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眼------------------------------------------，烏以靈正在柜臺后面摩挲那枚乾隆通寶。，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門閂斷裂的脆響讓這聲音停了。濃霧像有生命一般涌入，帶著一股陰溝底翻上來的腥氣，所過之處，柜臺上的燭火齊齊矮了半截。，只是垂著眼，看銅錢在掌心轉了個圈。，沒有五官，只有三個黑洞洞的孔竅，發出指甲刮過瓷器的尖嘯。霧鬼朝著柜臺撲來，霧氣翻涌間露出它胸口一道暗紅色的烙印——"陰司庚辰"四個篆字，像是用烙鐵燙進魂體里的。"原來是只走狗。"。她右手一揚，發間那支桃木簪應聲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線，"噗"的一聲釘入霧鬼眉心。霧鬼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翻涌的霧氣驟然凝固，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浪潮，僵在半空中進退不得。，散發出淡淡的木質香氣。"烏姐！"柜臺后方探出一張圓臉，杏眼瞪得溜圓，頭發亂得像剛被雞刨過，"這、這什么東西？"，走到霧鬼跟前。她伸出兩根手指，拈住霧鬼身上一縷殘霧，湊到鼻尖嗅了嗅。"陰差放出來的追蹤靈。專門用來找東西的。"她松開那縷霧，在衣角上擦了擦手指，"看來界碑林那邊，有人急了。"，十六歲，是不歸閣的雜役兼跑堂，兼唯一知道烏以靈底細的人。三年前烏以靈在城外一座破廟里撿到他，當時這孩子餓得半死，縮在供桌底下，手里還攥著半塊發霉的糕餅。現在他管烏以靈叫"烏姐"，跑堂打得勤快，膽子也算練出來了，只是頭發永遠理不順。，手里還拎著那盞沒來得及遞出去的燈籠。"追蹤靈？追誰？追你？"他盯著那團被釘住的霧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前晚不是剛去過界碑林嗎？"。她盯著霧鬼胸口那個"陰司庚辰"的烙印，指縫間的銅錢轉得更快了。庚辰，地府陰差的編號序列，專門負責緝拿游離陰陽兩界之間的魔物和亡魂。追蹤靈跑到不歸閣來，說明界碑林出了大事，而且地府的人已經插手了。"不是追我的。"她說。"那是追誰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界碑林的方向隱沒在遠處的山巒輪廓里。前晚她去界碑林查那道陰陽裂隙，落地極重，在碑林東頭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串腳印。那時裂隙還很細，像一條剛結痂的傷口。但她指尖的銅錢一停——如果陰差都放出了追蹤靈，說明裂隙已經裂到瞞不住了。
"追魔氣的。"烏以靈把銅錢往柜臺上一拍，發出清脆的響聲，"庚辰十七號，地府陰差，專門追魔物。他追到界碑林，失蹤了。這只霧鬼是順著魔氣殘余找過來的，誤打誤撞闖進了不歸閣。"
陸青崖臉色發白："陰差失蹤？那地府豈不是要……"
"要大亂了。"烏以靈接話，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得了吧，地府亂不亂，跟我有什么關系。但界碑林那道裂隙要是再擴，魔氣涌進人間，我這不歸閣可就開不下去了。"
她說著，從柜臺最底層的暗格里抽出一張黃紙。紙是特制的，裁**形，上面用朱砂畫著繁復的符紋，在燭火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烏以靈捏著紙人，沉吟片刻，抬手將紙人舉到唇邊，舌尖在齒間一咬，腥甜涌上喉頭。她張嘴，一滴殷紅的血落在紙人眉心，朱砂符紋遇血即亮，像被點燃的引線，紅光從眉心向四肢百骸蔓延。
"烏姐！"陸青崖失聲叫道，"你——"
"省點力氣。"烏以靈將染血的紙人往空中一拋，十指翻飛，掐出一道繁復的法訣，"我不出去。讓它去。"
紙人在空中打了個旋，活了過來。它伸展四肢，從一張扁平的黃紙化作一個巴掌大的小人，周身籠罩著淡金色的光暈。小人朝烏以靈拱了拱手，轉身化作一道流光，從窗口飛射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烏以靈閉上眼，雙手撐在柜臺上，額頭微微低垂。
