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底下那扇門------------------------------------------,陳嶼洲看了整整三天。,其實遠不止——他把它夾在手機殼里,上班的時候摸魚看,下班回到家躺床上看,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翻過手機看一眼背面那行字。小票的紙質本來就薄,折痕處已經開始起毛邊了,鉛筆字跡被他反復摩挲得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刻在他腦子里。,左手邊第三個門。隨時來。。,每嚼一遍都品出不同的味道。第一遍是驚喜,第二遍是猶豫,第三遍是自我懷疑,**遍是想太多的糾結,第五遍是“他是不是對誰都這么說”的酸澀。到第二十遍的時候他已經不敢再想了,因為再想下去,他可能會把這張小票吃進肚子里。,他對著鏡子換了四件衣服。,太隨意。第二件是白襯衫,太正式,像是要去面試。第三件是藏藍色針織衫,顯白,但北京的九月穿針織衫會熱出一身汗。**件是灰色棉麻襯衫,低調,舒服,領口開得恰到好處。他對著鏡子看了半天,覺得自己簡直有病,又把襯衫脫下來,換回了那件黑T恤。,畫室的事連想都不敢想。,一整天窩在公寓里。上午洗了衣服,中午煮了碗面,下午把《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重看了一遍,看到埃利奧在電話亭旁邊等奧利弗那場戲,心跳快得莫名其妙。他關掉電視,在屋子里轉了三圈,最后換上運動鞋出了門。。,他又跟自己說只是路過。,藍底白字,斑駁得像**時期留下來的老物件。陳嶼洲站在胡同口往里看了一眼——胡同很深,兩邊的灰磚墻被爬山虎覆蓋了大半,午后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左手邊第一個門是個修自行車的小鋪子,門口蹲著一只橘貓;第二個門掛著大紅燈籠,是個私房菜館;第三個門是一扇掉漆的綠門,門口有棵歪脖子槐樹,和街景地圖上一模一樣。,心跳聲大到他自己都能聽見。,里面隱約傳出音樂聲——不是古典樂,是某個獨立樂隊的曲子,鼓點懶洋洋的,主唱的聲線沙啞又溫柔。空氣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松節油氣味,混著槐樹葉子特有的清苦味道。,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那條胡同,心跳過了兩個路口才慢慢平復下來。回到家他癱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在心里把自己罵了一百遍。
膽小鬼。
他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明天一定去。
然后又刪掉,改成:要不后天?
然后又刪掉,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拿抱枕蒙住了臉。
周四他又去了一趟。
這次他找了借口——胡同口那家水果店門口擺著的橘子看起來不錯,買一袋橘子總不能算特意去的吧?他挑橘子挑了十五分鐘,攤主阿姨看他的眼神越來越狐疑,他只好隨便抓了幾個付錢走人。
走到綠門前面的時候,門關著。
陳嶼洲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失望?大概兩者都有,像一杯沒攪勻的咖啡,苦和甜同時涌上來,分不清哪個更多。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鐘,把裝著橘子的塑料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橘子在袋子里互相碰撞,發出悶悶的聲響。
然后門開了。
不是宋遲。
出來的是一個扎馬尾的女生,穿工裝褲,手上端著個調色盤,看見門口杵著個人顯然也嚇了一跳。“你找誰?”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橘子上停留了一秒。
“我……”陳嶼洲張了張嘴,“宋遲在嗎?”
“宋遲?”女生回頭沖院子里喊了一聲,“老宋!有人找!”
院子里安靜了兩秒,然后陳嶼洲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什么東西被碰倒的聲響。腳步聲越來越近,門被猛地拉開,宋遲出現在門口。
他今天穿一件灰色的衛衣,袖子推到手肘,手臂上多了好幾道藍色和綠色的顏料痕跡。頭發比上次見面更亂了,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額頭上,看起來像是連續畫了幾個小時沒有停。他看到陳嶼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刻意的,不是禮貌性的,而是像黑暗的房間里忽然有人按了開關,所有的光在一瞬間涌出來。
“你來了。”他說,語氣里有一種努力壓制的雀躍,像是等這刻等了很久,又怕表現得太明顯把人嚇跑。
陳嶼洲把橘子舉起來,舉得有點太高了,幾乎擋住了自己半張臉。“路過水果店,順便買的。”
女生在旁邊“撲哧”一聲笑出來,被宋遲瞪了一眼。“那個,”她識趣地舉了舉調色盤,“我先回工作室了,你們聊。”
她走之前意味深長地看了陳嶼洲一眼,那個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原來就是你啊。
院子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九月的陽光從槐樹葉子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宋遲的頭發上、肩膀上、睫毛上,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他靠在門框上,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最后露出左邊那顆虎牙。
“路過?”他重復了這個詞,語氣里帶著明顯的揶揄。
陳嶼洲感覺自己的耳朵開始發燙。“……順便。”
“帶著橘子順便?”
