘋子處理了。錢翻三倍。”
秦燼沒動。
韓宗臉色難看：“五倍。”
秦燼看向樓下。
那個最先咬人的胖男人已經被三個人按住，可他像完全感覺不到疼，手臂被人用椅子砸得變形，仍舊張嘴去咬。
秦燼看了一會兒，說：“不接。”
韓宗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這不是打架。”
秦燼轉身朝包間門口走去，“你給的錢，不夠買命。”
韓宗猛地抓起桌上的槍。
那是一把黑色**，平時用來壓場。
“秦燼！”
秦燼停步。
包間里一下安靜。
韓宗用槍指著他的背，聲音發狠：“我讓你下去。”
秦燼慢慢回頭。
他看了一眼槍，又看向韓宗。
“保險沒開。”
韓宗臉色一變，下意識低頭。
就在這一瞬間，秦燼動了。
他一步上前，左手扣住韓宗持槍的手腕，向外一擰。骨頭錯位的聲音很輕，被樓下的尖叫蓋住。
韓宗痛得張嘴，聲音還沒出來，秦燼已經用槍柄砸在他喉結上。
韓宗跪倒在地，捂著脖子干嘔。
兩個女人尖叫著縮到沙發角落。
秦燼拿過槍，打開彈匣看了一眼。
七發。
他又從韓宗腰后摸出備用彈匣，裝進口袋。
韓宗趴在地上，艱難地吸氣，眼睛瞪得通紅。
秦燼蹲下，看著他。
“你想活，可以。”
韓宗眼里立刻露出一點希望。
秦燼說：“鑰匙。”
韓宗顫著手，從口袋里摸出一串鑰匙。
秦燼接過來，又問：“賬本在哪？”
韓宗愣住。
都這種時候了，他還問賬本？
秦燼把槍口抵在他膝蓋上。
“我不問第三遍。”
韓宗抖了一下。
“辦、辦公室保險柜。密碼六一七九。”
秦燼站起來。
外面的走廊已經有人沖上來了。
幾個觀眾一邊跑一邊喊，后面跟著兩個渾身是血的人。那兩個人跑得不快，姿勢也怪，像關節被人硬掰過，但他們沒有停，見人就撲。
秦燼抬槍。
砰。
第一個倒下。
不是爆頭。
**打進胸口，對方只是往后一仰，又掙扎著爬起來。
秦燼眼神微沉。
砰。
第二槍打穿眉心。
那東西終于倒地，不動了。
他確認了一件事。
頭部。
旁邊逃跑的男人嚇得腿軟，撲通跪在地上。
“救我！大哥救我！我給你錢，我有錢！”
秦燼從他身邊走過去。
男人伸手抓他的褲腳。
秦燼低頭看了一眼。
那只手背上有咬痕，皮膚下面已經浮起細小的紅線。
男人哭著說：“我沒事，我真的沒事，就是破了點皮……”
秦燼抬腳，踩住他的手腕。
男人慘叫。
秦燼俯身，從他腰間抽出一把車鑰匙，又從他手上摘下腕表。
“你用不上了。”
男人瞪大眼睛。
“你……”
槍聲響起。
走廊里的尖叫更亂了。
秦燼收槍，沒有回頭，朝韓宗辦公室走去。
他沒有急著逃。
混亂剛開始，所有人都會本能地往出口擠。那里現在一定最危險。
真正活下去的人，不是跑得最快的，是最先弄清楚情況的人。
辦公室門鎖著。
秦燼用韓宗的鑰匙打開。
里面比外面安靜許多。
他找到保險柜，輸入密碼。
咔。
門開了。
里面有現金、金條、幾份合同，還有兩本賬冊。秦燼拿走現金和金條，把賬冊翻了翻，又抽出其中一頁折起來放進口袋。
賬本不一定有用。
但有些人的名字，在末日前值錢，末日后也可能值錢。
他又拉開抽屜，找到一把備用**、三盒**和一臺對講機。
對講機里全是雜音。
夾雜著幾句破碎的人聲。
“……全市……紅色降雨……避免接觸……”
“感染……重復……被咬傷者立刻隔離……”
“不要前往人群密集……”
聲音斷掉。
隨后是一陣刺耳電流。
秦燼關掉對講機。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
不是一個人。
秦燼把現金袋背在肩上，站到門后。
門被撞開。
花襯衫沖進來，滿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手里拿著一根甩棍，看見秦燼，像看見救命繩。
