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潭虎穴------------------------------------------·深夜,每一聲都像敲在我心上。,呼吸越來越微弱,太醫們跪在屏風外,小聲商議著什么,聲音被刻意壓得很低,低到我只能聽見“參湯**怕是不行了”幾個詞。,偶爾有人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探究和打量,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就是“將死之人”。,我這個信王,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沒有根基、沒有勢力、沒有經驗,進了宮就等于進了籠子。魏公公想怎么**就怎么**,想什么時候弄死就什么時候弄死。,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走的時候,沒有吩咐任何人“照看好信王”,而是吩咐“準備偏殿的被褥”。?,我今晚不會死。,他還沒打算今晚動手。?。天啟還沒咽氣,這個時候殺我,萬一皇兄突然醒了要見我怎么辦?況且我的死會引起朝野震動,東林黨那些人正愁沒把柄,魏忠賢再蠢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惹麻煩。。,他就是攝政王一般的存在,到時候想怎么擺弄我都行。要么下毒假裝我暴病而亡,要么制造意外讓我“不幸墜馬”,要么干脆逼我禪讓……
歷史上他不是沒干過這種事。
天啟三年,有個叫李承恩的大臣得罪了魏忠賢,第二天就“暴病而亡”。天啟五年,楊漣上疏**魏忠賢,結果被下詔獄,幾天后死在獄中,據說死時肋骨都被打斷了。
這個老太監手上的人命,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王爺。”王承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該用些點心了。”
我睜開眼,看見王承恩端著個食盒站在面前,食盒是從信王府帶來的,連蓋子都沒揭。這個老太監跟了我五年,最大的優點就是謹慎——信王府帶出來的東西,吃之前都要先喂狗。
王承恩低聲道:“王爺,王妃讓人送來的,說讓您保重身體。”
王妃周氏,我的妻子。
穿越過來三年,我和周氏相敬如賓。她是典型的大家閨秀,溫柔、賢惠、識大體,從不問我不該問的事,從不說我不該說的話。這三年,是她讓我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找到了一點家的感覺。
“放著吧。”我輕聲說,“我不餓。”
不是不餓,是不敢餓。
在這種環境里,餓極了也不能吃。因為你不知道剛才離開的那一瞬間,食物里會不會多出些什么。
王承恩明白了我的意思,把食盒放在旁邊的小幾上,垂手站到我身后。
我閉上眼睛繼續假寐,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二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功夫,懋勤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很輕,像是刻意壓抑過的,但人數不少,至少有七八個人。我聽了一會兒,判斷出來——不是魏忠賢,魏忠賢的腳步聲我記住了,他走路有一點跛,左腳落地比右腳重。
這個跛腳是天啟五年留下的,據說那年有人行刺魏忠賢,一刀砍在他腳上,差點把腳砍斷。從那以后,魏忠賢走路就有點跛。
門簾掀開,進來的是個女人。
三十來歲,容貌端莊,一身素色宮裝,頭上只戴了幾件簡單的銀飾。她的眼睛紅腫,顯然剛剛哭過,但神情還算鎮定,看見我坐在龍床邊,微微一愣。
“信王殿下。”她福了福身。
我立刻站起來,躬身還禮:“皇嫂。”
來的是天啟皇后張嫣。
張嫣,**祥符人,天啟元年被選入宮,冊立為皇后。這個女人在歷史上很有名,有名到什么程度呢?明亡之后,清朝的史官在修《明史》時都說她是“女中堯舜”,評價高得離譜。
而在民間傳說里,她更是被塑造成了一個完美的形象——美貌與智慧并重,賢德與剛烈兼具,比《還珠格格》里的紫薇還紫薇。
可我知道,這個“女中堯舜”在天啟朝的日子并不好過。
張嫣和魏忠賢、客氏之間有深仇大恨。天啟三年,張嫣懷孕,客氏派人在她的食物里下毒,導致她流產,從此再也不能生育。后來張嫣查出是客氏和魏忠賢干的,從此勢不兩立。
一個不能生育的皇后,在宮里是什么地位?
