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單上門,星際雜貨------------------------------------------。,一點點,從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縫隙里,像水一樣,慢慢地滲進來。先是指甲蓋那么大的、一塊一塊的光斑,落在對面墻壁上,然后光斑的邊緣開始模糊,擴散,連成一片,最后整個屋子都浸在一種清冷的、朦朧的灰白里。,盯著頭頂那根**的、帶著黑色裂紋的老房梁。梁上結著細細的蛛網,網上粘著一點灰,在微弱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那里有。,又酸又僵,像被浸了水的麻繩捆了一夜。她慢慢側過身,蜷縮起身體,把臉埋進帶著陽光和皂角氣味的枕頭里,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用手肘撐著床板,坐了起來。、生澀的“咔”聲。她坐在床沿,腳摸索著找到地上那雙洗得發白的舊布鞋,趿拉上。站起身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旁邊搖搖晃晃的木頭床頭柜才站穩。柜子頂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沿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胎。,走到堂屋。角落里有個半人高的陶制水缸,蓋著木蓋子。掀開蓋子,用掛在缸沿的、同樣磕了邊的搪瓷瓢,舀了半瓢水,倒進杯子里。水是昨晚從院子那口老井里打的,冰涼,帶著點井水特有的、微微的甜腥氣。她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冰得喉嚨發緊,胃也縮了一下。,走到工作臺邊。昨晚編好的那個竹籃,還靜靜地放在那里,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下,顯出一種笨拙的、但輪廓分明的模樣。旁邊是削好的竹篾,整齊地摞著,像一堆淡**的、柔軟的薄片。篾刀橫在竹篾旁邊,木柄上還沾著一點昨天她手指上的潮氣,顏色顯得深了些。,用手指的指腹,沿著竹籃的邊緣,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摸過去。毛刺還是很多,扎手。有幾處收口的地方,篾片交疊得不夠服帖,微微翹起。提手和籃身的連接處,有一小段編織得特別松散,似乎用力一扯就會開。籃底也不夠平,放在桌面上,有一點點晃動。,很不像樣的籃子。任何一個稍微有點經驗的篾匠,看了大概都會搖頭。,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它,走到門口,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帶著濕漉漉的涼意,還有巷子石板路上,被夜露浸了一夜后散發出的、淡淡的青苔和泥土氣味。遠處,不知道誰家的公雞,拖長了調子,喔喔地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巷弄里傳得很遠。。臺階被露水打濕了,顏色深了一塊。竹籃放在濕漉漉的石面上,底部很快洇開一小圈更深的水印。,沒再看那籃子一眼。,打開那個老舊的電磁爐,把昨晚剩下的、小半鍋清水重新加熱。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細小的泡。她從墻角的米缸里,舀了小半碗米。米是鎮上糧店買的,最普通的那種,顆粒很小,顏色也不是很白,夾雜著一點沒脫干凈的谷殼。她把米倒進鍋里,用木勺攪了攪,防止粘底。,她回到工作臺前,坐下。沒去看那些削好的竹篾,而是拿起了昨天剩下的、還沒處理過的竹竿。選了一根粗細合適的,用篾刀比了比長度,截下一段。然后,拿起那把厚重的劈竹刀。
刀刃對準竹子頂端,雙手握緊刀柄,往下用力一壓。“咔嚓”一聲脆響,竹子被劈開一道縫。她調整角度,繼續往下劈,把圓竹筒分成均勻的幾片長條。這比刮篾片更費力,手臂的肌肉繃緊,虎口被刀柄硌得生疼。竹子纖維被強行分開時,發出連續的、干燥的斷裂聲,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劈好竹條,再用篾刀刮去青皮和內瓤。這次,她的動作比昨天更穩,也更流暢了一些。至少,刮下來的篾片,厚薄均勻了很多,也很少再有中途斷裂的情況。刮下來的竹皮和內瓤,落在腳邊的竹屑堆里,越積越高。
