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錦囊行
隔壁------------------------------------------“回頭慢慢告訴你”，但接下來兩天，她都沒有再找秦嶺。。他在藍夢山莊待了五年，早就習慣了等人。老莊主在世的時候，讓他等過一個半月的炭火錢，他天天坐在賬房門口等著，不急不躁，最后賬房先生都被他等怕了，從別處挪了一筆錢先把他打發了。紅紅知道這事后笑了很久，說他是“悶聲等死耗子”的脾氣。。這回他等的不是錢，是一個答案。。第一件，把如煙山莊前前后后能走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山莊很大，但格局清楚——前院是會客的地方，正廳、偏廳、書房都在那兒。中院是客房，他住的就是中院東廂。后院是內宅，有侍女守著，他遠遠看了一眼就轉身走了。西邊是廚房和庫房，東邊是花園，花園往北有一片梅林，梅林后面是山。，他把隔壁那間房摸清楚了。隔壁住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女人他見過一次，是在花園里碰上的。那天下午他去花園轉悠，遠遠看見一個月白衣衫的女子站在梅樹下，背對著他，身形瘦瘦的。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看很短，短到秦嶺來不及做出任何表情，她就轉過頭去，繼續看她的梅花。。秦嶺不是沒見過好看的女人，紅紅就很好看，紫色風鈴也好看，但她們的好看是可以形容的——端莊、清冷、溫婉，這些詞都用得上。這個女人的好看不一樣，她站在那里，周圍的梅花都顯得假了。，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站在那里盯著人家看實在是太蠢了。他轉了個身，原路返回。。第一，那女人袖子很大，里面不知道藏了什么。第二，她看梅花的時候面無表情，不像賞花，倒像在研究從哪里下刀。。“香水。”小蜻蜓說。她正在擦廊下的燈籠，踮著腳，伸長了胳膊，動作很吃力，但拒絕讓秦嶺幫忙。“她是做什么的？用毒。”小蜻蜓從凳子上跳下來，換了個位置繼續擦，“你離她遠點。”。至于隔壁另一個人——那個師弟——他還沒見過。只是夜里偶爾聽見隔壁有翻書的聲音，嘩啦嘩啦地響，很慢，像是在仔細地讀。有時候響到深夜才停。，秦嶺在院子里碰見了安然。。據說她每天都去后山練劍，天不亮就去，日頭落才回來。秦嶺碰見她的時候她剛從后山回來，提著劍，額角有細汗，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散。她穿著深灰色的勁裝，腰間束帶，走路帶風。
她看了秦嶺一眼，停下腳步。
“你就是那個從藍夢山莊來的人？”
“是我。”秦嶺說。
安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的目光很直接，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回臉。秦嶺感覺自己像一塊掛在鋪子里的豬肉，被人用秤稱分量。
“會不會武功？”安然問。
“會一點。”秦嶺說，“劈柴、挑水。”
安然沒笑。她的眉毛動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個回答很蠢，但又不值得生氣。她把手里的劍換了個手，想走，又停住。
“錦囊在你身上。”她說。
這也不是問句。秦嶺發現自己到如煙山莊之后，所有人跟他說話都不用問句。
“在。”他老實回答。
“莊主讓你藏好。”安然說完，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直，劍鞘在她腰間輕輕晃著，很有節奏感。
秦嶺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后面。院子里有風，吹得大銀杏的枝丫晃來晃去。他攏了攏衣領，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被丟進了一潭水里，潭水不深，但底下全是暗礁。
**天，秦嶺終于弄明白了如煙令是什么東西。
不是紫色風鈴告訴他的，是小草。
小草原名叫什么沒人提過，反正她讓所有人都叫她小草，說她從小到大都叫這個名。她是那天傍晚到的，一個人，沒有馬，沒有包袱，連把傘都沒帶。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上扎兩個丫髻，臉凍得紅紅的，站在如煙山莊大門外，仰頭看著匾額，笑嘻嘻的，像是來看花燈。
守門的執事問她找誰。
“找我周叔叔。”她說。
“哪個周叔叔？”
“暢想閣閣主，周公。”
執事的臉色變了。秦嶺正好從門里出來——他剛去看了老黃馬，給它添了點草料——聽見這句話，腳步頓住了。
執事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小蜻蜓出來了，站在門口看了小草一會兒，說“請進”。
小草蹦蹦跳跳進了山莊，經過秦嶺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地圖。”她說。
聲音不大，只有秦嶺聽得見。秦嶺的心猛地縮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小草已經笑著跑遠了，丫髻上的**繩在廊下的光影里甩來甩去，像兩條游魚。
這天晚上，紫色風鈴設了一頓便飯。人不多——她、安然、安靜、香水、小草，加上秦嶺。安靜是秦嶺第一次照面，她坐在桌尾，一直沒說話，吃了一碗飯就起身走了。經過秦嶺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蘭花香。
飯桌上，小草把她那句話補齊了。
