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上空白名------------------------------------------，*燼正在算賬。，是生死簿上三萬七千條亡魂的輪回債。燭火將他的側臉投在墻上，那影子被拉長、扭曲，收攏翅膀的巨鳥般伏在青磚表面。案頭堆著七冊卷宗，最上面一本攤開在第兩百三十頁，朱砂批注寫到一半。那是個壽數未盡便被妖物攝去魂魄的孩童，按律當補足陽壽，轉世江南富戶。"帝君。"，尾音斷在半空。這位千年判官平日里語速不急不緩，每個字都有分量，此刻卻像被人掐住了后半句。 筆尖一頓。墨滴落在紙面上，慢慢暈開一小片烏云。他垂眸看了那污漬片刻，右手探向腰間，指腹蹭過玄鳥玉墜的羽翼紋路。玉墜溫潤，是他身上唯一不帶陰司寒氣的東西。"進來。"，崔玨佝僂著背快步走入，判官袍的下擺在青磚上拖出細碎聲響。他手里捧著生死簿的子冊，金絲邊老花鏡滑到了鼻尖，卻沒像往常那樣推上去。"江臨城。"崔玨將子冊高舉過頂，聲音發緊，"七日內的亡魂名錄，缺了。"，手指在封皮上頓了頓。他翻開冊頁，暗金色的眸子在燭火下凝成兩潭靜水。子冊上本該記載七日內江臨城一帶的亡魂姓名、壽數、死因，如今橫亙著一條刺目的空白。整頁變成了虛無的透明，那些人的命運從未被記錄過一般，既無撕毀痕跡，也無涂改墨跡。"幾頁？""二十三頁。"崔玨終于伸手推了推眼鏡，指尖在胡須上逗留了一瞬，梳理著那三縷打理得一絲不亂的長須，"老朽初看時，以為是攝魂焰受潮，換了三處光源，那空白紋絲不動。"。，火苗壓低，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了頭顱。崔玨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聽見頭頂傳來食指敲擊案幾的聲響。三連短，一頓，再一長。這是他跟了大帝千年才聽懂的節拍：東岳在壓火。"陰差呢。""庚辰十七號，三日前當值后未歸。"崔玨的聲音從地面傳來，悶悶的，"他最后傳回的訊，發現了一縷不該存在的魔氣。"
*燼起身。墨色滾金邊的廣袖拂過案頭，那半頁朱砂批注被風掀起，飄落在地。他走到殿中央那座星圖下，仰頭望著幽藍色光點構成的江臨城方位。星圖上，那一區域的光點黯淡得不成樣子，被人用抹布擦去了一**。
"范無救。"
殿角陰影里，鐵塔般的身影應聲而出。范無救抱拳，鎖魂鐮的柄磕在地上，金石之音蕩開："在。"
"鬼門關加派三倍人手。不經勘驗，任何亡魂不得出入。"
"明白。"
*燼站在星圖下，右手攥著玄鳥玉墜，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玉墜的羽翼紋路硌在掌心，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溫熱。那溫度并非來自他的身體。
崔玨這時才敢抬起頭，將量心尺從袖中取出："大帝，老朽斗膽量過了。"
"說。"
"空白頁附近的因果線并未斷裂。"崔玨將量心尺展開，尺面上浮動著幾縷金線，那些線在接近空白處驟然懸停，被無形的刀切斷了與生死簿的連接，"它們還在，只是不連著簿了。"
*燼緩緩轉身。暗金色眼眸里映著攝魂焰的幽藍，兩種冷色撞在一起，崔玨想起千年前那場席卷黃泉的業火風暴。
"有人在吃魂魄。"*燼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連名帶魂，一并吞了。"
崔玨的胡須顫了顫。他想說這不可能。生死簿是天道投影，吞魂容易，抹簿難如登天。可那二十三頁空白就躺在他親手捧來的子冊里，容不得他不信。
他將卷宗推至臂遠處，瞇著眼又確認一遍："老朽眼花，看不出這是什么路數。既不是道術，也不是佛法，更不是尋常魔修能做到的。"
*燼沒有接話。他走回案前，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枚銅錢。人間江臨城的舊幣，幣面上鑄著"永通"二字，邊緣已被摩挲得發亮。他將銅錢按在星圖對應的位置，銅錢竟自行立起，在星圖表面滾動半圈，然后直直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
兩人同時低頭看去。
銅錢落地，字面朝下。
*燼彎腰拾起那枚銅錢，指腹擦過幣面時，感受到一縷殘留的陰冷。不是地府的陰冷，是人間夜風穿過墳塋時帶起的濕氣。他將銅錢收入袖中，抬眸望向殿外。那里沒有窗，只有一堵黑曜石砌成的墻，可他穿透了千萬里陰土，看見了人間江臨城上空的某片烏云。
"不合規矩。"
這四個字出口，殿內剩余的燭火齊齊矮了三分。崔玨伏在地上，聽見大帝的聲音比往常更低了一度。真正動怒的前兆。
"傳令各殿，江臨城一帶的接引暫停。"*燼將玄鳥玉墜握在掌心，玉墜的溫熱愈發明顯，在催促什么，"崔玨，你留守閻羅殿。三日之內，我要知道那二十三人的名字。哪怕從黃泉路的石頭縫里摳，也要摳出來。"
"屬下明白。"崔玨叩首，起身時卻踉蹌了一步。他扶住案角，老花鏡滑到鼻尖，"大帝，您要……"
"我去人間。"
崔玨張了張嘴。大帝親赴人間不合祖制，人間陽氣對陰神的壓制會讓大帝神力大減，這千年來從未有過*都大帝踏足陽間的先例。可他看著*燼的側臉，看著那只攥著玄鳥玉墜的手，忽然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著灰袍的小陰差跌跌撞撞沖進來，跪在門檻外，聲音都變了調："大帝！不好了！庚辰十九號在鬼門關外瘋了一樣撞門，說十七號回來了，可是、可是……"
小陰差頓住，喉結上下滾動，"十七號只剩了半張臉。"
*燼眸光一沉。崔玨手中的量心尺"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十七號的魂燈呢？"崔玨急問。
"還、還亮著，可燈芯變成黑色的了。"
*燼大步走向殿門，墨色廣袖帶起的風將案上七冊卷宗掀得嘩嘩作響。經過崔玨身側時，他丟下一句："查過去七日所有接觸過江臨城接引的陰差，一個不漏。"
崔玨重新跪伏下去，額頭抵著青磚的涼意。他聽見大帝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鬼門關的方向傳來沉重的開門聲。那聲音像是千萬人同時嘆息，又像是骨骼斷裂的脆響。
殿門敞開，陰風灌入，卷起了地上那頁飄落的朱砂批注。紙頁在空中翻轉，折翼的鳥一般，最終落入了案頭的茶碗中，墨跡在冷茶里絲絲縷縷地化開。
崔玨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殿中，將那卷生死簿子冊緊緊抱在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