“燼哥！外面瘋了！停車場那邊也全是咬人的，韓老板呢？”
秦燼說：“死不了。”
花襯衫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見秦燼手里的槍，眼神變了變。
這個變化很細。
但秦燼看到了。
花襯衫干笑：“燼哥，咱們一起走吧。人多也有照應。”
秦燼問：“員工通道有人守嗎？”
“有，有兩個。”
“鑰匙呢？”
“我這兒有。”
花襯衫剛說完，就后悔了。
秦燼看著他。
花襯衫趕緊把鑰匙掏出來，雙手遞過去。
“燼哥，我肯定聽你的。你讓我干什么都行。”
秦燼接過鑰匙。
花襯衫松了口氣。
下一秒，槍口抵住他的額頭。
他整個人僵住。
“燼哥？”
秦燼說：“把衣服脫了。”
花襯衫沒反應過來。
“啊？”
“外套。”
花襯衫臉色難看，但不敢反抗，只能把外套脫下來。
秦燼用**劃破他的手臂。
花襯衫痛叫：“你干什么？”
血很快流出來。
秦燼把他的外套按在傷口上，沾了血，然后扔到走廊另一頭。
血味散開。
遠處幾只游蕩的感染者立刻轉頭。
花襯衫明白了什么，臉一下白了。
“燼哥，你不能……”
秦燼收起槍。
“跑。”
花襯衫愣在原地。
秦燼看著他，聲音很低：“你跑，它們追你。你不跑，我現在殺你。”
花襯衫嘴唇抖了抖，忽然罵了一聲，轉身就往反方向沖。
感染者被血味和腳步聲吸引，嘶吼著追了過去。
秦燼從另一側走廊離開。
他沒有覺得愧疚。
花襯衫剛才看槍的那一眼，已經夠了。
和平年代，那種眼神可能只是貪。
現在，是隱患。
隱患最好在發芽前處理。
員工通道比主出口窄，燈光閃得厲害。墻上安全出口的綠牌忽明忽暗，照出地面一道道拖拽過的血痕。
秦燼走得不快。
他每經過一個拐角都會停一下，聽聲音，再繼續。
前方忽然傳來女人壓抑的哭聲。
“別出聲……求你別出聲……”
秦燼停住。
聲音來自**室。
門沒關嚴，里面有三個人。
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蹲在地上，用毛巾死死按住另一個男人的嘴。男人肩膀被咬爛了，身體不停抽搐。旁邊還有個年輕女孩，嚇得縮在柜子旁邊。
白大褂女人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她很年輕，二十七八歲，頭發扎得很緊，臉上沾著血，但眼神還算穩。
秦燼認得她。
沈知寒。
地下場臨時請來的醫生，專門處理拳手斷骨、內出血和那些不能送醫院的傷。
她看見秦燼手里的槍，立刻說：“他被咬后四十秒開始高熱，七十秒抽搐，瞳孔擴散。按照這個速度，他馬上會攻擊人。”
她沒有求救。
也沒有喊“幫幫我”。
秦燼看了她一眼。
“你在記錄？”
沈知寒抿了一下唇。
“總要知道發生了什么。”
地上的男人喉嚨里發出低吼，開始劇烈掙扎。
沈知寒幾乎按不住他。
那個年輕女孩哭著說：“張哥不會變的，他剛剛還在說話，他只是疼……”
男人忽然睜眼。
眼白里全是***。
沈知寒猛地后退。
秦燼抬槍。
砰。
男人的后腦撞在柜門上，慢慢滑下去。
女孩尖叫起來，撲過去想抱**。
秦燼用槍口指住她。
“碰他，你也死。”
女孩僵住。
沈知寒站起身，臉色白，但沒崩。
她看著秦燼，說：“頭部是弱點？”
“目前是。”
“被咬一定會變？”
“你剛才比我看得清楚。”
沈知寒沉默一秒，點頭。
“我要拿醫療包。”
“多重？”
“一個急救箱，一個手術包，幾支抗生素和止血藥。”
秦燼問：“你能處理槍傷？”
“能。”
“骨折？”
“能。”
“感染？”
沈知寒看了一眼地上的**。
“普通感染能。這個不保證。”
秦燼收槍。
“跟上。”
女孩慌忙站起來：“我呢？我也跟你們走，我什么都能干，我……”
秦燼看向她。