“如煙令啊，”她端著茶杯，熱氣把她的小臉蒸得霧蒙蒙的，“我聽周叔叔提過。他說那是如煙山莊的鎮莊之寶，六十年前在江湖上現身過一次，后來被紫色莊主收到了莊里。他還說，那東西不能落在外面，會出大事的。”
“會出什么大事？”秦嶺問。
小草想了想，搖搖頭：“周叔叔沒說。他只說三年前有一次在莊里喝醉了酒，差點把如煙令偷走。后來沒偷成，被風鈴姐姐發現了。”
她把“風鈴姐姐”四個字叫得很甜，像是在叫自家長輩。紫色風鈴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香水在旁邊笑了笑。她的笑很輕，嘴角只往上彎了一點，然后收回去。
“周閣主喝醉了說的話，也能當真？”安然放下筷子，聲音冷冷的。
“周叔叔喝醉了說的都是實話。”小草還是笑嘻嘻的，“他平時說的話，才是假的。”
秦嶺把這句話在心里轉了兩遍，沒轉過彎來。
夜深了，各自回房。秦嶺走到東廂門口，看見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
他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錦囊還揣在他袖子里，自從紫色風鈴說“藏好”之后，他連睡覺都帶著。他把錦囊取出來，放在枕邊，吹了燈，躺下去。
隔壁的翻書聲又響起來了，嘩啦嘩啦，像蟲子在啃木頭。
（**章完）
她看了秦嶺一眼，停下腳步。
“你就是那個從藍夢山莊來的人？”
“是我。”秦嶺說。
安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她的目光很直接，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回臉。秦嶺感覺自己像一塊掛在鋪子里的豬肉，被人用秤稱分量。
“會不會武功？”安然問。
“會一點。”秦嶺說，“劈柴、挑水。”
安然沒笑。她的眉毛動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個回答很蠢，但又不值得生氣。她把手里的劍換了個手，想走，又停住。
“錦囊在你身上。”她說。
這也不是問句。秦嶺發現自己到如煙山莊之后，所有人跟他說話都不用問句。
“在。”他老實回答。
“莊主讓你藏好。”安然說完，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直，劍鞘在她腰間輕輕晃著，很有節奏感。
秦嶺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后面。院子里有風，吹得大銀杏的枝丫晃來晃去。他攏了攏衣領，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被丟進了一潭水里，潭水不深，但底下全是暗礁。
**天，秦嶺終于弄明白了如煙令是什么東西。
不是紫色風鈴告訴他的，是小草。
小草原名叫什么沒人提過，反正她讓所有人都叫她小草，說她從小到大都叫這個名。她是那天傍晚到的，一個人，沒有馬，沒有包袱，連把傘都沒帶。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襖，頭上扎兩個丫髻，臉凍得紅紅的，站在如煙山莊大門外，仰頭看著匾額，笑嘻嘻的，像是來看花燈。
守門的執事問她找誰。
“找我周叔叔。”她說。
“哪個周叔叔？”
“暢想閣閣主，周公。”
執事的臉色變了。秦嶺正好從門里出來——他剛去看了老黃馬，給它添了點草料——聽見這句話，腳步頓住了。
執事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小蜻蜓出來了，站在門口看了小草一會兒，說“請進”。
小草蹦蹦跳跳進了山莊，經過秦嶺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有地圖。”她說。
聲音不大，只有秦嶺聽得見。秦嶺的心猛地縮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小草已經笑著跑遠了，丫髻上的**繩在廊下的光影里甩來甩去，像兩條游魚。
這天晚上，紫色風鈴設了一頓便飯。人不多——她、安然、安靜、香水、小草，加上秦嶺。安靜是秦嶺第一次照面，她坐在桌尾，一直沒說話，吃了一碗飯就起身走了。經過秦嶺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極淡的蘭花香。
飯桌上，小草把她那句話補齊了。
“如煙令啊，”她端著茶杯，熱氣把她的小臉蒸得霧蒙蒙的，“我聽周叔叔提過。他說那是如煙山莊的鎮莊之寶，六十年前在江湖上現身過一次，后來被紫色莊主收到了莊里。他還說，那東西不能落在外面，會出大事的。”
“會出什么大事？”秦嶺問。
小草想了想，搖搖頭：“周叔叔沒說。他只說三年前有一次在莊里喝醉了酒，差點把如煙令偷走。后來沒偷成，被風鈴姐姐發現了。”
她把“風鈴姐姐”四個字叫得很甜，像是在叫自家長輩。紫色風鈴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香水在旁邊笑了笑。她的笑很輕，嘴角只往上彎了一點，然后收回去。
“周閣主喝醉了說的話，也能當真？”安然放下筷子，聲音冷冷的。
“周叔叔喝醉了說的都是實話。”小草還是笑嘻嘻的，“他平時說的話，才是假的。”
秦嶺把這句話在心里轉了兩遍，沒轉過彎來。
夜深了，各自回房。秦嶺走到東廂門口，看見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
他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錦囊還揣在他袖子里，自從紫色風鈴說“藏好”之后，他連睡覺都帶著。他把錦囊取出來，放在枕邊，吹了燈，躺下去。
隔壁的翻書聲又響起來了，嘩啦嘩啦，像蟲子在啃木頭。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