粥在鍋里滾著,米香混著水汽,慢慢飄散出來,是一種簡單熨帖的、屬于糧食的溫暖氣味。
手環在她左手腕上震動起來。不是昨天的直播提示音,是普通的通訊請求,伴隨著規律而克制的蜂鳴。
沈清歌的動作停了一下。她放下篾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沾著竹屑的手,抬起左臂。
虛擬光屏彈出,上面顯示著一個陌生的通訊碼,沒有備注名字,但號碼前綴顯示,是來自某個星際貿易中轉站的區域。
她盯著那個跳動的通訊請求,看了幾秒。指尖在“拒絕”和“接聽”之間,懸停了大概一次心跳的時間,然后,點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光屏亮起,畫面里出現了一張臉。是個女人,三十歲左右,齊耳短發,戴著一副細框的眼鏡,鏡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透著一種精干利落的神氣。她坐在一張看起來很簡潔的金屬辦公桌后面,**是銀白色的墻壁,墻壁上嵌著一塊不大的屏幕,上面跳動著一些數據和星圖。
“沈清歌女士?”女人的聲音從手環的微型揚聲器里傳出來,語速適中,咬字清晰,帶著點星際貿易區常見的、沒什么地域特色的標準口音。
沈清歌點了點頭,沒說話。
女人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沉默,臉上露出一個很職業化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打擾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星際慢生活’線上雜貨鋪的選品負責人,我叫蘇琳。您可以直接叫我蘇琳,或者蘇經理。”
星際慢生活雜貨鋪。
沈清歌想起來了。是前幾天,她在那個冷門手工藝品交易區上傳竹籃照片的店鋪。那筆小額定金,就是他們付的。
“你好。”她開口,聲音因為一早上沒說話,有點干澀。
“沈女士,很抱歉這么早聯系您。”蘇琳的目光在沈清歌這邊快速掃了一下,大概是通過鏡頭看到了她身后的環境和手里拿著的工具,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保持著那種職業的微笑,“我們收到了您前幾天在我們平臺提交的樣品圖片和資料,經過評估,對您的手工竹編制品很感興趣,想和您具體談一談合作的可能。”
合作?
沈清歌握緊了手里那片剛刮了一半的竹篾。篾片邊緣的毛刺,扎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合作?”她重復了一遍,語氣里沒什么情緒。
“是的。”蘇琳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顯得更專注了一些,“我們‘星際慢生活’主打的是自然、懷舊、有溫度的手工制品,主要面向對快節奏星際生活感到疲倦、向往復古地球風情的消費人群。您的竹編作品,雖然工藝上還比較……生疏,”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但風格很質樸,有一種難得的、未經雕琢的手工感。這和我們店鋪的定位,有一定的契合度。”
沈清歌聽著,沒接話。她知道“生疏”和“未經雕琢”是什么意思,翻譯過來就是“粗糙”和“不專業”。
蘇琳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便繼續往下說:“我們初步的想法,是希望與您建立一個長期的供貨關系。您按照我們提供的式樣和規格要求,**竹編制品,我們負責**和銷售。價格方面,我們可以根據作品的復雜程度、耗時和最終品相來商定,保證會比您之前在平臺上掛出的個人售價更有優勢。當然,如果您在**過程中技藝有所提升,價格也可以重新評估。”
她說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沈清歌的反應。光屏的畫質很清晰,沈清歌能看到蘇琳鏡片后,那雙眼睛里一閃而過的、評估的光。
“另外,”蘇琳補充道,語氣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昨天,我們店鋪的**人員在無意中,瀏覽到一個……嗯,比較特殊的直播頻道。雖然時間很短,但內容很有意思。是您吧,沈女士?”
