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棋局------------------------------------------，陳德海準時出現在教導主任辦公室門口。門開著，里面飄出一股碧螺春的茶香，混著周明愛抽的那種云南**的味道。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像這個辦公室的主人一樣——表面上是茶香的清雅，骨子里卻是**的粗俗。，聽到周明說"進來"，才推門走進去。"坐，老陳。"周明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自己則靠在辦公椅上，翹著二郎腿。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露出脖子上一道暗紅色的疤痕——那是他去年做甲狀腺手術留下的。這道疤痕讓陳德海每次看到他的時候，都會想起一件事：周明也不是鐵打的，他也會生病，也會害怕，也會在手術臺上發抖。但一回到辦公室，他就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教導主任。，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這是他多年當老師養成的習慣，不管坐在哪里，腰桿都是直的。這個習慣在課堂上讓他顯得威嚴，在辦公室里卻讓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在這個學校里，會彎腰的人，往往比不會彎腰的人走得更遠。"周主任，您找我有事？""沒什么大事，就是聊聊申報的事兒。"周明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又像是在享受這種掌控局面的感覺。"今年的指標不好拿，你知道的，符合條件的人太多了。十七個人搶兩個指標，比例差不多是八點五比一。""我知道。""你知道就好。"周明放下茶杯，看著陳德海，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同情，是憐憫，還是別的什么，陳德海說不清楚。"老陳，咱們共事這么多年，我也不跟你繞彎子。這次評審，競爭很激烈。李崇文的材料很硬，省級課題、市級優質課一等獎，還有三篇省級論文。張媚雖然教學成績一般，但她老公在教育局有關系。你呢？你有什么？"，說："我有三十五年教齡，十四屆畢業班，三個市高考狀元。""那些沒用。"周明擺了擺手，動作里帶著一種不耐煩，"現在是看論文、看課題、看獲獎證書的時代。你那些成績，學校評優的時候有用，但在職稱評審上，分量不夠。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論文和課題是可以量化的，是可以放在臺面上比較的。而你那些成績——教齡、畢業班、高考狀元——這些東西太虛了，太容易被人說成是運氣好或者學生底子好。評審委員會的人不會去查你到底教了多少年書，他們只看你的材料上寫了多少篇論文，多少個課題。"，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他想說點什么，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他知道周明說的是實話，但這實話像一把刀，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想起自己那些論文——每一篇都是他熬夜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自己的思考。他想起自己那些課題——雖然級別不高，但每一個都是他在課堂上遇到的實際問題，每一個都實實在在地解決了一些教學難題。但這些，在評審委員會的眼里，都不如一篇發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論文有價值——哪怕那篇論文是花錢買的。"你有沒有想過，找找關系？"周明忽然放低了聲音，身體前傾，兩只手肘撐在辦公桌上。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像一只盯著獵物的貓。："找關系？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沒做過？"周明笑了，笑聲里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嘲諷，又像是憐憫，"你以為王校長不知道？上次評審，你沒找他，結果指標給了別人。這次，你要是不找他，肯定也沒戲。老陳，你在這個學校里待了三十五年了，你怎么還不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從來就不是按勞分配，而是按關系分配。你有關系，你就是勞；你沒關系，你連勞的資格都沒有。"。他知道周明說的是實話，但這實話像一把刀，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想起自己教過的那些學生，想起自己在課堂上說過的話——"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公平"。他不想讓那些話變成笑話。
周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推到陳德海面前。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著"劉建國 市教育局人事科副科長"的字樣，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和一個電話號碼。名片的質量很好，紙張厚實，印刷清晰，摸起來有一種磨砂的質感。陳德海拿起名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研究一件他從未見過的物品。
"這是王校長的朋友，姓劉，在教育局工作。"周明說，"你去找他聊聊，說不定能幫上忙。劉科長是專門管職稱評審這一塊的，他說一句話，頂你寫十篇論文。"
陳德海的手指在名片上摩挲著，他能感覺到紙張的紋理，能感覺到印刷字體的凹凸。他想起以前聽人說過，教育局人事科的人，手里捏著很多老師的命脈——誰能在職稱評審中勝出，誰能在評優中上榜，很多時候就是他們一句話的事。他也聽說過，有些老師為了一個職稱，給人事科的人送了多少錢——三萬、五萬、甚至十萬。他當時覺得那是別人的事，和他無關。但現在，這張名片就握在他手里，像一個邀請函，邀請他進入那個他一直鄙視的世界。
"我不想去。"他說。
"為什么？"周明皺起眉頭，聲音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是不是怕丟面子？老陳，你現在都快退休了，還講什么面子？你想想，你要是評不上高級，退休工資比別人少兩千塊，你甘心嗎？你教了三十五年書，到頭來比別人少拿兩千塊，你甘心嗎？"
"我不是怕丟面子。"
"那你怕什么？"
陳德海張了張嘴，想說"我怕臟了自己的手"，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想起自己教過的那些學生，想起自己在課堂上說過的話——"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公平"。他不想讓那些話變成笑話。但他也知道，在這個學校里，在這個體制里，正直和公平，有時候真的只是笑話。
"我考慮考慮。"他說。
"別考慮了，老陳。"周明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明的手掌很厚，拍在肩膀上很有分量。陳德海感到那只手掌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皮膚生疼。"機會不等人。你要是想去，明天上午去教育局找劉科長，就說我讓你去的。"
周明的手掌在他肩膀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后收了回去。那幾秒鐘里，陳德海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屈辱——他像一個被牽著線的木偶，被人操控著，走向一個他不想去的地方。
"放心，他不會讓你白跑的。"周明補充了一句，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陳德海走出辦公室，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那張名片在內側口袋里硌著胸口，像塊燒紅的烙鐵。他走在走廊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蕩，像某種古老的鐘聲，提醒著他時間的流逝。
去，還是不去？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著窗外操場上奔跑的學生。那些學生那么年輕，那么快樂，他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酷。他們以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以為只要正直就能得到尊重。陳德海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自己老了——不是年齡上的老，而是心老了。他的心已經被這個體制磨得千瘡百孔，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他掏出手機，看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號碼——劉建國的電話。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最終，他還是把手機收了起來，走回了辦公室。
但那張名片，他沒有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