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羔羊與暴雨將至------------------------------------------“篤篤”的脆響，像是某種倒計時的鐘擺。“這句話，來，該誰翻譯了？”，最終精準地鎖定在角落里那個低垂的腦袋上?？諝夥路鹉塘艘凰?，全班六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帶著一種看戲的戲謔和幸災樂禍。“蕭宇，該你了。把這句話翻譯一下?！保巫釉诘匕迳夏Σ脸龃潭摹白汤病甭暋Ｋ椭^，視線落在課本那行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大腦卻是一片空白。那些字母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在他眼中扭曲、跳動，拒絕被解讀。“快點，快點，還等什么呢？不會？！這么簡單不會么？”英語老師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焦躁。，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來，大家聽著啊，下課晚了就怪他啊。”老師攤開手，對著全班做了一個無奈的表情，隨即目光如刀般刺向蕭宇，“上課溜號，不注意聽講，課下不復習，不預習，就這么學還能學會么？??？不是我說你，就你這樣的多余在這浪費時間，還得全班同學一起陪著你在這兒浪費時間。行啦，下課吧。那誰，蕭宇，剛才那個翻譯的部分，回去抄一百遍啊?！?，像是赦免了其他人，卻給蕭宇判了刑。，沒人多看蕭宇一眼。他默默地坐下，從筆袋里拿出一支快沒水的黑筆，翻開筆記本。，兩遍，三遍……，發出沙沙的聲響。窗外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仿佛在為這枯燥的懲罰伴奏。蕭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羞愧，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這種平靜像是一層厚厚的繭，將他與這個嘈雜的世界隔絕開來。。還沒等蕭宇抄完一半，班主任賈老師便夾著一摞試卷走了進來。，氣場先至。那是一種混合了廉價香水味和嚴厲氣息的壓迫感，瞬間讓原本還有些嘈雜的教室變得死一般寂靜?！芭荆　?br>試卷被重重地摔在***，粉筆灰在陽光的光柱中驚慌失措地飛舞。
“看看，你們自己看看！這就是你們考的成績！”賈老師的聲音尖銳而冰冷，像是指甲劃過黑板，“平常一個一個都覺得自己不錯似的，一出成績就這個死樣兒。以**好一次就覺得自己不錯了是不？別人稍微一努力就趕上來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美的?！?br>教室里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蕭宇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自己那張空白的筆記本上，仿佛只要他不抬頭，那道冰冷的視線就不會掃到自己身上。
“不是我說，就你們這成績，哪兒考不上？啥啥考不上！你們家長的錢都是白拿！”賈老師在***聲情并茂，手腳并用，唾沫星子在陽光下劃出一道道拋物線，“來，卷紙發下去，帶著成績單一起拿回去家長簽字。明天帶來檢查。明天要是忘了簽字的，你也就把自己一起忘家里吧，不用來了！”
一節課就在這樣的唾沫風暴中度過。蕭宇機械地記著筆記，腦子里卻在想晚上回家該怎么面對那張試卷。
放學鈴聲終于響起，蕭宇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沖出教室。他故意放慢了收拾書包的動作，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那個沉重的書包，低著頭走出校門。
他不想在路上遇到熟人，更不想聽到那些關于成績的寒暄。
回家的路很長，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顯得孤單而扭曲。推開家門的那一刻，熟悉的壓抑感撲面而來。
“回來了？”父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遙控器，電視聲音開得很大，卻沒人真正在看。
“嗯?！笔捰顡Q好鞋，準備回房間。
“這次**的成績出來了么？”父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試探。
蕭宇的腳步頓住了。他轉過身，從書包里拿出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遞了過去。
父親接過成績單，原本還算平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這怎么考的??？這什么成績？就是閉著眼睛學吧，也不至于學成這樣?。　备赣H的聲音陡然拔高，手中的成績單被捏得嘩嘩作響，“還能不能念了？要是不能念趁早干點別的得了。以前也不是這樣啊，怎么就學不明白了呢？一天天都合計什么了？”
