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濁酒照前塵------------------------------------------，像一具遠古巨獸的骸骨。，皂靴無聲，腳下的木頭卻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在死寂的廢墟中，格外刺耳。，天眼未睜，只在眼縫中蓄著一抹淡金微光。那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無聲掃描著周遭一切：空氣中游離的雷電殘余，地面上被歲月磨損卻暗藏殺機的古老雷紋，以及焦土下沉睡了千年的暴躁能量。每一步落下，都精準踩在能量流轉的縫隙里，像一個在雷區中起舞的幽靈。“我說三只眼，你這走道兒跟個小媳婦似的，累不累啊？”。，走在楊戩左前方。他那雙火眼金睛早把這片破敗之地掃了個遍，除了黑石頭和焦木頭，連根鳥毛都看不見。他對楊戩這種小心翼翼嗤之以鼻，覺得磨磨唧唧，忒不痛快。，他故意抬起腳，重重踩在旁邊一塊半埋在土里、依稀可見符文刻痕的石板上。“咔嚓——！”。一道微弱的電弧從裂縫中“滋”地竄出，舔過孫悟空腳邊，旋即湮滅。，一股強烈的壓迫感從天而降！“轟！”，鬼魅般驟然砸落，卷起的狂風吹得孫悟空虎皮裙獵獵作響。，羽翼邊緣焦黑，電光如蛇，嘶嘶竄動。來人青面獠牙，赤發如火，手中一柄金光閃閃的雷公錘正對著他們，發出低沉的嗡鳴。，甚至刻意避開楊戩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審視目光，只是微微低下頭，將武器橫在胸前。聲音嘶啞干澀，像許久沒開過口：“禁地，止步。”
那聲音里，有作為看守者的職責，但更多是一種刻進骨頭里的自卑和疏離。
孫悟空一愣，隨即咧嘴冷笑。
他最看不慣這種要打不打、憋屈窩囊的架勢。將金箍棒從肩上取下，棒尖“咚”地頓在地上，直指那青面雷公：“嘿，俺老孫還當來了什么硬茬，原來是個守墳的。你守著這片鳥不**的破爛地，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圖個什么？像頭被關在籠子里的困獸，還真當自己是山大王了？”
這番話像燒紅的鋼針，精準扎進雷震子最敏感的痛處。
“吼——！”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背后的風雷雙翼猛然張開，雷光暴漲，無數電蛇狂亂舞動，將他本就猙獰的面容映得更加駭人。手中雷公錘的嗡鳴陡然尖銳，仿佛下一刻就要砸出毀**地的雷霆。
氣氛一觸即發。
“且慢。”
一個冷靜的聲音**這劍拔弩張的對峙中。
楊戩緩步上前。他沒有看孫悟空，也沒有看雷震子，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只樣式古樸的玉壺，邊角都有些磨舊了。
他無視那幾乎要撲到臉上的狂暴雷光，從容地在地上僅存的一塊還算平整的斷柱殘面上，擺開三只破陶碗。
“咕嘟，咕嘟——”
清冽的酒液倒入碗中，散發出醇厚卻帶著絲絲涼意的香氣。
“瑤池蟠桃會剩下的陳釀，味道寡淡了些，勝在還能入口。”楊戩聲音平淡如水，將其中一碗推向雷震子，目光終于落在那張因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臉上，“這位道兄，在此地枯守，想必也寂寞了許久。若不嫌棄，共飲一杯？”
雷震子渾身雷光一滯。
他怔怔地看著那碗酒，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氣息沉穩、眼神平靜的道人。
多少年了？除了鄙夷、疏遠和命令，再沒人用“道兄”稱呼他，更別說請他喝酒。
碗中渾濁的酒液，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張青色的、畸形的臉，還有那對引以為傲卻早已殘破不堪的翅膀。
他看到了一個怪物，一個被三界遺忘的、孤獨的怪物。
長久的沉默后，雷光一點點收斂，最終沒入翅膀。
他放下雷公錘，粗糙的大手有些顫抖地端起那只陶碗，仰頭一飲而盡。
“嗬……”