“……不行嗎?”
宋遲沒有回答,只是笑著側過身,把門口讓了出來。“進來吧,我給你看樣東西。”
陳嶼洲跟著他穿過門廊,走進了院子。
這是一個典型的四合院改造成的藝術空間。院子不大,中間鋪著青石板,擺了幾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和一棵被顏料濺到的發財樹。四面房間全部打通,隔成了幾個開放式的工作區域,每個區域都堆滿了畫架、顏料、石膏像和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工具。空氣里的松節油味道比外面濃得多,混著油畫顏料的礦物氣息和舊木頭的氣味,不算好聞,但聞久了居然有點上頭。
“這邊。”宋遲在前面帶路,穿過一道堆滿畫框的走廊。走廊兩側靠墻立著未完成的畫作,有風景、有人物、有抽象得看不出是什么的色塊。陳嶼洲注意到其中一幅畫的是三里屯的街景,暮色里的太古里,光影處理得很特別。
“那幅畫了多久?”他問。
宋遲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斷斷續續畫了小半年。光是調那個天色就試了十幾種方案,最后選了一種偏紫的灰——北京的傍晚其實是那個顏色,大家都畫成橘紅色,不對的。”
他說起畫畫的時候語氣會變。平時說話是懶洋洋的,尾音往下墜,像隨時要睡著;但一說到專業相關的事,語速會不自覺地加快,眼睛里有一種專注的光,和那天在書店看攝影集時一模一樣。
陳嶼洲喜歡他這樣。
宋遲的工作室在最里面那間,比其他區域稍小一點,但因為三面都有窗,光線出奇地好。房間正中央支著一個巨大的畫架,上面蒙著一塊白布,看起來像個沉默的巨鳥蹲踞在那里。四面墻上貼滿了速寫和色卡,地上攤著好幾個調色盤,顏料管橫七豎八地散落一地,像個被洗劫過的美術用品店。
“有點亂。”宋遲抓了抓后腦勺,難得露出一點不好意思的表情,“這幾天趕創作稿,沒顧上收拾。”
“挺好的。”陳嶼洲說。他是真的覺得挺好——這種亂不是邋遢的亂,而是有生命力的亂,到處都是創作的痕跡。和他自己那間干凈到沒有人味的公寓比起來,這里更像是活人待的地方。
宋遲走到畫架旁邊,一只手搭在白布上,回頭看了陳嶼洲一眼。那個表情忽然變得有點緊張,像是一個準備了很久的禮物終于要送出去的人,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喜歡。
“我畢業創作選的主題,”他說,“其實跟你有關。”
他扯下了白布。
陳嶼洲先看到的是光。
蜂蜜色的光,從畫面左上角傾瀉下來,漫過整排書架,在木質吧臺上鋪開一層溫暖的鎏金。然后是細節——書架上的每一格都畫得極其仔細,從書脊的厚度到排列的順序,精確到像是在做文獻記錄。收銀機旁邊的綠蘿,葉片上還有剛澆過水的水珠。玻璃窗上貼的手寫菜單,字跡雖然模糊但能看出“冷萃美式手沖”幾行字。唱機上的唱片封面被簡化成了一個模糊的色塊,但陳嶼洲一眼就認出那是他們店里最常放的那張爵士碟。
然后他看到了他自己。
吧臺后面,一個穿黑圍裙的男生正在低頭擦杯子。側臉的輪廓被光勾出一道細細的金邊,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那一丁點心不在焉的感覺。畫里的他正用左手擦杯子——這是他自己的習慣,別人可能注意不到,但畫這幅畫的人顯然注意到了。
所有細節都對。所有他以為沒有人會留意的瞬間,都被一筆一畫地定格在了畫布上。
“那天第一次見你,我就想畫這個場景。”宋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平時輕了很多,像是在坦白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后來每次去書店都偷偷記一點細節,回來補兩筆。畫了快一個月。”
陳嶼洲沒有回答。他說不出話。
他站在畫前面,感覺有什么東西從胸腔里一點一點漫上來,堵在喉嚨口,酸澀又溫熱。不是感動——感動這個詞太輕了,不足以形容此刻翻涌的情緒。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心里某個一直懸著的角落,忽然之間落到了實地。
他想起第一次在書店見到宋遲的時候。夕陽從落地窗漫進來,那個人站在書架前面,側臉被染成蜂蜜色,好看得像一幅畫。他當時在心里偷偷想——這個人如果能多來幾次就好了。
現在他知道,那天宋遲也在想同樣的事。
“你……”他開口,嗓子緊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你每天畫到幾點?”