蕭宇低著頭，盯著地板上的瓷磚縫隙，仿佛那里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不是，咱說真的啊，”父親越說越氣，站起身來，指著蕭宇的鼻子，“要是實在不行，真就不用念了。反正考一回這樣，考一回這樣，還不如趕緊早點去找個活干，以后自己餓不死就行了?！?br>罵聲持續了十幾分鐘，從成績罵到態度，從態度罵到未來。蕭宇始終一言不發，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任由暴雨沖刷。
最后，父親似乎罵累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和憤怒，在試卷上草草簽了字，然后重重地摔在桌子上，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蕭宇看著那張試卷，鮮紅的分數像是一道道傷口。他默默地拿起筆，在家長簽字欄旁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開始寫作業。
一直寫到十一點多，作業本上依然有**的空白。那些復雜的公式和晦澀的文言文像是一堵堵高墻，將他擋在外面。他沒有時間思考，再思考下去，晚上就不用睡了。
作業寫完了，可懲罰還沒結束。
他又拿出英語本，開始抄寫那一百遍的翻譯。
筆尖在紙上劃動，手腕酸痛得幾乎失去知覺。臺燈的光暈在深夜里顯得格外冷清，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在切割著他的生命。
這個叫蕭宇的少年，和這座城市里的千千萬萬個高中生一樣，被困在名為“高考”的牢籠里。白天是填鴨式的課程，晚上是無盡的題海。如果這也算生活，那他的生活就像是一條干涸的河床，只有沙礫，沒有水。
曾經，他也輝煌過。初中時的他是重點高中的苗子，是全家的驕傲?？缮狭烁咧泻?，一切都變了。成績的滑坡像是一場雪崩，掩埋了他所有的自信。父親的眼神從期待變成了失望，最后變成了如今的厭惡。
在這個唯成績論的世界里，成績不好，人品、性格、愛好，一切都等于零。
蕭宇也想反抗，也想提高成績，可那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周圍的“精致利己**者”們為了分數爭得頭破血流，而他，因為成績不好，連交朋友的資格都被剝奪了。原本幾個玩得好的“差生”朋友，也被家長和老師強行屏蔽。
于是，他學會了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保護色。被罵得多了，心里的韌性反而增加了。剛開始還會哭，會辯解，現在？現在他只覺得吵。
罵吧，還能怎么樣呢？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是一臺生銹的機器，周而復始。兩年的時間，沒能提高他的成績，卻磨平了他的棱角。老師和家長對他的期望值降到了谷底，反而讓他挨罵的次數變少了——因為沒人會對一個廢人抱***。
雖然話不多，但“秦檜還有三個好朋友”。在這兩年的“擺爛”生涯中，蕭宇也結識了幾個同樣被邊緣化的“難兄難弟”。雖然都是老師眼里的“沒出息”，家長眼里的“不成器”，但至少在一起時，不用談成績，不用談未來，只是單純地發呆、聊游戲，或者在操場上漫無目的地走圈。
日子本該就這樣沒有波瀾地過下去，直到那個暴雨傾盆的午后。
那天，天空陰沉得可怕。明明上午還艷陽高照，中午開始，鉛灰色的烏云便像大軍壓境一般，迅速吞噬了藍天。云層低得仿佛觸手可及，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臭氧的味道，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放學時，一道閃電撕裂了蒼穹，緊接著，暴雨如注。
雨水像無數條鞭子抽打著地面，騰起一陣陣白茫茫的水霧。臺階上形成了瀑布，操場瞬間變成了湖泊。
同學們有的撐傘沖進雨幕，有的被父母的車接走。很快，教室里只剩下蕭宇一個人。
他沒帶傘，也沒人接。
蕭宇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幕發呆。夏天的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過了約莫半小時，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他嘆了口氣，背起書包，準備冒雨沖回家。
剛走到教室門口，門突然被推開。
一道倩影閃了進來，帶著一身潮濕的水汽，差點和蕭宇撞個滿懷。
“啊！嚇死我了！”
女生驚呼一聲，拍著胸口后退了兩步。
蕭宇愣了一下，看清了來人。是雅雯。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因為剛才的奔跑沾上了一些泥點，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美麗。濕漉漉的長發貼在臉頰上，更顯肌膚勝雪，那雙大眼睛里帶著一絲驚慌，像是一只受驚的小鹿。
“你怎么還沒走？”雅雯認出了蕭宇，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外。
“雨太大，沒帶傘，看這會兒小了，正要走。”蕭宇下意識地回答，聲音有些干澀，“你怎么又回來了？”
“啊，東西忘拿了?！毖碰P了揚手里的發夾，那是她剛才落在座位上的。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雅雯是全校公認的美女，走到哪里都是焦點。而蕭宇，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塵埃。這兩條本該平行的線，此刻卻因為一場雨，在這個空蕩蕩的教室里有了短暫的交集。