不用想都知道。
“皇嫂怎么來了?”我扶她坐下,“皇兄病重,皇嫂應該在坤寧宮休息,保重身體才是。”
張嫣搖了搖頭,目光看向床上的天啟,眼淚又涌了出來:“陛下這個樣子,我哪能睡得著?”
說著,她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輕輕擦拭天啟額頭的汗珠。動作溫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心里五味雜陳。
一個女人,嫁給了皇帝,本該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結果卻被太監和奶媽害得流產,眼睜睜看著丈夫一天天病重,還得在仇人面前強顏歡笑。
這就是大明皇宮。
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皇嫂深夜來此,可是有話要對我說?”我開門見山。
張嫣擦眼淚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
“信王,”她壓低聲音,“你可知道,陛下這次的病,是怎么來的?”
我心頭一跳。
“不是說……”我斟酌著措辭,“皇兄在太液池游玩,不慎落水,受了風寒……”
“落水不假,風寒不假。”張嫣打斷我,目光死死盯著我的臉,“可為何一個小小的風寒,會拖成今天這個樣子?太醫院有的是良醫,宮里多的是好藥,為何陛下的病一日重過一日?”
話音未落,我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說……”我壓低聲音,“有人不想讓皇兄好起來?”
張嫣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我,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無聲地掉。
沉默就是回答。
三
我深吸一口氣,腦海中快速梳理著天啟生病的時間線。
天啟七年五月,天啟皇帝在太液池游玩,不慎落水,當時就被人救起,只是受了些驚嚇。太醫看過之后說沒有大礙,只需要休息幾天就好。
可從那以后,天啟的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咳嗽,然后是發燒,發燒退了又燒,反反復復。到了七月,天啟已經起不了床了,整天躺在乾清宮,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臉色蠟黃得像個死人。
太醫院的解釋是:“陛下落水受寒,寒氣入體,傷了根本。”
可這個解釋,張嫣不信。
“陛下剛病的時候,魏忠賢就把太醫院的太醫換了一遍。”張嫣低聲說,“原來的太醫都被調走了,換來的都是魏忠賢的人。他們開的藥方,我偷偷找人看過,說是……說是……”
“說什么?”我追問。
“說是藥不對癥。”
張嫣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個字都像一把鐵錘,重重砸在我心上。
藥不對癥。
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
“還有,”張嫣繼續說,“陛下身邊伺候的太監,也被魏忠賢換了大半。原來那幾個貼身的,有的被調去南京,有的被發配到孝陵種菜,有的干脆就……不見了。”
不見了。
好一個不見了。
在這深宮之中,一個太監“不見了”,就跟一片樹葉被風吹走一樣,連個響動都不會有。
“皇嫂今日對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么?”我看著張嫣的眼睛。
張嫣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掙扎。
終于,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從袖中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塞到我手里。
“這是陛下三天前寫的,”她一字一句地說,“陛下說,如果他不行了,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我打開紙條。
上面只寫了三行字,筆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在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寫的:
“朕弟由檢,人品貴重,當嗣皇帝位。”
“魏忠賢不可信。”
“朕死,由檢速即位,勿遲疑。”
落款是“天啟七年八月十九日”,還蓋著天啟皇帝的私人印章——“天啟御筆”四個字。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我意識到——
這東西,是催命符。
如果魏忠賢知道天啟留下了這樣的遺詔,他一定會殺了我,一定會。
“皇嫂,”我把紙條折好,貼身收起來,“這個東西,還有別人知道嗎?”