女孩聲音越來越小。
沈知寒沒有替她說話。
這讓秦燼多看了她一眼。
女孩急了，抓住沈知寒的袖子：“沈姐，你幫我說句話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沈知寒慢慢把袖子抽回來。
她說：“別哭，哭聲會引來它們。”
女孩愣住。
秦燼轉身就走。
沈知寒拿起醫療包，跟在后面。
女孩在原地站了兩秒，還是跟了上來。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離太遠，眼睛紅得厲害，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哭出聲。
員工通道盡頭有一道鐵門。
門就是地下停車場。
秦燼剛拿出鑰匙，鐵門另一側突然傳來撞擊聲。
砰。
砰。
砰。
一下一下。
像有人用頭在撞門。
女孩嚇得捂住嘴。
沈知寒低聲說：“外面有東西。”
秦燼沒有立刻開門。
他貼近門縫，聽了幾秒。
撞擊聲不止一個。
還有拖行聲、低吼聲，以及遠處汽車警報的尖叫。
停車場不能走。
秦燼收起鑰匙，轉頭看向通道另一側。
沈知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還有路？”
“貨梯。”
“通向哪里？”
“后廚倉庫，再往上是一樓員工出口。”
沈知寒很快明白：“那里也可能有人。”
秦燼說：“有人比門外那些東西好處理。”
這句話很冷。
但沈知寒沒有反駁。
三人往回走。
身后的鐵門仍在被撞。
撞擊聲越來越急。
走到半路時，頭頂的燈徹底滅了。
黑暗壓下來。
女孩終于沒忍住，喉嚨里擠出一點哭音。
秦燼回頭看她。
她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眼淚往下掉。
黑暗中，沈知寒打開了一支小手電。
光束很窄，只能照亮前方幾米。
就在光照出去的一瞬間，通道盡頭站著一個人。
花襯衫。
他回來了。
不，已經不能算人了。
他的脖子被咬開一半，腦袋歪著，手臂垂在身側，外套不見了，胸前全是血。他聽見聲音，慢慢抬起頭。
他的嘴裂開，發出嗬嗬的聲音。
女孩快要叫出來。
秦燼抬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往前一推。
女孩踉蹌著摔向花襯衫。
沈知寒瞳孔微縮。
花襯衫立刻被活人氣味吸引，撲向女孩。
女孩終于尖叫出聲。
秦燼從側面上前，**反握，貼著花襯衫撲擊的空檔，一刀刺入他的太陽穴。
花襯衫抽搐兩下，倒地。
女孩坐在地上，褲腿濕了一片，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秦燼拔出**，在花襯衫衣服上擦掉血。
女孩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你拿我當誘餌……”
秦燼說：“你剛才差點叫出來。”
“所以你就要害死我？”
秦燼看著她。
“你沒死。”
女孩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沈知寒握緊手電，手指有些發白，但她還是問：“你一開始就打算這么做？”
“他對血味反應更快，對聲音也有反應。”秦燼說，“需要確認哪一個優先。”
沈知寒盯著他。
走廊里很暗。
外面的慘叫聲變遠，又像是變近，整個地下場仿佛成了一只正在腐爛的胃，把所有人一點點消化。
幾秒后，沈知寒移開視線。
“結論呢？”
秦燼說：“近距離，活人氣味優先。遠距離，聲音更明顯。”
沈知寒沒有再說什么。
她只是把手電往前照。
貨梯到了。