男生們私下里總愛聊雅雯，說她笑起來有多甜，說她跑步時馬尾辮甩動的弧度有多美。但蕭宇從來沒有參與過這種討論。并不是因為他清高，而是因為他覺得，那樣的人，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
“那個……一起走吧？”雅雯看了看外面的雨，有些猶豫。
“嗯?！笔捰铧c了點頭。
兩人并肩走出教室，順著樓梯下樓。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蕭宇能聞到雅雯身上淡淡的洗發水香味，那是某種花香，很好聞，和他家里那種發霉的味道截然不同。
剛走到教學樓門口，一陣風吹過，夾雜著雨絲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就在這時，走廊一側的陰影里，突然傳來幾聲口哨聲，緊接著是一個輕浮的男聲：
“哎，哥幾個，看那小妞兒，真不錯呀?！?br>蕭宇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轉過頭，只見不遠處的立柱后面，走出三個男生。為首的一個染著黃毛，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間，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神肆無忌憚地在雅雯身上游走。
是宋大衛。
這個名字在蕭宇的腦海里炸開，像是一顆定時**。
宋大衛是這所學校的“風云人物”，父親是學校最大的贊助商，家里有錢有勢。他身邊總是圍著一群狐朋狗友，在學校里橫行霸道，沒人敢惹。
“喲，這不是蕭宇嗎？”宋大衛看到了蕭宇，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怎么著，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br>雅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下意識地往蕭宇身后縮了縮。
蕭宇的拳頭在袖子里死死攥緊，指甲嵌進了肉里。他低下頭，沒有說話。
“啞巴了？”宋大衛走上前，一把推在蕭宇的肩膀上。
蕭宇踉蹌著后退了幾步，撞在墻上。
“大衛哥，別理他，我們走吧?！毖碰┑穆曇粼陬澏丁?br>“走？急什么？”宋大衛冷笑一聲，伸手想要去摸雅雯的臉，“陪哥哥去玩玩唄，哥哥車里有空調，涼快。”
雅雯驚恐地躲閃，卻避無可避。
蕭宇看著那只伸向雅雯的手，腦子里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突然斷了。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平日里死水般的眼睛，此刻竟燃燒著兩團幽暗的火焰。
“別碰她?！?br>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宋大衛愣住了，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你說什么？你個廢物敢跟我這么說話？”
他松開雅雯，轉身面向蕭宇，臉上的笑容變得猙獰起來：“行啊，蕭宇，長本事了是吧？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規矩?！?br>說完，宋大衛一拳揮向蕭宇的面門。
蕭宇沒有躲?；蛘哒f，他根本來不及躲。
“砰！”
拳頭重重地砸在蕭宇的鼻梁上，劇痛瞬間炸開，溫熱的液體流了下來，滴在白色的校服上，像是一朵朵刺眼的紅梅。
蕭宇被**在地，眼前金星亂冒。
“蕭宇！”雅雯尖叫著想要沖過來，卻被宋大衛的手下攔住了。
“住手！你們干什么！”雅雯哭喊著。
宋大衛一腳踩在蕭宇的手上，用力碾了碾：“記住了，蕭宇，有些東西，不是你這種垃圾能碰的。下次再讓我看見你跟她在一起，廢了你?！?br>說完，宋大衛帶著人揚長而去，臨走前還不忘在雅雯的大腿上捏了一把。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永遠也不會停。
蕭宇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雨水飄進來，打濕了他的臉，混合著鼻血，流進嘴里，咸腥味彌漫在口腔。
雅雯哭著跑過來，想要扶他，卻被他輕輕推開了。
“別管我。”蕭宇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絕望的平靜。
他看著天花板，那里有一塊斑駁的水漬，像是一張嘲笑他的臉。
這就是現實。
沒有奇跡，沒有英雄，只有強者對弱者的踐踏，和弱者無力的**。
他恨。
恨宋大衛的囂張，恨雅雯的軟弱，更恨這個無能的自己。
如果……如果有力量就好了。
如果有力量，能把這一切都摧毀，能把這個該死的世界，徹底翻過來。
蕭宇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而在他的意識深處，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似乎因為這股強烈的恨意，正在悄然蘇醒。
那是名為“Control”的種子，在絕望的土壤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