“沒有。”張嫣搖頭,“陛下寫完之后,親手交給我,連貼身太監都沒讓看。”
“好。”我點了點頭,“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皇嫂就當從來沒有給過我這張紙條,我也就當從來沒有看過。”
張嫣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驚訝。
顯然,她沒想到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會有這樣的反應。
“信王……”她欲言又止。
“皇嫂放心,”我說,“我知道該怎么做。”
四
張嫣走后,懋勤殿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坐回椅子上,假裝閉目養神,腦子里卻在飛速運轉。
天啟皇帝活不了幾天了,這是明擺著的事。一旦他咽氣,我和魏忠賢之間就會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斗爭。
這場斗爭的關鍵是什么?
不是兵權——魏忠賢控制著東廠和錦衣衛的一部分,但京城三大營還在兵部手里,不是他想動就能動的。
不是朝臣——東林黨人恨不得吃魏忠賢的肉,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只要我給一個信號,他們就會像**一樣撲上去。
不是后宮——張嫣皇后站在我這邊,客氏那個老女人雖然和魏忠賢穿一條褲子,但她是奶媽出身,沒有**根基。
真正的關鍵是……
時間。
我需要時間。
我需要時間聯絡東林黨,需要時間分化閹黨,需要時間布局設套。可天啟不會給我時間,他一死,魏忠賢就會立刻動手。
所以我必須在魏忠賢動手之前,先下手為強。
可問題是,我一個十七歲、沒有根基、沒有勢力、連皇宮都沒住過的信王,拿什么和權傾朝野的魏忠賢斗?
唯一的答案是——裝傻。
裝傻充愣,裝懦弱無能,裝什么都不懂。讓魏忠賢覺得我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孩子,根本不足為懼。讓他放松警惕,讓他覺得可以慢慢控制我。
等他的警惕降到最低,我再突然出手。
這就是原著里**的策略,也是歷史上朱由檢的策略。
歷史證明,這個策略成功了——****后三個月,魏忠賢就被逼**。
可歷史也證明,這個策略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從此落下了疑心病,這輩子再也沒信任過任何人。
多疑,成了他一生的詛咒。
可此時此刻,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睜開眼,對王承恩說:“去告訴魏公公,就說本王困了,要去偏殿休息。讓魏公公派個人帶路。”
王承恩愣了一下,顯然不明白我為什么突然這么主動。
“王爺……”
“去吧。”我說,“順便告訴魏公公,本王今晚很害怕,想讓魏公公派幾個可靠的人來保護我。”
王承恩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沖他使了個眼色,他猶豫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我靠回椅背,心里默默念著:
魏忠賢,你不是想派人來監視我嗎?
我讓你派。
我倒要看看,你派來的人,能從我這里聽到什么。
五
偏殿比懋勤殿小得多,只有三間房,陳設也很簡單。
正中是一張紫檀木的羅漢床,鋪著明**的被褥——這是親王才能用的顏色。左邊是一張書桌,桌上文房四寶俱全。右邊是一個架子,上面擺了幾件瓷器,看著像是成化年間的,不知真假。
魏忠賢派來的人已經站在門口了。
四個太監,年紀都在二三十歲,一個個膀大腰圓,一看就是練過的。領頭的叫李朝欽,是魏忠賢的干兒子,天啟四年入宮,四年時間就當上了乾清宮的管事太監,升得快得離譜。
“王爺,奴婢李朝欽,奉魏公公之命來伺候王爺。”李朝欽跪在地上,聲音恭敬得無可挑剔。
我坐在羅漢床上,一雙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這人長得很精神,濃眉大眼,鼻梁高挺,擱現代就是個小鮮肉的長相。可他的眼神不對,太銳利了,像一把出鞘的刀,看著你的時候會讓你覺得不舒服。
“***。”我笑著點了點頭,“魏公公真是太客氣了,本王不過是來偏殿休息一下,哪用得著這么多人伺候?”