電梯當然已經不能用。
旁邊有檢修梯，可以爬到后廚倉庫。
秦燼讓沈知寒先上，女孩第二個，他最后。
女孩爬得很慢，腿一直抖。
下面傳來更多腳步聲。
感染者被剛才的尖叫引來了。
秦燼抬頭：“快點。”
女孩哭著說：“我、我沒力氣……”
秦燼看了一眼下面。
黑暗里，幾張扭曲的臉已經出現在通道盡頭。
他舉槍，連開兩槍。
兩個感染者倒下。
剩下的繼續往前擠。
女孩卡在梯子中間，動不了。
沈知寒在上面伸手拉她。
“抓住我。”
女孩哭著伸手。
就在這時，一只感染者撲到梯子下，抓住了女孩的鞋。
女孩尖叫，拼命踢。
秦燼抬手準備開槍。
彈匣空了。
他沒有猶豫，拔出**，向上爬了兩格，抓住女孩小腿。
女孩以為他要救自己，眼里露出狂喜。
秦燼卻只是摸到了她腰間掛著的鑰匙扣。
那是**室儲物柜鑰匙，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粉色兔子掛件。
他扯下鑰匙，松手。
女孩的表情凝固。
下一秒，她被下面的感染者拖下去。
慘叫聲在狹窄的檢修井里回蕩。
沈知寒趴在上方，臉色慘白。
秦燼繼續往上爬。
他經過沈知寒身邊時，沈知寒低聲問：“那把鑰匙有用？”
秦燼說：“她柜子里有員工卡。”
沈知寒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她剛才一直摸腰。”
秦燼爬上去，推開上方鐵蓋。
冷空氣涌進來。
后廚倉庫里一片狼藉，貨架倒了半邊，袋裝米散在地上。遠處有冰柜嗡嗡響，幾盞應急燈亮著，光線慘白。
沈知寒跟著爬出來。
她站在倉庫里，呼吸還沒平復。
秦燼檢查槍，換上備用彈匣。
沈知寒忽然說：“你剛才可以救她。”
秦燼沒有抬頭。
“可以。”
“為什么不救？”
“她會拖慢速度，會尖叫，可能已經接觸感染者體液。”秦燼把彈匣推回去，“而且她的鑰匙比她有用。”
沈知寒沉默。
秦燼看向她。
“你現在可以走。”
倉庫外面，尖叫聲、警報聲、撞門聲混在一起。空氣里那股紅雨的腥味越來越重。整棟地下場都在震動，像有什么東西正從城市深處醒來。
沈知寒看著他，眼神里有恐懼，也有一種更冷靜的東西。
她問：“我跟著你，能活多久？”
秦燼說：“看你有多有用。”
沈知寒點了一下頭。
“那我跟。”
秦燼轉身走向倉庫出口。
門外，是一樓后巷。
門縫下面，有紅色的水慢慢滲進來。
不是一滴。
是一層。
像雨水倒灌，也像血從城市的傷口里流下來。
秦燼握住門把手，停了半秒。
外面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還有某種動物低低的喘息。
沈知寒打開醫療包，取出***術刀，握在手里。
秦燼看了她一眼。
“刀不是這么拿的。”
沈知寒說：“現在學還來得及嗎？”
秦燼推開門。
紅光涌進來，照亮他半張臉。
“看你能不能活到學會。”
門外，紅雨落滿整座城市。
街道上，車撞成一排，遠處高樓的玻璃幕墻映著暗紅色天空。有人在雨里奔跑，有人在雨里撕咬，有人跪在地上抱著斷臂哭喊。
一只黑色的狗站在巷口。
它原本應該是條德牧。
但現在，它的脊背裂開，骨刺從皮毛下頂出來，嘴角一直裂到耳根，涎水混著紅雨落在地上。
它盯著秦燼。
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吼聲。
秦燼抬起槍。
雨水順著他的手背往下流。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幾乎看不出來。
“這世界，終于像點樣子了。”
槍聲響起。
紅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