宋遲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沉默半天憋出的是這句話。“不一定,有時候凌晨兩三點,有時候通宵。怎么了?”
“畫室通風不好。”陳嶼洲看著滿地的顏料管和松節油瓶子,皺了下眉,“這種味道長期聞對身體不好。”
宋遲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個笑容里有一種被關心的意外和滿足,像是本來只期待一個普通的反應,結果得到了更多。
“你擔心我?”
“……誰擔心你了。”
“那你問畫室通風干嘛?”
陳嶼洲閉上了嘴。
宋遲笑得更開心了,虎牙明晃晃地露在外面。他伸手從陳嶼洲手里拿過那袋橘子,低頭解開塑料袋,剝了一個,把橘瓣掰成兩半,一半遞回去。
“吃橘子。別站著了,坐那兒吧。”他指了指窗邊一張堆滿畫冊的舊沙發。
陳嶼洲在沙發上坐下,**底下壓到一本硬殼畫冊,抽出來一看,封面上印著“EDWARD HOPPER”。他把畫冊放到一邊,發現沙發旁邊的小茶幾上堆了更多——莫奈、弗洛伊德、劉小東,還有好幾本日文和英文的畫冊,書名他看不太懂。
“你看得懂日文的?”他問。
“勉強能猜。”宋遲在他旁邊坐下,沙發不大,兩個人并肩坐著剛好塞滿,肩膀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十厘米,“我導師推薦了幾本日文的理論書,國內沒譯本,就硬啃。其實大部分時候還是看畫,畫不需要翻譯。”
他翻開一本畫冊給陳嶼洲看。那一頁是一幅風景畫,**的藍色和綠色交錯,筆觸粗獷但層次分明。他指著畫面右下角的一塊顏色,語氣認真起來。
“你看這里——綠色底下透出來的那一層藍,是在綠色還沒干的時候直接刷上去的,兩種顏色會互相滲進去,出來一種介于綠和藍之間的東西。你遠看是綠的,近看里面有藍的底子。這種效果用調好的顏色直接畫是畫不出來的,必須趁濕疊。”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眼睛里有光,和剛才揶揄陳嶼洲“路過”的時候判若兩人。
陳嶼洲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自己店里有個熟客,是個退休的老教授,每周三下午來點一杯熱美式看兩小時書。老教授有一次跟他說,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真正熱愛自己做的事,就看他說這件事的時候眼睛里有沒有光。
宋遲的眼睛里有光。
“你在想什么?”宋遲忽然轉過頭,發現陳嶼洲一直在看自己而不是看畫冊。
陳嶼洲把目光移開,落到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樹上。“在想你這棵槐樹為什么是歪的。”
“被雷劈的。”宋遲說,“隔壁阿姨說的,說這棵樹比這院子年紀都大,有一年夏天打雷把它劈歪了,后來就一直這么歪著長,也死不了。”
“挺倔的。”
“像你。”
陳嶼洲轉頭看他。“我哪里倔了?”
“你不敢來畫室,但每天都會走到胡同口。”宋遲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陳嶼洲愣住。
“你怎么知道——”
“周二你穿灰色棉麻襯衫,下午三點零七分走到胡同口,停了大概兩分鐘,然后走了。”宋遲掰著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表情無辜得不像在說一件讓人社死的事,“周三你穿黑T恤,下午兩點半,這次走到綠門前面了,站了四十秒,又走了。周四你穿墨綠色衛衣,買了袋橘子,在門口站了快一分鐘。”
陳嶼洲的臉從耳朵尖一直紅到脖子根。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你在監視我?”
“畫室的窗戶正對著胡同。”宋遲指了指背后的窗戶,“我畫累了就站窗口歇一會兒,恰好都看到了。”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是監視。”
“那是什么?”
