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圖匠------------------------------------------，灰燼區照常運轉。，城墻根下已經聚集了一群拾荒者，正用鐵鏟刮取新留下的灰燼鹽結晶層。，今天早上沒人提，活著的人還得吃飯。，渾身上下都是，右手的水泡變成了黃豆大小；左手凍傷的部位變成青紫；胸口更糟——壁爐過載的后遺癥，不是燙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疲憊。壁爐還在，但火焰小得像一根蠟燭，在灰燼的覆蓋下勉強跳動。。，無殼者崩解后留下的那塊灰燼鹽結晶還在。拇指大，純度很高，紋理在晨光下呈現出罕見的層疊狀——這種品相在熔渣巷能賣到五個鐵片。奪火者留下的幾塊略小，成色也不錯。，用兩個月的積蓄，換來了一袋值大概十個鐵片的灰燼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昨晚他沒出手，他和老瘸子現在已經是兩尊灰鹽雕了。“醒了沒？”窩棚外頭傳來老瘸子的聲音。“你那堆結晶還在不在？我剛聽說熔渣巷今天來了個寡頭的**人，專門收高純度灰燼鹽，出價比平時高三成。”，套上衣服，把拾荒袋甩到肩上。“在。”，目光先落在雷恩臉上，再落在拾荒袋上。“****活過來了，我昨晚一直沒睡著，怕你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壁爐過載不致命。”雷恩說。他沒說實話，壁爐過載當然致命。低階宿火人過載后輕則壁爐受損永遠無法突破等階，重則當場熄滅淪為瀕熄者。他昨晚的過載程度，按常理不該活下來。。，它曾經是銹水鎮最大的鍋爐房，后來鍋爐爆了一次，死了十幾個人，寡頭嫌維修成本太高，廢棄了。再后來，有人發現鍋爐房底下的地下室連著一片舊**的下水道遺跡，空間大，入口隱蔽，離貴族**路線遠——黑市就在這里扎了根。
雷恩在熔渣巷門口停下，掏出兩個鐵片——門票。守門的是一個脖子比頭粗的宿火人，壁爐大概在爐膛階，手里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制式彎刀。他認出了雷恩，目光掃過他手上的水泡和凍傷，沒問，收下鐵片往旁邊挪了一步。
熔渣巷內部比地面上熱鬧得多。舊**的下水道主渠被改造成通道，兩側的拱洞里開著各色店鋪——灰燼鹽交易、防護裝置翻新、二手煉金儀器、器官植入。
“你去找那個寡頭**人，”老瘸子壓低聲音說，“我去找老魏，問問他有沒有二手呼吸器的濾罐。你賣完了別亂走，在門口等我。”
雷恩點頭，往主渠深處走去。
寡頭**人的攤子在熔渣巷盡頭，占了一個半圓形的拱洞，比周圍所有攤子都大。**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一件煉金織物制成的深灰色長袍，臉上戴著一副銀邊眼鏡——不是矯正視力用的，是微型煉金儀器，能在交易時檢測灰燼鹽的純度。身后站著兩個保鏢，脖子上各掛一個嶄新的煉金呼吸器。
排隊的人不少，昨晚的霧留下了大量地表灰燼鹽，今天整個灰燼區的拾荒者都在變現。雷恩排在隊伍末尾，手里攥著拾荒袋。
排到他的時候，**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新人？”
雷恩沒回答，他從袋子里先拿出礦渣里敲的那塊灰燼鹽原礦，放在桌上。
**人用手指碰了一下，眼鏡上的儀表跳了跳。他搖頭。“常規品，成色中下，兩個鐵片。”
價格壓了三分之一，但還算能接受。雷恩又掏出奪火者留下的幾塊碎晶，擺在桌上。
**人這次多看了一眼。他拿起一塊，在手里翻了個面，眼鏡上的數字跳了幾下。“這些不錯。層狀紋理，純度比剛才高兩檔。四塊全收，十二個鐵片。”
“昨天市場價，一塊就值三個。”雷恩說。
“昨天是昨天，今天市場上全是霧后沉降，灰燼鹽泛濫，出價自然降。”**人靠在椅背上，“我出三成高價的是一級品——無殼者崩解后的那種。你有嗎？”
雷恩把手伸進袋子最深的夾層，摸到了那塊拇指大的灰燼鹽。他沒急著拿出來。
“先告訴我，最近一級品的價格為什么漲。”
**人挑了挑眉，他重新看了一眼雷恩——看到他手上的水泡，看到另一只手的凍傷，看到他灰紗面罩系繩在臉上勒出的印痕。一個在霧里活下來的拾荒者，這種人不多，但**人見多了。
“上周起，貴族對外收高純度灰燼鹽的配額提了一倍。具體原因不知。但寡頭這邊被擠了貨源，只得出高價補缺口。一級品，今天一塊給你二十個鐵片，這是我最后的價。”
雷恩把那塊無殼者結晶放在桌上。
**人的眼鏡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直起身，拿起結晶，走到拱洞深處一盞單獨的煉金燈下反復照了半分鐘，回來后，他的語氣變了。
“你在哪弄到的？”
“霧里。”
**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從抽屜里數出二十個鐵片，整整齊齊碼在桌上。“以后你有這個品級的東西，直接來找我。我叫薩里奇，鋼鐵寡頭聯盟第七區的灰燼鹽采購**。”
雷恩把鐵片裝進袋子，轉身要走，薩里奇又叫住了他。
