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擦眼鏡，擦完戴上，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公司決定提拔你做營銷總監，下周走審批，月底之前就有正式調令。"
我在這個公司待了四年半。
四年半前，我三十歲，靠一份不算花哨但數據扎實的簡歷，和一次沒怯場的終面，進了和瑞醫療做區域經理。四年半里頭，項目跟過七八個，虧過兩個，賺了幾個，最大的一單是去年幫公司拿下了跟潤和集團的戰略合作框架協議，那筆合作過了審，整個營銷部多發了兩個月獎金。
營銷總監這個位置空了三個月。上一任總監馮俊年初跳槽，走得突然，交接亂糟糟的，張衛國扛了三個月，頭發白了一圈，最后決定從內部提。
選了我。
拿到那份文件的時候，我坐在椅子上，表情沒什么變化。不是不高興，是這幾年養下來的習慣：有情緒的時候，不在別人看見的地方擺出來。
出了張衛國的辦公室，我回到工位，繼續寫下午還沒收尾的季度報告。坐我對面的方敏抬頭看了我一眼。
"老張找你什么事？"
"對一個數據口徑，沒什么。"
她"哦"了一聲，繼續打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陽臺上抽了根煙，想了想，覺得應該請一頓飯。
請客這件事對我來說不算負擔，只是一種從小看來的規矩。我媽在縣城紡織廠干了一輩子，每次有什么好事，她都會買兩斤排骨，請隔壁幾家鄰居來家里吃，說"人情不能淡"。
我沒有太大的圈子，但有七個人，從大學到現在，算是聯系最久的一批。
韓江，大學室友，認識十八年。畢業之后回老家開了一家建材公司，做防水和五金，規模不大，但撐了這些年還在。他是的同寢下鋪，入學第一天幫我搬行李的那個人。
劉洋，體育委員出身，胖了三十斤不止。現在做房產中介，在南區開了兩家門店，手底下帶著十幾號人，開了一輛不算太新的寶馬。
宋薇，女同學，畢業后嫁到本地，老公吳明做外貿生意。她自己在小區門口開了一家烘焙店，做蛋糕和面包，孩子剛上***。
陶磊，當年團支書，現在在一家國企做項目科副科長，常年在外面跑，說話有一套。
葉小棠，女同學，在一所初中教語文，性格安靜，話少但每句都在點上。
馬駿，計算機系出身，在一家軟件公司做開發，人悶，不愛說話，每次聚餐都喝不少。
高陽，低我們一屆，因為社團活動熟起來的，后來成了固定飯搭子。現在做電商，自己運營了兩家網店，收入應該不錯，雖然他自己總說"一般般"。
這七個人，我一年見兩三次，有時候多，有時候少，但聯系一直在。
我給韓江發了消息，說想請大家吃一頓，有件小事想跟大家說說。
韓江秒回："沒問題，定時間。"
時間定在三周后的周六晚上。
地方我挑了一家叫錦湘閣的湘菜館，不算貴，但口味做得好。是去年陪一個客戶去吃的時候發現的，客戶吃完說了句"這家可以"，我就記下了。
群里通知一發，七個人都說能來。
那段時間我的心情只有一個詞：舒坦。
現在想起來，那個詞有點可笑。
那個周六，我五點五十到了錦湘閣。
包廂是我提前訂的，六點整約的。我讓服務員先上一壺茶，自己坐下來翻了翻菜單，把提前想好的幾道菜確認了一遍。
六點，第一個到的是葉小棠。
她一向準時，手里拎著一個紙袋，放到桌上說是給我的。
"恭喜升職。"
我問你怎么知道的。
她說韓江在群里提了。
我想了想，覺得也正常。升職請客，總歸是要說的，不然請什么。
六點過十分，人陸續到了。
韓江進來的時候推開門，一把拍在我肩膀上："越哥，出息了啊，總監！"
我說別鬧，坐下。
劉洋進來，先掃了一圈桌子："菜還沒上？"
宋薇跟陶磊前后腳進來，說路上堵了。
馬駿到的時候臉上帶著倦意，我沒問，他自己說趕了一個通宵測試，差點沒起來。
高陽最后一個，進門先拿手機拍了一張，發了條朋友圈，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