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這人瘋了吧？擦什么擦？寫錯這么多？
兄弟，你想多了。
你的答案，我真看不上。
翻到最后一頁。
作文。
60分。占整張卷子的五分之二。
題目：以"橋"為話題，自擬題目，寫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文章。體裁不限。
我盯著這個字看了三秒。
橋。
上輩子，我寫了一篇關于"母親的脊背是一座橋"的文章，飽含深情，字字泣血。
她抄走了。
閱卷老師給了58分。
她的語文成績138。
我呢？我擦掉之后隨便湊了一篇，拿了個19分的作文。
這輩子——
活動了一下手腕。
開始寫。
第一行——
"世間有萬千橋梁。"
很正常。
"有**江河的鋼鐵巨獸，有飛架峽谷的古樸石拱。"
非常正常。
"然而在我心中，最讓人難忘的那座橋——"
到這里為止，完美的議論文開頭。
任何閱卷老師看到都會滿意地點頭。
沈以然看到這個開頭，應該已經在抄了。
畢竟上輩子我的作文開頭，她從來不改第一個字。
那——
往下看吧。
"——是學校門口張大爺的鼻梁。"
沒有猶豫。筆速反而更快了。
"張大爺在校門口賣煎餅果子十七年了。比學校的教學樓都扎實。他的鼻梁高高聳起，中間凸出，兩側陡峭，放在任何一條河上都能通車。"
"每次他低頭攤餅，鼻尖上都掛著一滴汗，搖搖欲墜。最終那滴汗精準落入面糊——我一直懷疑這是他的獨門秘方，用了十七年，至今沒有食客投訴過。"
"我曾經問他：大爺，您這算加料嗎？"
"他沒理我。多給我抹了一勺甜面醬。"
"那一刻我明白了，所謂橋梁，不只是鋼筋水泥的堆砌，更是人與人之間無聲的回應。張大爺用一勺甜面醬回應了我的質疑，這份胸襟，比盧溝橋的石獅子都沉穩。"
越寫越順。
"張大爺的煎餅果子，用料考究。散養雞蛋，手工綠豆面，薄脆的酥脆程度我打四顆星。扣一顆星是因為上周四吃出了一根頭發。我拿給他看，他瞇著眼端詳了半天，說：這是蔥。"
"我仔細一看。是直的。"
"那確實是蔥。"
"從此我對張大爺的橋——也就是他的鼻梁——又多了一份敬意。一個能把頭發和蔥分清楚的男人，值得信賴。"
寫到這里，已經用了四百多個字。
手開始發酸。
不是因為寫字多。
是因為忍笑忍得太辛苦了。
我能想到沈以然此刻的狀態——
坐在隔壁考場，脊背挺直，表情淡然，手指快速移動。
她抄東西的速度很快，從小訓練出來的。
不用過腦子，看到什么抄什么。
也就是說——
她現在正在她的答題卡上，一本正經地寫：
"張大爺的煎餅果子，用料考究。散養雞蛋，手工綠豆面——"
深吸一口氣。
穩住。
繼續。
剩下的四百字，我從張大爺的煎餅果子寫到了他與**的周旋策略——"聲東擊西，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又從他的經營哲學——"不加香菜是底線"——升華到了他對傳統手藝的堅守。
最后一段：
"橋的意義，在于連接。而張大爺用十七年的鼻梁，連接了我饑餓的胃和一個三塊五的煎餅果子。這，難道不是世間最樸素、最真實的橋嗎？"
"最后，我強烈建議出題老師去嘗一嘗張大爺的煎餅果子。加蛋，加脆餅，不加香菜。"
"五顆星力推。"
寫完最后一個句號。
放下筆。
看了一眼手表。
四十秒后。
拿起橡皮，一行一行，擦得干干凈凈。
張大爺的鼻梁消失了。
煎餅果子消失了。
那根可疑的"蔥"也消失了。
重新提筆。
這一次寫的是另一個故事。
"橋，是此岸對彼岸的選擇。
我的母親，在這座城市最深的巷子里，彎著腰替別人洗了二十年的衣服。她的脊背，佝僂成了一座橋——我從橋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才知道什么叫一步一腳印……"
行云流水。
沒有涂改。
每一個字都帶著前世十年攢下來的東西。
寫到母親在醫院病床上等他回來那一段，手停了一秒。
只一秒。
繼續寫。
二十分鐘后，落筆。
862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