“小兄弟，給你個建議。”**人摘下眼鏡。“你手上那塊一級品——不是普通的無殼者崩解物。它的層狀紋理里有藍色的光暈。你可能以為是雜質，但我告訴你，那藍光代表它來自金庫深處排出的‘原灰’。原灰造出的無殼者，和燼海表面自然形成的，不是同一種東西。”
“原灰是什么？”
“我不知道。”薩里奇重新戴上眼鏡，“我知道的是，貴族不會無緣無故加倍**這種結晶。你昨晚在霧里殺了一只不該出現在灰燼區的無殼者。這種事如果再來一次——可能會有比清道夫更麻煩的人來找你。”
雷恩沒說話，他把鐵片裝好，轉身離開。
熔渣巷門口，老瘸子正在等他，手里拎著一個新的煉金呼吸器濾罐，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嚴肅表情。
“剛才我在老魏那聽到個消息。昨晚那場霧——不是自然的，有人在余燼金庫方向動了手腳。排灰塔的司爐之一被抓了，罪名是‘故意降低排灰功率’。”
“降低了多少？”
“不多。就百分之五。降了大概半柱香時間。”
半柱香，大概二十分鐘。排灰功率下降二十分鐘，就足夠讓一團在高空聚集的原灰霧團從邊緣滲過來，剛好擦過灰燼區。不多不少。像是有人精確計算過。
“那個司爐是哪邊的人？”
“不知道。但老魏說，那個司爐被抓之前，留下了一句話。”
“什么？”
“‘給拼圖匠的訊息。’”
雷恩停下了腳步。
拼圖匠。他從來沒用過這個名字，但這個名字已經傳出去了。他為底層宿火人縫合過能力——把一個人的種子火花拼接給另一個人臨時使用，或者把廢棄煉金儀器殘骸拼成一個能用的排灰裝置。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從來不報名字。但收的報酬是用灰燼鹽支付，而他拼接過的裝置都有一個共同特征——零件來自不同年代、不同廠家，精密地拼在一起，像一堆碎片組成的完整圖案。
拼圖匠。貴族清道夫案卷里已經給他起了這個名字。
“還有一件事。”老瘸子壓低聲音，“今晚，余燼沙龍有個人要來銹水鎮。專門來找你的。”
“誰？”
“不知道名字。但老魏說，這人的種子火花是寓言——能看到未來碎片。他三天前就跟沙龍的人說了，灰燼區會有一個打碎奪火者的廢火宿火人，這個人能改變沙龍所有人的命。他等了三天，昨晚你活下來了。今晚他要見你。”
雷恩沉默了很久。鐵片在袋子里沉甸甸的。二十個鐵片，夠他換一個全新的煉金呼吸器，再換一年的灰紗面罩膜片。他可以在老瘸子說的那個“二十個鐵片”的二手呼吸器還沒被別人買走之前去深灰礦區應聘正式礦工。
然后他想起昨晚。錘子在手里發光的感覺。死灰被分攤到裝備上的瞬間。奪火者在他眼前崩解時發出的那半聲尖叫。
那不是廢火能做到的事。
“今晚在哪見？”
“余燼沙龍在銹水鎮的據點。廢棄鍋爐房的二樓。你知道的。”
雷恩知道。他為那個鍋爐房拼接過三個排灰裝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水泡破了，新生的皮膚正在下面微微發*。壁爐里的火苗比早上大了一圈——它在恢復。恢復得比任何宿火人都快。
“走。”他說，“先去給你買那個濾罐。”
“買過了。”
“那去給我買一個面罩。”
“你不是有二十個鐵片嗎？直接換個煉金呼吸器得了。”
“面罩。”雷恩重復了一遍，“剩下的鐵片——留著買灰燼鹽涂層，我要做點東西。”
“什么東西？”
雷恩沒有回答，他正在腦子里拼裝一張圖：金庫排放的原灰被人為引到灰燼區，一個司爐被抓，一句話留給“拼圖匠”。有人在金庫深處，為了給他留一條訊息，寧可死在清道夫手里。
那條訊息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需要更多的灰燼鹽涂層。因為直覺告訴他，昨晚那樣的霧，還會再來。
而且下次，不會只擦過灰燼區的邊緣。
太陽升到了頭頂，灰燼區又變成了那個灰蒙蒙的、擁擠的、為了活到明天而拼命的世界。排灰塔頂端的青白色火焰高高燃燒著，把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灰燼鹽光芒射向天空，把沒有人能看到的原灰碎屑撒向燼海。
雷恩走進熔渣巷對面的一家防護裝置翻新鋪，把十五個鐵片拍在柜臺上。
“我要最好的灰燼鹽涂層箭矢，不要殘段，要完整的，三根。”
店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鐵片。
“三根完整箭矢，十五個鐵片不夠，最少得十八個。”
雷恩把破布袋里攢了三個月的死灰結晶粉末也倒出來，全部推到柜臺那頭。
“夠不夠？”
店主沉默了兩秒。
“夠。”
雷恩拿著三根嶄新的灰燼鹽涂層箭矢走出鋪子時，太陽正在偏西。離黃昏還有幾個時辰，離寓言的約定還有幾個時辰。
他抬頭看了一眼排灰塔，那絲深藍色已經看不見了。但雷恩知道它還在，它一直在。它在金庫深處，在排灰塔的內部，在這座城市向天空**的管道里。
等著下一次收縮。
等著下一次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