沈清歌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左手手腕內側,昨天那個位置,皮膚似乎又泛起一點細微的、類似電流穿過的麻意。
“設備故障。”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有些刻意,“意外開啟的,我已經關掉了。”
“理解,理解。”蘇琳立刻點頭,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一點,顯得更真誠了些,“星際終端的型號比較老的話,確實容易出現一些不可預知的系統問題。不過,”她話鋒一轉,鏡片后的眼睛彎了彎,“那場意外直播的數據,我們**也看到了一些片段。實時觀看人數最高峰值接近一千三,平均停留時長超過二十分鐘,互動和打賞數據也遠超同類冷門手工直播的平均水平。考慮到您剛剛……嗯,宣布退出娛樂圈,自帶的話題度,以及您本身的外形條件,我們認為,如果能在供貨合作的基礎上,附加一些定期的、主題性的直播展示,可能會產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她把“退出娛樂圈”幾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幾乎是一帶而過,但沈清歌聽得很清楚。
“直播展示?”沈清歌問,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片竹篾的邊緣。
“對。”蘇琳似乎覺得有戲,語氣更熱切了一些,“不需要很復雜,就像昨天那樣就可以。一個固定的、安靜的環境,展示您從處理竹子到最終完成一件作品的整個過程。我們可以提供一些簡單的直播設備優化建議,比如調整鏡頭角度,增加一些舒緩的**音樂,或者在直播過程中,由您簡單講解一下竹編的步驟、技巧,甚至分享一些地球老家的風土人情。內容以舒緩、治愈、展示手藝為主,淡化……其他方面的討論。”
她頓了頓,觀察著沈清歌的表情,繼續說:“直播產生的所有打賞收入,扣除平臺分成后,全部歸您。同時,直播會為店鋪引流,每帶來一個有效訂單,我們還會額外支付給您一筆推廣費用。具體比例,我們可以寫進合同里。”
沈清歌沉默著。灶臺上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米香越來越濃,水汽在屋子里彌漫開,在漸亮的天光里,形成淡淡的白色水霧。水霧飄到工作臺這邊,沾在她的睫毛上,濕漉漉的。
“為什么找我?”她抬起眼,看向光屏里的蘇琳,“我的手藝,很差。你們店鋪,應該能找到更專業、效率更高的手藝人合作。直播……我沒什么可說的,也不會互動。”
蘇琳推了推眼鏡,笑容里多了一點別的意味,像是某種心照不宣。“沈女士,坦白說,手藝可以練。但有些東西,是練不出來的。比如……您自帶的話題性,和您目前這種……”她斟酌著用詞,“……脫離了過去光鮮生活,回歸某種質樸狀態的反差感。這種反差,在現在的星際消費市場,尤其是我們針對的那部分懷舊、尋求‘真實’和‘在地感’的客群中,是有吸引力的。至于直播,您不需要刻意去說什么,就像昨天那樣,專注做您自己的事,就很好。有時候,沉默和專注本身,就是一種內容。”
她身體往后靠了靠,語氣更放松了一些:“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您自愿的基礎上。我們只是提供一個合作的方案。您可以考慮一下。初步的合作意向和報價,我已經發送到您終端綁定的加密郵箱里了。您有空的時候可以看一看。如果有什么疑問,或者想法,隨時可以聯系我。這個通訊碼二十四小時暢通。”
沈清歌的目光,落在蘇琳身后,那塊嵌在墻上的小屏幕上。跳動的星圖和數據流,無聲地昭示著那個高效、精準、冰冷的星際商業世界的存在。而她自己,坐在這個充滿竹屑味、粥米香和清晨濕氣的百年老屋里,手指上沾著竹子的纖維,虎口磨出了薄繭。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當然。”蘇琳立刻點頭,笑容不變,“這是應該的。那么,我就不多打擾了。期待您的好消息。再見,沈女士。”
通訊畫面暗了下去,光屏收縮,消失。
手腕內側恢復了正常皮膚的觸感,只有一點點因為長時間抬起手臂而帶來的酸麻。
沈清歌放下手臂,手指松開,那片被她捏了許久的竹篾,邊緣已經有些發潮,沾了她掌心的薄汗。她把它放下,和之前削好的那些篾片放在一起。
粥的咕嘟聲越來越響,水汽蒸騰,快要撲出鍋沿了。
她起身,走到灶臺邊,關掉電磁爐。用木勺攪了攪鍋里的粥,米粒已經開花,粥湯變得粘稠,呈現一種溫潤的乳白色。她從碗柜里拿出那個粗陶大碗,盛了大半碗粥。沒有菜,只有一點上次趕集時買的、用玻璃罐子裝著的腐乳。她用筷子尖挑了一小塊,放在粥面上,腐乳咸鮮的紅油慢慢在滾燙的粥里化開。
她端著碗,走回工作臺,坐下。一邊用勺子慢慢攪著滾燙的粥,讓熱氣散得快些,一邊抬起左手,在空中虛點幾下,調出個人終端界面。
