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為，做長輩的掏心掏肺對小輩好，到老了總不至于被人嫌棄。
我，張桂蘭，在新塘鎮(zhèn)上開了三十年小超市。老伴走得早，兒子***七歲那年我就一個人撐著這個店。白天進貨理貨收銀，晚上盤賬補貨碼貨架，把兒子從小學供到大專，給他娶了媳婦趙麗，婚禮酒席辦了八桌。兩年前我覺得自己老了，就把收銀和進貨全交給趙麗管，自己退到后頭幫忙搭把手就行。我覺得這就是做婆婆該有的氣度，也是對晚輩的信任。
我一直看不上斜對面糧油店的李鳳霞。她兒子結(jié)婚那年，她一分多余的錢都沒給，店鋪鑰匙死捏在自己手里，逢年過節(jié)兒子兩口子來幫忙一天她都要按天算工錢。街坊鄰居背后都說她摳門、刻薄、不近人情。我心里暗想：李鳳霞啊李鳳霞，你現(xiàn)在是掐得住，等你老了病了躺床上，看誰伺候你！到時候，有你后悔的。
直到上個禮拜四，半夜兩點多，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庫房門口。門虛掩著，趙麗的聲音從里頭飄出來，壓得很低。
"媽那副樣子，誰看了都覺得腦子不清楚。下個月約好了大夫，檢查報告一出來，直接送精神病院。到時候這店，戶頭，房子，全歸咱們。"
我腳上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涼氣從腳底板一直躥到后腦勺。我給這個家掏了三十年的心。我親手交出了超市的鑰匙和賬本。
那一刻，我心里撐了三十年的那根柱子，斷了。不是裂了。是斷了。
第二天早上，趙麗七點半準時到超市開門。她穿著新買的紅棉襖，踩著帶跟的棉靴踏進來，看見我坐在收銀臺后面，腳步頓了一下。
"媽，您怎么起這么早？"
"覺少。"我把抹布搭在貨架上。
"那您回屋再躺會兒唄，店里我盯著就行。"她笑著把包放到柜臺后面，打開收銀機查流水，手指在計算器上跳得很快。這些全是我手把手教給她的。
"媽，昨天面粉走了十二袋，我打算再多進兩箱。另外花生油在搞活動，咱也拿點貨。"
"你看著辦。"
小美從后面跑出來，書包帶子拖在地上，一頭扎進我懷里："奶奶！今天你送我上學好不好？"
我摸了摸她的頭。八歲的丫頭，兩根羊角辮，門牙掉了一顆，笑起來漏風。她是我這輩子最后還能捂熱的東西。
"奶奶送你。"
趙麗從柜臺后面探出頭："小美，外套拉鏈拉好。下午**接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太自然了。就好像昨天夜里那通電話是我自己做的噩夢。我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她笑著把小美的書包遞給我，指甲上的亮片閃了一下。
我領(lǐng)著小美出門，路過李鳳霞的糧油店。老**正在門口碼豆油桶，看見我就揚了揚下巴。
"桂蘭，又送孫女？你那兒媳婦呢？"
"看店呢。"
李鳳霞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可真舍得。我這店要是交給別人管，我覺都睡不踏實。"
我沒接話，牽著小美走了。
送完小美回來，隔壁水果攤的陳秀芬端著一盤草莓就過來了。她往柜臺上一擱，自己拉把椅子坐下，一拍大腿。
"桂蘭！你上回讓我?guī)湍懔舻哪窍溟僮幽阍趺床粊砟茫?
"忘了。"
"忘了？你以前什么時候忘過事？"她壓低聲音，朝里頭努了努嘴，"是不是你兒媳婦又給你甩臉了？我跟你說，上個禮拜她跟你那個遠房表嫂在菜場說你記性越來越差，連進貨的數(shù)都算不清楚了。我兩只耳朵聽得清清楚楚。"
"她說就說唄。"
"你怎么就不急呢！"陳秀芬一巴掌拍在柜臺上，"她說你腦子糊涂，那是在往你身上潑臟水，你聽不出來？"
我拿起一顆草莓，沒吃，攥在手里。
"秀芬，我問你一句話。一個人要是想證明另一個人腦子有病，她會先做什么？"
陳秀芬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把草莓放回盤子里。
"沒什么意思。草莓挺甜的，謝謝你。"
那天晚上吃飯，偉國坐在桌前扒拉飯，趙麗給他碗里夾排骨。小美趴在桌角寫作業(yè)，一道應(yīng)用題不會做，回頭來問我。
"奶奶，三斤蘋果，一斤五塊錢，給二十塊錢，找多少？"
"五塊。你自己算。"
趙麗在旁邊笑了一聲："媽，現(xiàn)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