她的視野已經不在不歸閣了。
紙人在夜空中疾飛，穿過三條街巷，越過護城河，一頭扎入界碑林。黃紙裁成的身體輕盈地落在一塊青石碑頂，借著月光俯瞰整片碑林。
烏以靈"看"到了。
碑林東頭，前晚那道細如發絲的裂隙，如今已經擴到了手指粗細。裂隙懸浮在兩座界碑之間，像一道被強行撕開的傷口，邊緣翻卷著漆黑的魔氣。魔氣正緩慢地向外滲透，所過之處，草木枯萎，石碑表面結出薄薄的白霜。
而在裂隙正下方，泥地上有一串凌亂的腳印，就是她前晚留下的。腳印盡頭，裂隙邊緣，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陰差氣息——庚辰十七號追到這里，然后一頭扎進了裂隙里，再沒出來。
紙人蹲在碑頂，桃木香氣從它身上散發出來，與魔氣的腥臭交織在一起。
烏以靈心念微動，紙人縱身躍下石碑，落在裂隙前方。它伸出兩只細長的紙手，按在裂隙邊緣的地面上。紙人身上淡金色的光暈驟然一亮，金行之力從紙人掌心涌出，像兩條金色的細線，沿著裂隙邊緣蔓延，將翻卷的魔氣壓住。
裂隙擴大的速度遲緩下來。
烏以靈，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撐著柜臺的手指微微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操控紙人施法，消耗的是她自己的精氣。舌尖那處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
就在這時，紙人的感知中出現了另一股氣息。
東南方向，一股極其強大的陰氣正在快速逼近。那氣息沉穩如山岳，所過之處，夜風都凝滯了。不是普通陰差，這種壓迫感，是地府的高層。
烏以靈眼皮一跳。
她當機立斷，十指法訣一變。界碑林中的紙人松開按在地上的雙手，金行之力的光芒隨之熄滅。它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被暫時壓制的裂隙，然后縱身一躍，在躍起的瞬間，它從身上撕下一片黃紙，反手貼在了身后那塊界碑的背面。
紙片半透明，上面還殘留著朱砂符紋的微光，像一枚嵌進黑暗里的眼睛。
紙人化作流光，向不歸閣的方向飛回。
烏以靈睜開眼，視野重新回到不歸閣的柜臺后面。她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窗外，一道流光從夜空劃過，紙人飛回窗口，落在柜臺上，重新變回一張扁平的黃紙。只是紙人眉心的血漬已經干涸，四肢也缺了一小塊，正是貼在界碑背面那片。
陸青崖一直縮在柜臺旁邊，大氣都不敢出。這時才小心翼翼地開口："烏姐……你沒事吧？"
烏以靈把紙人折了兩下，塞回暗格。"沒事。"
"你剛才……"陸青崖舔了舔嘴唇，"你把什么東西留在界碑林了？"
烏以靈抬眼看他，目光沉靜得像深潭里的水。"一片紙。"她說，"地府的人要來了，總得給他們留點線索。"
"地府的人？"陸青崖的臉更白了，"你是說……陰差？還是更厲害的？"
"更厲害的。"烏以靈拿起柜臺上的銅錢，重新在指縫間摩挲起來，銅錢翻轉，發出規律的金屬聲，"不管來的是誰，這盤棋已經開始了。我不出去，不代表我不能看。紙人就是我的眼睛，現在眼睛留在那兒了，下棋的人遲早會露面。"
陸青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著烏以靈看了半晌，最后只憋出一句："你這樣會惹上麻煩的。地府那些人……不是好糊弄的。"
烏以靈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沒什么歡喜的意味。"哼，就這 我惹的麻煩還少嗎。"
她不再說話，只是坐在柜臺后面，看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紙人殘片留在了界碑背面，就像她埋下的一顆種子。地府的人一定會來，屆時她就可以看清楚——這盤棋，到底是誰在下。
銅錢在她指縫間翻轉，發出細微而規律的聲響。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