宋遲垂著眼睛想了一會兒,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剝。“是想看你今天會不會進來。”他的聲音比剛才又輕了一點,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每天都會想。”
空氣安靜了幾秒。窗外的槐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穿過葉片縫隙,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晃動不定的光斑。遠處某個工作室里傳來畫架挪動的聲響,還有那個馬尾女生哼歌的聲音,隔了幾道墻顯得朦朧又不真切。
陳嶼洲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個被掰成兩半的橘子,橘瓣上的白色纖維在陽光下近乎透明。他拿起一瓣放進嘴里,很甜。
“宋遲。”他叫了一聲。
“嗯?”
“你是不是——”他頓了一下,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你是不是對所有來畫室找你的人都……”
“不是。”宋遲打斷了他,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甚至有點急,像是怕他誤會,“我只對你說了隨時來。”
陳嶼洲轉過頭看他的時候,發現他也在看自己。兩個人在那張堆滿畫冊的舊沙發上對坐著,中間隔著一袋被剝了一半的橘子,和無數個沒有說出口的句子。
宋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近看里面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紋路,像畫布上兩種顏色趁濕疊出來的效果。他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躲閃,不游移,目光落在你身上像一支筆落在紙上——不是為了涂改什么,而是想把你畫下來。
陳嶼洲先移開了目光。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有些話就會不管不顧地說出來。而那些話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你畢業創作還需要多久?”
“草稿剛過,正稿估計還要兩個月。”宋遲靠回沙發背上,語氣恢復了一點平時的懶洋洋,“導師說我構圖太保守,讓我放開一點。但他又說我放開的時候容易亂,讓我收一點。反正他永遠有話說。”
“老師都這樣。”
“你呢?”宋遲偏頭看他,“你一直做咖啡嗎?還是有別的打算?”
這是他們第一次聊到這些。之前在書店的對話都很短,隔著吧臺,無非是“今天喝什么美式好”。偶爾宋遲多待一會兒,會跟他聊兩句天氣或者店里放的音樂,但從沒問過他個人的事。
陳嶼洲想了想。“大學學的是食品工程,畢業后在食品公司做了一年,不喜歡,就辭了。后來換了幾份工作,去年來了書店。”
“為什么不喜歡?”
“做食品研發天天待在實驗室,對著儀器和配方,沒有活人。”他看著自己手指上經年累月留下的細小燙傷痕跡,那是做咖啡被蒸汽燙的,比實驗室里那些試管留下的痕跡好看多了,“現在至少每天能看到活人。”
宋遲笑了。“所以你喜歡跟活人打交道?”
“也不一定。大部分活人挺煩的。”他頓了頓,“你算不那么煩的。”
“這是我聽過的,”宋遲說,“最勉強的好話。”
“那你別聽。”
“不行,”宋遲把最后一瓣橘子塞進嘴里,含混不清地說,“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想聽。”
陳嶼洲的耳朵又紅了。
他發現了,宋遲說這種話的時候從來不看他的眼睛,要么低頭剝橘子,要么偏頭看窗外,要么假裝在翻畫冊。好像只要不跟他對視,這些話就不算正式說出口,就可以算作隨口一提,可以隨時被撤回。
但陳嶼洲記住了。宋遲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住了。
后來他們看了更多的畫。宋遲把他從大一到現在的作品翻出來,一本一本攤開在地板上給他看。大一的基礎素描,全是大衛像和幾何體,線條還有點生澀;大二開始嘗試色彩,風景居多,色調偏灰,看得出來那時候他畫畫不太開心;大三的某張自畫像,畫里的宋遲眼睛很空,像是看向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那段時間狀態不好。”宋遲說,一筆帶過,沒有詳細解釋。
但到了大四和研一的作品就完全不一樣了。用色變得大膽,構圖有了野心,畫里開始出現一種明亮的東西,不算張揚,但很堅定。尤其是近一年的畫,每一張都透著一種溫暖的調子,像黃昏時的光線,不刺眼但讓人覺得安心。
“你這幾年變化挺大的。”陳嶼洲說。
宋遲盤腿坐在地板上,周圍散了一圈畫冊和畫布,看起來像個坐在寶藏堆里的小孩。“可能是因為,”他低頭整理畫稿,耳朵尖微微發紅,“這一年心情比較好。”
陳嶼洲沒有再追問。
他怕自己一問,宋遲就會說出某個答案。那個答案他隱約知道,但還沒有準備好聽到。
下午的光線慢慢從正午的熾白變成了午后的暖黃,又從暖黃變成了傍晚的橘紅。槐樹的影子從左邊那面墻挪到了右邊那面墻,拉得又長又淡。宋遲翻畫冊翻到一半,忽然抬頭看窗外,說了句“天都快黑了”。
陳嶼洲看了一眼手機,快六點了。他在畫室待了將近四個小時,感覺上卻像只過了十分鐘。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差點踩到腳邊一管還沒擰上蓋子的鈷藍色顏料。宋遲眼疾手快地彎腰把顏料管撿起來,手指碰到了他的腳踝,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宋遲縮回手,把顏料管擰好放進顏料盒里,動作有點不自然的快。
陳嶼洲看著他的后腦勺,發尾扎成的小揪揪翹起一根碎發,在夕陽里像一根金色的線。
“我走了。”他說。
“嗯。”宋遲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送他到畫室門口,再穿過走廊,再穿過院子,一直送到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樹底下。
槐樹的影子鋪了半條胡同,葉子在晚風里簌簌作響,有幾片已經泛黃的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像是秋天提前寫好的信。
“橘子。”宋遲忽然說。
“什么?”