找到加密郵箱,點開。果然有一封未讀郵件,發件人是“星際慢生活-蘇琳”。
她點開郵件。
郵件正文很簡潔,客氣地重復了剛才口頭溝通的合作意向。附件里有兩份文件。一份是初步的供貨合作協議草案,條款列得很細,包括作品規格標準、驗收流程、結算周期、雙方權責等等。另一份是附加的直播推廣合作建議書,里面詳細列出了直播的頻率、時長建議、內容方向、收益分成模式,以及一些關于如何“自然呈現地球古鎮生活氛圍”的小建議。
沈清歌的視線,在那些條款上緩慢移動。供貨價格那一欄,根據作品復雜程度,分成了三檔。最低一檔,是她之前掛在交易區價格的三倍。最高一檔,是十倍。結算周期是月結,每月五號,準時打款到指定賬戶。直播推廣的額外收益,按引流訂單金額的百分之五計算,按月結算。
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勺子無意識地攪著碗里的粥,熱氣撲在臉上,濕濕熱熱的。
看完,她關掉郵件界面,調出另一個窗口——她的個人賬戶余額查詢。
屏幕上跳出一個數字。一個很短的、甚至顯得有些寒酸的數字。這是她賣掉最后幾件還算值錢的首飾,和之前積攢下來的一點、沒被公司劃走的零星收入,湊在一起的總數。支付了返回地球的船票,支付了處理外婆身后事的一些零星費用,支付了這兩個月的生活開銷之后,剩下的全部。
這個數字,大概還夠她在這個物價不高的小鎮上,生活三四個月。如果只吃最簡單的食物,不添置任何東西,不生病,沒有任何意外支出的話。
但老宅子需要修葺的地方很多。漏雨的屋頂,有些松動的窗框,吱呀作響的門軸,還有那個制冷時嗡嗡聲越來越響的舊冰柜。院子里的水井,轆轤的繩子也快磨斷了。這些,都需要錢。
勺子碰到碗沿,發出輕微的“叮”一聲脆響。
她放下勺子,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溫熱的、略帶稠滑的米粥滑過喉嚨,落入胃里,帶來一點踏實的暖意。腐乳的咸鮮在口腔里彌漫開,刺激著味蕾。
她一邊慢慢喝著粥,目光一邊無意識地,落在了門口。
敞開的木門外,清晨的天光已經完全亮了起來,是一種清透的、泛著點藍的白色。青石臺階上,那個她早上放出去的竹籃,靜靜地待在那里。籃子底下的水印,已經干了,只留下一圈顏色稍深的痕跡。一只不知道從哪里飛來的麻雀,蹦跳著落在臺階邊緣,歪著腦袋,好奇地瞅了瞅那個奇怪的、黃褐色的東西,然后“嘰喳”一聲,振翅飛走了。
沈清歌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凈,碗底只剩下一點粘稠的米湯。她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放下碗。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懸停了一會兒。然后,她點開剛才那封郵件,在回復欄里,敲下幾個字:
“合同條款,需要修改。”
點擊,發送。
幾乎就在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的同時,手環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一條新的賬戶入賬通知,來自“星際慢生活雜貨鋪”,金額比之前那筆“竹籃定金”要多一些,備注是:“樣品預付款及材料費”。
這筆錢不多,但足夠她去鎮上的集市,買回一大捆上好的、處理過的竹料,再添置一些更順手的工具,或許還能余下一點,把水井的轆轤繩換掉。
沈清歌盯著那條入賬通知,看了幾秒。然后,她關掉所有界面,站起身,走到門口。
彎腰,把臺階上那個竹籃拿了起來。籃子很輕,沾了點清晨的露水,摸上去有點潮。她用手指,把籃身上幾處特別明顯的毛刺,又仔細地捻了捻,雖然不可能完全捻平。
然后,她拿著籃子,走回工作臺,把它放在了那本深藍色布包的旁邊。粗糙的竹籃,挨著陳舊發脆的布包,在從門口斜**來的、越來越明亮的晨光里,并排躺在工作臺上。
她重新坐下,拿起那根劈好、但還沒開始刮篾的竹條,和那把篾刀。刀刃貼上竹皮,手腕用力,平穩地往后一拉。
“嗤——”
新鮮的竹篾,帶著竹子特有的、清冽的草木氣息,從竹條上分離出來,薄而均勻,在漸亮的晨光里,泛著柔和的淡金色光澤。
竹屑紛紛揚揚落下,落在她腳邊,和之前那些堆積在一起的、顏色更暗一些的竹屑混在一起。
院子外面,巷子里傳來了人聲。是早起去河邊洗衣服的婦女,互相打招呼的說笑聲,木盆磕在青石板上的悶響,還有刷子搓洗衣服的、有節奏的“嚓嚓”聲。更遠處,鎮子中心的集市方向,隱隱傳來嘈雜的市聲,那是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鐺聲混在一起的、充滿生活氣的**音。
沈清歌低著頭,專注于手里那片越刮越長的竹篾。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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