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父親的告誡------------------------------------------，天放了晴。，姜府上下都安靜了許多。，冬青正替她挽發，發間只簪了一朵素凈珠花。，王氏走了進來。，像是一夜都沒睡好。，低聲道：“冬青，你先出去守著。是。”，屋里頓時安靜下來。，將王氏扶到桌邊坐下：“母親怎么親自過來了？”，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惱怒，忍了忍，到底還是沒壓住：“你姐姐雖性子軟，好歹比你年長幾歲，也出去見過人。可你呢？你才十五歲，平日里在家連大聲說話都少，見了外人都恨不得躲著走。你進了宮，拿什么和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人爭？又拿什么保命？”，到最后難掩傷感的抹起了眼淚。，唇邊卻始終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她聽過太多言不由衷的恭維，太久沒有人這樣真真切切地為她著急、為她心慌了。，坐在她眼前，罵她、怨她、舍不得她。。
姜歲寧緩緩蹲下身，握住母親冰涼的手，聲音溫柔：“母親放心，女兒惜命得很。那宮里的路再難走，女兒也會走下去。”
她頓了頓，眸色一點點沉下來。
“就算真有人要逼我**，我也不會一個人死。”
王氏一怔，像是頭一回從小女兒嘴里聽到這樣的話。
她看了姜歲寧一眼，隨后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塞進她手里。
“拿著。”
姜歲寧低頭一看，里面是厚厚一疊銀票，另有一些散碎銀子，還有一只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
“這都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體己。”王氏聲音發啞，“玉鐲也值些錢，真到了緊要關頭，能換銀子打點。你進宮不比在家，宮里那些捧高踩低的東西，沒銀子是喂不熟的。”
姜歲寧指尖一緊，心口驟然酸得厲害。
前世她入宮時天真得可笑，帶的盡是些無用玩物，剛進宮便吃盡了下人的冷眼。
可這一世，母親把自己壓箱底的體己，全都塞給了她。
“母親，這些銀子......”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王氏紅著眼打斷她，眼淚說落就落，“你個死丫頭，進了那種地方，若連命都保不住，我留著這些死物做什么？”
說著，她一把將姜歲寧抱進懷里，哽咽得厲害：“娘幫不了你別的，只能給你這些。往后你若真受了委屈，娘便是拼了這條命，也會想法子護你。”
姜歲寧靠在她肩上，眼眶也微微發熱。
可她到底沒有像從前那樣只顧著哭。
她輕輕回抱住王氏，聲音很輕，卻很穩。
“母親放心，寧兒一定會好好活著。”
不僅要活著。
還要讓那些欠了姜家血債的人，一個個還回來。
夜色漸深。
子時將至，姜府大半院落都已熄燈，只剩姜伯游的書房還亮著一盞孤燈。
屋里墨香沉沉，安靜得只能聽見燭火輕響。
姜伯游坐在案前，手里雖然捏著一本經史，目光卻久久沒落在書頁上。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門被推開。
姜歲寧端著一碗安神湯走了進來。
“寧兒？”姜伯游抬頭，見是她，眉頭微蹙，“這么晚了，你怎么還沒歇下？再過兩日，宮里接人的車就該來了。”
姜歲寧將安神湯輕輕放到桌上，抬眼看向父親。
“父親，女兒今夜來，是有幾句話，您一定要記住。”
姜伯游見她神色不同尋常，眸色也沉了些：“你說。”
姜歲寧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半月之內，都察院張御史會上折子，**鎮北侯軍餉虧空。”
話音落下，姜伯游臉色驟變。
他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門邊聽了聽外頭動靜，確認無人后，才回身盯住她，聲音沉得發冷：“寧兒，這種朝堂上的事，你一個閨閣女子從何得知？”
姜歲寧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讓。
“父親不必問我從何得知。您只要記住，這道折子不是沖鎮北侯去的。”
