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同學聚餐"，還貼了個定位。
我當時覺得，該挺好的一頓飯。
七個人坐下，菜單傳了一圈，各自挑了幾道，我補了兩個，叫了一瓶白酒和三瓶汽水。服務員來記菜，我報名字，她在系統里錄。
流程都很正常。
我沒注意到，在服務員出去之前，韓江側過身，跟她低聲說了一句什么。
那頓飯的第一個小時，氣氛很好。
劉洋講他最近成了一單大的，一套四百多萬的學區房，傭金很可觀，說著說著自己笑得直拍桌子。宋薇說她兒子最近不肯去***，每天早上哭得她頭大。陶磊聊他們單位在搞內部競聘，搞得人心惶惶，他說自己也報了一個崗，等結果。
葉小棠安靜地吃菜，偶爾接一兩句，說得不長，但每次都是別人接不上來的那種準。
馬駿自己倒了兩杯白酒，跟我碰了一下，什么話沒說，只是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我知道那是他的方式。
韓江話最密，從他公司最近接了一批貨講到他女兒鋼琴過了四級，又講上個月去了一趟云南出差，手機翻出照片給人看。
我坐著，喝茶，偶爾接兩句話。
那種感覺，不需要什么特別的表達，就是坐在那里，看著這些認識了快二十年的人，覺得日子還說得過去。
大概到七點十分左右，我聽到隔壁包廂鬧了起來。
包廂之間的隔斷很薄，碰杯聲、說笑聲、還有拖椅子的動響。
我沒在意。
劉洋站起來說去洗手間，出去了六七分鐘才回來。
我也沒多想。
飯局進入第二個小時之后，有些東西開始不對了。
那種不對不算明顯，當時未必能抓住，但后來一件一件拼起來，就變成了一幅你看懂了卻不太想承認的畫面。
第一個不對：高陽說接個電話，出去了將近十分鐘。回來之后他把手機塞進口袋，重新坐下，拿起飲料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沒發生。但他進來的時候跟韓江對了一個眼神。韓江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快到幾乎看不見。
但我注意到了。
我當時沒想太多。韓江的公司做建材，高陽幫他在網上推過廣告，兩個人有些生意上的來往。對個眼神也正常。
第二個不對：宋薇在飯局過半的時候把手機拿出來，側了側身，讓陶磊看了一眼屏幕。陶磊看了，皺了一下眉，然后又松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說了句"沒事"。我坐在宋薇的斜對面，看不見她屏幕上是什么。
第三個不對：整頓飯，劉洋出去了兩次。每次都說去洗手間。每次都超過五分鐘。
**個不對：馬駿，那個從頭到尾都在慢慢喝酒的馬駿，到飯局快結束的時候，杯子倒滿了卻不再往嘴邊送，只是一直用手指蹭杯口，眉頭微微擰著。
這四件事，有的我當時看見了，有的是后來坐在車里回想的時候，才從記憶的角落里翻出來的。
人的記憶就是這樣。好多東西你的眼睛收到了，大腦卻沒當回事，直到后來某個瞬間把它們全部激活了，你才發現，原來那些碎片拼到一起，是那么一回事。
但在碎片拼起來之前，還有一件事。
那件事很難描述，因為它不是一個動作，不是一句話，而是一種氛圍。
一種"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但沒有人打算告訴我"的氛圍。
那種氛圍是飯局進行到一個半小時之后開始出現的。
起因是一道菜上錯了。
我們點的是酸菜魚，端上來的是一盤干鍋花菜。
我叫了服務員，說上錯了，服務員道歉，說馬上換。但那盤干鍋花菜就留在了桌上，沒被端走。
劉洋先動了筷子："放著浪費了，吃吧。"
大家都夾了幾口。
我當時覺得無所謂，一盤菜的事。但后來我看了明細，那盤干鍋花菜記在了我的單子上。六十八塊。
這是一件很小的事。后來回頭看，我把它歸類成整件事的一個縮影：從最不起眼的地方開始試你的底線。
飯局到了八點半，我說差不多了，大家吃好了嗎，該結賬了。
說這話的時候，桌面上的節奏斷了一秒。
那一秒里，劉洋把目光從我身上挪開了，宋薇低頭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