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京州市紀委**室科長吳萍正對著電腦屏幕打哈欠，今天收到的舉報郵件跟往常一樣。

某某村干部截留低保金、某某局副局長公車私用、某某街道辦主任跟女下屬關系曖昧。

清一色匿名，清一色沒頭沒尾，查起來費勁，結果十有八九不了了之。

她機械地點開下一封郵件，準備繼續例行公事地做登記。

收件標題：《關于丁義珍同志涉嫌違規審批與利益輸送的舉報材料》。

吳萍的手停在鼠標上。

實名，附***掃描件，舉報人——光明區區長，孫連成。

她飛快地往下翻，先不說證據是否屬實，但就整份材料行文規范來說，是她見過最完美的舉報材料。

吳萍把附件打印出來，裝進檔案袋，小跑著敲開了紀委**張樹立的辦公室門。

張樹立正在看一份關于基層干部作風建設的簡報，接過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掃了兩眼。

“好家伙。”

他把簡報丟到一邊，重新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句閱讀。

一個副廳級的區長，實名舉報一個正廳級的副市長，還把****的公子直接寫進材料里，好大的膽子。

另外一個像他這樣勇猛的是原漢東省檢察院副檢察長陳巖石，已經連續十多年實名舉報****趙立春。

張樹立把材料裝回文件袋，快步出了辦公室，朝著市委**李達康的辦公室走去。

李達康剛從省委**會回來，正站在落地窗前活動脖子。光明峰項目的進度比計劃提前了兩天，但他仍不滿足。

門被敲響，張樹立拎著文件袋走了進來。

“達康**，有個緊急情況需要當面匯報。”

張樹立把文件袋放在辦公桌上，將材料抽出來遞過去。

“光明區區長孫連成，今天上午通過紀委舉報系統，實名舉報丁義珍同志涉嫌違規審批和利益輸送。”

李達康接過材料，先看了一眼落款處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孫連成三個字，筆鋒剛硬，一撇一捺都透著不留余地的勁頭。

“舉報材料里引用了大量法條，逐項對應光明峰項目用地變更中的程序違規。另外還涉及趙公子……”

張樹立頓了頓，壓低了嗓門。

“達康**，其實去年我就向上級反映過丁義珍的一些問題——他兒子結婚的時候大肆收禮……”

李達康沒有接話，翻到第二頁。

材料里把《行政審批程序法》的相關條款引用得極其詳細，每一條違規操作都對應了明確的法律后果，從行政處分一直寫到刑事追訴，邏輯鏈條環環相扣，密不透風。

他捏著材料的手指開始用力，紙張邊緣被攥出了褶皺。

這份舉報信一旦進入正式程序，光明峰總指揮被立案調查，光明峰項目必定會受到影響。

省委那邊剛定下的招商引資計劃、京州市今年的GDP指標、他李達康向省委立下的軍令狀——全部作廢。

李達康把材料合上，從辦公桌后面站起來，走到右側那臺正在待機的碎紙機旁邊。

他將孫連成署名的十多頁實名舉報信抽出來，直接塞進了碎紙機的入口。

電機嗡嗡轉動，紙條從出口紛紛落入廢紙箱。

張樹立下意識要過去阻止，但李達康那張死人臉讓他伸出去的腳又收了回去。

“張樹立，光明峰項目是整個京州的頭等經濟大事，你作為京州市委**你不會不清楚吧！”

“沒有確鑿的轉賬記錄，沒有實打實的贓款贓物，憑一份舉報信就要對副市長啟動調查程序？這種內部矛盾如果處理不當，對全市經濟發展大局的干擾是災難性的。”

“達康**，孫連成走的是實名舉報渠道，按規定紀委必須立案受理……”

“我說的話你沒聽明白？”

李達康的聲量驟然拔高。

張樹立不再說話，只好退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一秒鐘之后，李達康已經繞回辦公桌，拿起那部紅色的內線電話，轉接到了光明區區長辦公室。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孫連成同志，你給我解釋解釋，你一個區長，不好好抓招商引資搞經濟建設，向紀委舉報自己的上級領導，你在搞什么名堂！”

“光明峰項目是省委**督辦的重點工程，全京州上下都在為這個項目擰成一股繩，就你孫連成搞特殊，搞內部對抗！”

“你是工作分不清主次，缺乏干事創業的**，還是對組織的安排有意見？這就是你孫連成的**態度？光明區懶政不作為的風氣，跟你這個當區長的脫不了干系！”

“你能不能有點作為，你這是嚴重的**！懶政！”

電話那頭，孫連成把座機聽筒從耳邊挪開。

李達康的訓斥聲從聽筒里往外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但已經跟他沒太大關系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李達康講話有個習慣，批評下屬從來不超過三分鐘，多一秒都嫌浪費時間。

果然，兩分四十秒后，聽筒里傳來“啪”的一聲掛斷音。

孫連成把聽筒放回座機，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預料之中的結果。

李達康這個人，能力強、魄力足、眼里只有GDP。在他的認知體系里，一切阻礙經濟發展的因素都是敵人。

辦公桌對面，丁義珍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李達康的話他全程聽得清清楚楚。

“孫連成，你聽到了吧？達康**的態度很明確，趕緊把字簽了！”

孫連成沒理他。

他轉過身坐回電腦前，打開郵箱，將舉報材料原封不動地轉發至漢東省紀委舉報專用郵箱，隨后，他拿起內部電話撥了出去。

“小沙，通知徐主任來我辦公室一趟。”

兩分鐘后，區**辦公室主任徐國強推門進來，手里夾著筆記本，一進門就注意到沙發上坐著的丁義珍。

孫連成抬手示意徐國強坐下，開口直接布置任務。

“**，明天上午九點，我帶隊視察光明峰項目施工現場，你負責協調各部門，聯絡安監局和環保局，讓他們明天帶齊專業執法設備，九點準時到區**集合。”

徐國強愣了半秒，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好的，孫區長，我這就去安排。”

沙發上的丁義珍猛地站了起來，一臉驚恐。

“孫連成，你瘋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孫連成看著丁義珍，露出一口白牙，“孫義診孫**，瞧你這話說的，達康**說我懶政不作為，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所以我要好好作為作為，當好光明峰的副總指揮，給你抓抓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