她一字一句道：“沈家要借這件事，把江南鹽務牽出來，再順勢把與蕭氏有牽連的清流官員一并拖下水。”
姜伯游呼吸一沉，眼底驚疑更重。
姜歲寧繼續道：“父親與江南那幾位清流素有往來，若屆時您開口替他們分辯，沈家便會順勢把姜家一起架上去。”
“他們缺的，不是由頭。”
“缺的只是一個靶子。”
書房里靜得嚇人。
姜伯游看著眼前的小女兒，只覺得陌生得可怕。
她分明才十五歲，可說出的話，卻像早已把朝局看透。
“所以，”姜伯游盯著她，“你要我怎么做？”
姜歲寧聲音平靜：“稱病。”
“病得起不了身，進不了朝，見不了客。無論外頭鬧得多大，父親都絕不能踏出府門一步，更不能替任何人說情。”
姜伯游臉色更沉：“你要我裝病避禍？”
“不是避禍。”姜歲寧看著他，眸光冷靜得近乎鋒利，“是保命。”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沉重。
“沈家要的，不只是蕭氏的錢袋子。他們還要借這件事，逼朝中所有不肯**的人表態。”
“父親若開口，便是送上門去的刀口。”
“姜家如今又送女入宮，沈家正愁沒有現成的靶子。”
“您一旦出頭，他們第一個拿來立威的，就是姜家。”
最后一句落下，姜伯游的手陡然攥緊。
他做了半輩子清流，自認問心無愧，卻不是不懂朝堂上的刀能有多狠。
只是他沒想到，有朝一日，先把這把刀剖開給他看的，竟是自己最小的女兒。
半晌，他才啞聲問：“若我照你說的做，姜家在朝中便會更安靜。那你入宮后，又拿什么立足？”
姜歲寧抬眸，語氣極輕，卻比任何時候都篤定。
“父親錯了。”
“姜家越安靜，我在宮里才越安全。”
姜伯游一怔。
姜歲寧緩緩道：“沈家真正忌憚的，從來不是一個剛入宮的臣女。他們忌憚的是外戚，是黨爭，是會扶持皇子、爭奪儲位的母族。”
“父親若顯得無心朝局、無意**，他們反而會輕看姜家，也不會急著動我。”
“只有他們輕敵，我才能活得久。”
書房燭火輕晃，映得她半邊側臉冷得像玉。
姜伯游望著她，久久沒有開口。
這一刻，他終于清楚地意識到，從姜歲寧跪在正廳說出“我要入宮”的那一刻起，這個女兒就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安靜溫順的姜家二姑娘了。
她像是一夜之間，被什么東西生生磨成了一把刀。
而這把刀，不只是要刺向旁人。
也是要替姜家，劈開一條活路。
良久，姜伯游長長吐出一口氣，像是忽然老了幾分。
“好。”他低聲道，“為父記住了。”
“從今往后，只要我還活著一日，便守好姜家，不卷進任何人的局里。”
“你在宮中，也務必保全自己。”
聽到這話，姜歲寧心口微微一松。
她鄭重向父親行了一禮：“父親放心，女兒會活著。”
會活著，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活到親眼看著那些仇人，一個個跌進深淵。
驚蟄這日，霧氣很重。
內務府接人的青帷小車，早早停在了姜府門前。
姜歲寧穿著一身粉霞緞襦裙，發間只簪一支素銀蓮花簪，清清淡淡，幾乎不見脂粉，站在晨霧里，像一枝將折未折的白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副皮囊底下，藏著怎樣一顆心。
王氏哭得站不穩，姜若錦在旁邊扶著她，也紅了眼。姜伯游站在臺階上，背脊仍舊挺得筆直，眼眶卻紅得厲害。
“姜二小姐，時辰到了。”領頭太監甩了甩拂塵，語氣里已有些不耐。
姜歲寧沒有理會他，只抬頭最后看了一眼姜府大門。
前世她死在宮里，最遺憾的，便是再也沒能回來。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這座宅子，變成滿門覆滅前最后的安寧。
她轉身，由冬青扶著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所有哭聲。
“起！”
領頭太監剛喊出一個字，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緊接著，有人壓低聲音道：“公公，宮里剛傳了話，名單有變。”
車廂內，姜歲寧原本平靜的眸色，驟然一冷。
名單有變？
她緩緩抬起眼，指尖一點點收緊。
前世沒有這一出。
也就是說，這一世，從她睜眼醒來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經開始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