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任女士，你……你來一趟現場吧。”他的聲音從來沒有這么難聽過，“村南那個廢棄蔬菜大棚。到了有人接你。”
“找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來了再說。”
任芳華的心沉到了骨頭縫里。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墻站穩。她沖出***，在門口攔了一輛摩托車。
“村南廢棄蔬菜大棚。快。”
摩托車在黑暗里突突地往前開。路邊是油菜花田，但在夜里看不見**了，只看見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在風里搖。風灌進任芳華的領口，她的臉上沒有知覺。手是涼的，從指尖到掌心，從掌心到手腕，像冬天里結了冰的水管。
到了。
**警戒線。兩輛**。幾個**站在一個大棚外面，手電筒的光在黑暗里晃來晃去。幾個村民站在警戒線外面，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交頭接耳。
孫警官在警戒線里面等她。
“任女士。”他叫住她。
“找到他了？”
孫警官點了點頭。
“在哪兒？人呢？送醫院了嗎？”
孫警官沒有回答。他側過身。
任芳華推開他的手，踉踉蹌蹌地走了進去。
大棚是廢棄的，塑料棚頂破了幾個洞，手電筒的光從洞里漏進來。里面有泥土和雜草的氣味，還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氣味。一種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氣味。
她看到了那個土坑。
土坑旁邊放著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鞋面上沾著泥巴。那雙鞋，是她過年的時候買的。他一直舍不得穿。
“他說這是新鞋，要穿去給同學看看。”任芳華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說同學都有新鞋，他也有。”
沒有人回答。
她蹲下來，把那兩只鞋撿起來，抱在懷里。鞋是涼的，帶著土里的潮氣。她把鞋翻過來，鞋底的花紋還很清晰——沒穿過幾次，磨損很小。
“他穿了不到一個月。”
她抱著那雙鞋，跪在土坑旁邊。沒有哭，眼淚一直在流，但她沒有聲音。那種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里發毛。
“孫警官。”她的聲音很平靜。
“你說。”
“那三個孩子，在哪兒？”
“在***。我們在分開審訊。”
“他們有沒有說為什么要殺他？”
孫警官沉默了好一會兒。
“張某某說——他微信里有一百九十一塊錢。”
任芳華抱著那雙鞋，跪在那里。
“一百九十一塊錢。”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稱量一個重量。
“我兒子的命，值一百九十一塊錢。”
三
審訊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
任芳華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抱著那雙白色運動鞋。旁邊的人來來去去，有人看她，沒人跟她說話。她像一個被擱在角落里的物件，安靜地落灰。
審訊室的門開了。孫警官走出來，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表情。
“張某某和李某已經承認了。馬某某也交代了。”
“承認什么？”
“預***。提前挖好了坑。以出去玩的名義把你兒子騙出去。在大棚里用鐵鍬打他的頭。李某上去摁住身體。然后埋在那個坑里。事后把你兒子微信里一百九十一塊錢轉走，平分了。砸了手機卡，扔了手機。第二天照常上學。”
任芳華聽著，一動不動。
“我能不能見見他們。”
“按規定——”
“我不跟他們說話。我就隔著玻璃看一眼。”
孫警官猶豫了一下，帶她去了審訊室外面。
她隔著單向玻璃看到了那三張臉。
第一個是張某某。
他坐在審訊椅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在桌子上敲著什么節奏。審訊已經結束了，他在等法警帶他回看守所。他的表情是松弛的，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像是在等公交車——公交車怎么還不來。一個年輕**給他遞了一盒飯。他打開看了一眼，皺眉。
“沒有雞腿嗎？”
**愣了一下：“今天沒有。”
“那給我換個菜。我不吃豆芽。”
他的語氣像是在食堂打飯。他在挑食。他剛承認了**，他在挑食。
任芳華盯著那張圓臉，指甲掐進手心里，掐出了血印子。她沒覺得疼。
第二個是李某。
他比張某某瘦一些，皮膚有點黑。他沒有翹二郎腿，規規矩矩地坐著，手放在膝蓋上。表情是一種奇怪的木然，像在排隊辦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