“王爺是貴人,自然要多些人伺候。”李朝欽低著頭,“魏公公說了,王爺要是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奴婢。”
“好,好。”我連說了兩個好字,轉頭對王承恩說,“王承恩,去賞***他們每人十兩銀子。”
“王爺,這……”李朝欽推辭,“奴婢們伺候王爺是分內之事,不敢領賞。”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我擺擺手,“本王第一次進宮,以后還得靠你們多幫襯。”
李朝欽沒有再推辭,磕頭謝恩。
銀子遞過去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兩銀子不多,但也不少了。一個太監一年的俸祿也就二十兩左右,這一下就賞了半年俸祿,擱誰不心動?
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在宮里,沒錢是萬萬不能的。太監們雖然都是魏忠賢的手下,可誰還會嫌銀子燙手呢?
“***,”我打了個哈欠,“本王困了,要睡了。你們就在外間候著吧,有什么事本王會叫你們的。”
“是,王爺。”李朝欽帶著人退到外間。
王承恩幫著我把外衣脫了,只留一身中衣。我躺到羅漢床上,蓋好被子,閉上眼睛。
外間的燈還亮著。
透過屏風,我能看見李朝欽的影子。他就坐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我知道他不是在保護我,是在監視我。
可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在前半夜演了一場“什么都不懂的毛頭小子”的戲,他現在對我的評價一定很低。低到他覺得不需要特別警惕我。
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王爺,”王承恩小聲說,“水打來了,您要不要洗把臉?”
“不洗了。”我閉著眼睛說,“你去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是。”
王承恩的聲音里帶著擔憂,但他沒有多問。
這就是我喜歡他的原因——該問的問,不該問的絕對不問。這種分寸感,在宮里比什么都重要。
夜深了。
懋勤殿那邊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聲音忽遠忽近,聽不真切。
“***,”我喊了一聲,“外面怎么了?”
李朝欽的聲音從外間傳來:“王爺,沒什么大事,陛下那邊有人在走動,可能是太醫換藥。”
“哦。”我不再追問。
可我知道,那一定不是換藥那么簡單。
天啟皇帝,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六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朦朧中聽見有人在哭。
哭聲很遠,像是從懋勤殿那邊傳來的,斷斷續續,若有若無。哭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漸漸連成一片,讓人毛骨悚然。
我猛地坐起來。
外間的燈還亮著,李朝欽已經不在了。
“王承恩!”我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答。
“王承恩!”
還是沒有人。
我光著腳跳下床,拉開屏風——外間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那四個太監,包括王承恩,全都不見了。
我的心跳加速,手心開始冒汗。
怎么回事?
難道魏忠賢趁我睡著,已經動手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快步走到門口,掀開門簾——門口站著兩個小太監,一看我出來,立刻跪下:“王爺!”
“王承恩呢?”我問。
“王公公被魏公公叫去了,說是有要事。”
“發生了什么事?”
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小心翼翼地說:“陛下……駕崩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我的腦子還是嗡了一下。
天啟死了。
大明帝國最后一個合格的天子——雖然他也不怎么合格——死了。
從現在起,我就是大明王朝的第十六位皇帝。
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面對一個千瘡百孔的帝國,一群各懷鬼胎的大臣,一個權傾朝野的太監,還有遼東虎視眈眈的后金鐵騎。
老天爺,你可真看得起我。
“陛下駕崩了?”我愣愣地重復了一句,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哭。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恐懼。
“王爺,”一個小太監說,“魏公公請您去懋勤殿,說有要事商議。”
要事商議?
我擦了擦眼淚,讓另一個小太監去給我拿鞋。
穿上鞋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穿上了一副鎧甲。
從今以后,我就是皇帝了。
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都得往前走。
因為我沒有退路。
“走吧。”我說。
小太監在前面打燈籠,我跟在后面,一步步走向懋勤殿。
夜風吹過,宮燈搖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
這是我一個人的戰爭。
贏了,是**皇帝。
輸了,不過是個**之君。
反正歷史書上已經寫好了結局,我還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