“橘子挺甜的。”宋遲靠在槐樹樹干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歪頭看他。這個角度他的臉一半在夕陽里一半在樹影里,輪廓被光與影切得極其利落,“下次來不用帶東西。”
“誰說我有下次了?”
宋遲沒有拆穿他,只是安靜地笑著,那個笑容里有一點勝券在握的篤定,但更多的是某種比篤定更柔軟的東西。
“陳嶼洲。”他又叫了他的全名。
陳嶼洲站在胡同口,手里拎著那個已經空了的橘子袋,回頭看他。晚風從胡同深處吹過來,帶著松節油和泥土的氣味,把宋遲額前的碎發吹得輕輕晃動。
“下周我交完創作稿的初稿,”宋遲說,“然后我去書店找你。”
“周五?”
“周五。”他頓了頓,“以后每個周五。”
陳嶼洲把橘子袋揉成一團塞進口袋里,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面那塊青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了一小叢青苔,嫩綠嫩綠的,在晚風里微微顫動。
“好。”他說。
然后他轉身往胡同口走。背后槐樹底下那個人還在站著,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不重,像是怕把他的背影壓彎。
走出去十幾步的時候,后面傳來宋遲的聲音。
“陳嶼洲!”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今天是周四。”
陳嶼洲愣了一秒,然后反應過來——他之前連續幾天走到胡同口都沒進去,唯獨周四,他進去了。
“所以呢?”他回頭問。
宋遲還靠在槐樹上,夕陽把他整個人染成了暖橘色,和身后那扇掉漆的綠門形成一種奇異的和諧。他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陳嶼洲,嘴角的弧度很淺,但眼底的笑意很深。
“所以,”他說,“我贏了。”
陳嶼洲想回一句“你贏了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知道答案。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沖那個人擺了擺手,然后轉身走出了胡同。
晚風從槐樹的枝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聲說悄悄話。宋遲靠在槐樹上,看著那個穿黑T恤的背影一點一點走遠,拐過胡同口的灰磚墻角,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下頭,用鞋尖撥了撥地上的落葉。
“明天周五。”他自言自語,然后笑了。
那扇掉漆的綠門虛掩著,里面的音樂聲還在響。槐樹的影子在晚風里輕輕搖晃,青石板上散落著幾瓣被剝過的橘子皮,空氣里還有松節油和橘子的氣味混在一起。
北京九月的傍晚,天色從鈷藍漸變成深紫,幾顆星星在頭頂上亮起來。胡同深處亮起第一盞路燈,把歪脖子槐樹的影子打在地上,又長又溫柔。
宋遲在樹下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手機響了——馬尾女生發消息問他跑哪去了,導師打電話來催創作進度。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畫室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彎腰把地上那幾瓣橘子皮撿起來,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窗臺上。
“留著。”他說。
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替他記住這一天。
精彩片段
《你偷看我七次》中的人物宋遲陳嶼洲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都市小說,“遲嶼lxl”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你偷看我七次》內容概括:你偷看我七次------------------------------------------,來北京第四年,在三里屯一家獨立書店當咖啡師。,其實就是吧臺后面一個負責按按鍵的人。店里最拿得出手的東西是冷萃,但老板把機器調好了參數,我每天要做的事只有三件:把杯子放上去,按開關,遞給客人。,北京入秋后難得的好天氣。晚霞從落地窗漫進來,把整排書架染成蜂蜜色。店里在放一張很老的爵士唱片,音量調得很低,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