苦澀的酒液滑入喉嚨，像一團冰冷的火。酒氣混著他鼻腔中常年不散的雷火焦味與泥土腥氣，竟讓一直緊繃的神經有了一絲奇異的松弛。
他放下碗，嘶啞的嗓音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廢墟深處……最近常有悶響，非我引動。”
孫悟空在一旁看得分明，雖半信半疑，卻也聞到了那酒香中一絲熟悉的味道。他哼了一聲，不客氣地拿起另一只碗，一口灌下。
辛辣的酒液入喉，直沖天靈，瞬間勾起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暢飲御酒的豪情與后來的無盡屈辱。他盯著楊戩額頭那道淡金色豎痕，冷不丁譏諷道：“好手段。當年你這司法天神，帶著哮天犬追捕那些所謂的‘罪仙’時，是不是也用這等請人喝酒的懷柔法子，套出他們的藏身之處？”
氣氛再次凝滯。雷震子剛放下的手又下意識摸向錘柄。
楊戩卻像沒聽出那話里的尖刺，指腹摩挲著自己那只碗的粗糙碗沿，自顧自說道：“我已非司法天神。如今……亦是‘戴罪之身’。”
他抬眼看向孫悟空，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竟透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自嘲。
“我來此地，非為審判，也非緝拿。只是想查明這雷澤異動的根源，究竟會不會成為禍及三界的下一個隱患。”
這平靜的敘述，像一塊投入湖中的石頭，雖未激起驚天波瀾，卻讓孫悟空和雷震子同時捕捉到某種不同尋常的意味。
“戴罪之身”？堂堂玉帝外甥，三界戰神，也會是戴罪之身？
雷震子在幾碗酒下肚后，防備已在酒精與楊戩那份坦然的“自貶”中消磨大半。或許是壓抑得太久，他盯著碗中自己的倒影，于一片朦朧醉意中，終于泄出一句關鍵信息：
“那異響……來自廢墟最底層的‘縛雷殿’。里面……里面封印的東西，與我……與我被貶至此的緣由，有、有關……”
話一出口，他猛然驚醒，臉上露出懊悔之色，**緊緊抿住，再不肯多說半個字。
“縛雷殿？”孫悟空耳朵一動，敏銳抓住這個線索。
他看著雷震子那副樣子，忽然哈哈大笑，笑聲里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有關？有什么關？不就是上面叫你看個門，你就老老實實看個門！俺老孫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那**老兒也沒見給俺什么看守的差事！你這算什么？心甘情愿被自己的心魔給禁錮了，還不如俺老孫當年大鬧天宮來得痛快！”
這番話雖然難聽，卻像一把怪異的鑰匙，意外撬開了雷震子更多的心理防線。
是啊，甘愿嗎？
他捫心自問，答案是否定的。
楊戩看準時機，接口道：“我等三人今日在此相遇，并非偶然。你所守護的，那猴頭所探尋的，與我所追查的，或許都指向同一個源頭。我等可暫作聯手，探一探那縛雷殿。若查明真相，內里之物并無危害三界之虞，楊某可憑昔日情面，為你向雷部陳情，或可減輕你這看守之責。”
他措辭極為謹慎，沒有許下任何空頭承諾，只說“嘗試陳情或可減輕”。但就是這微弱如螢火般的一線希望，對于在無盡黑暗中獨自看守了百年的雷震子來說，已是久違的光明。
最終，在焦黑的斷柱之下，三只破碗擺在了一起。
雷震子沉默地提起雷公錘，轉身，拖著那看不見卻沉重如山的精神鐐銬，在前方引路。
孫悟空將金箍棒重新扛在肩上，一雙火眼金睛警惕地掃視著左右的殘垣斷壁，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楊戩走在最后。他平靜地看著前方兩個**迥異卻同樣孤傲的背影，眉心天眼的幽光在愈發深沉的黑暗中，持續探查著前方未知的路。
他們誰都沒有注意到——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廢墟深處后，一塊被孫悟空踩碎的石板裂縫中，那道被忽略的微弱電弧并未完全消散。
它像一條嗅到血腥的游蛇，無聲鉆入焦土之下，沿著一條不為人知的古老地脈，朝著與縛雷殿截然相反的方向，飛速蔓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