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入院------------------------------------------，一個叫凝香的丫頭被送到了我的院子里。，那些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寫著各房的開銷，每一筆都像是蜘蛛網上的絲線，牽動著這座大宅里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往來。秋風裹著桂花的甜香吹過來，廊下的風鈴叮當作響。“少夫人，這是老祖宗身邊的凝香。”管事嬤嬤站在月洞門外，聲音不高不低，“老祖宗說您院里人手少，特意撥個人來伺候。”。，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低垂著，看起來溫順極了。她穿著沈家丫鬟統一的青灰色比甲，袖口卻繡了一朵極小的桂花，那是老夫人院里丫鬟的標志。她垂手站著，姿態恭敬，可那微微翹起的小指出賣了她的緊張。。“老祖宗賞的人，自然是極好的。”我笑了笑，合上賬冊站起身，“凝香是吧？往后便留在正房伺候吧。”：“是，奴婢定當盡心竭力。”，像是練過的。沈家的丫鬟向來分三等，最下等的粗使丫頭說話粗聲粗氣，二等丫鬟稍有規矩卻難免局促，只有一等大丫鬟才能做到進退有度、言語得當。凝香雖穿著二等丫鬟的衣裳，言談舉止卻不似等閑之輩。，眼角余光瞥見凝香的目光正落在那些賬冊上。，半夏伺候我洗漱時，低聲說：“小姐，那凝香怕是不簡單。怎么個不簡單法？”我褪下外衫，在銅盆里凈手。水溫剛好，不燙不涼，沈府的丫鬟做事倒是有章法。“奴婢方才去廚房要熱水，瞧見凝香在跟廚房的劉婆子說話。”半夏壓低聲音，“劉婆子在這府里待了二十年，誰的短處都知道，凝香與她搭話，分明是想打聽什么。”，自**跟著我，忠心耿耿。只是她性子直，心思淺，容易被人看穿。不過正是因為她這份率真，才讓老夫人覺得，我和她一樣，都是好拿捏的人。，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心里不由好笑。十五年商場沉浮教會我最大的一件事：管你多聰明的人，只要讓對方覺得你在明處，你在第一層，你在他掌心里，他的警惕便會松懈三分。
“讓她打聽。”我坐到梳妝臺前，拿起木梳慢慢梳理青絲，“她打聽到什么，便往那張網里扔什么。”
“可是……”
“半夏，你過來。”我喚她到近前，壓低聲音，“從明日起，你這般行事……”
接下來七日，我每日清晨都會拉著半夏去后花園賞花。沈府的園子不小，假山池塘、亭臺樓閣，處處精致。可我最常去的地方，是連著前院的那片竹林。因為那里能看到沈夜寒去書房的路。
“小姐，您又在這風口上站著。”半夏舉著一把油紙傘遮住晨露，“小心著涼。”
“我瞧這竹葉長得真好。”我倚著廊柱，目光卻落在遠處那道青色身影上。
沈夜寒每日卯時三刻必定去前院書房議事，經過竹林時，總會頓一頓腳步。他穿青色長衫時居多，腰間系一條白色的絳帶，走路時衣角微揚，確實是個好看的男子。
我嘆了口氣，托著腮幽幽道：“夫君這般風姿，也不知心里可曾有我。”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竹林里打掃的凝香聽見。
果然，她手里的掃帚頓了頓。
午后，我讓半夏去賬房領筆墨，說是要學畫畫。半夏回來時，身后跟著凝香，她端著一碟子桂花糕，說廚房新做的，老祖宗讓送來。
“老祖宗有心了。”我拈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開，“凝香，你瞧著這桂花糕可好？”
“老祖宗院里的桂花是府里最好的，做出來的糕點自然也是最好的。”凝香垂眼睛答道。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你說是老祖宗院里的桂花好，還是我院里那株菊花好？”
凝香一怔，隨即道：“各有各的好，若是論香，桂花自然更勝一籌，若是論品，菊花清高，也是極好的。”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老夫人**丫鬟確實有一套。
“那你覺得，我是桂花還是菊花？”我忽然問。
凝香臉色微變，慌忙低下頭：“少夫人說笑了。”
“怎么是說笑呢？”我咬了一口糕點，慢悠悠地說，“我可是認認真真在問。”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說：“少夫人待人和善，奴婢瞧這院里的人都說**。”
“哦？院里人都怎么說我來著？”我饒有興致地追問。
“說您知書達理，從不苛待下人。”
我心里冷笑一聲。知書達理，從不苛待下人，這話聽起來是好話，可放在一個新嫁娘身上，便處處透著“好拿捏”三個字。若是我知道沈府以往的少夫人過門后是如何立威的，便該明白，這番話分明是在提醒我：少夫人，您太軟了，老夫人拿捏您容易得很。
凝香這是在試探，看我是否聽得懂這層意思。
我當然聽得懂。
“老祖宗慈悲，才讓我這么個好性兒的人進了沈家門。”我放下糕點，嘆了一聲，“若非老祖宗，我這般寡淡性子，如何能配得上夫君那般人物？”
凝香眼里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消失不見。
我裝作沒看見，只拉著她說：“凝香，你在老祖宗身邊久了，可知道夫君喜歡什么？”
凝香猶豫了一下：“少爺……素來愛讀書，尤其喜歡詩詞。”
“詩詞？”我眼睛一亮，“那好，我這兩日正在看《詩經》，你幫我瞧瞧，若是給夫君繡個荷包，繡哪兩句最合適？”
我讓半夏取來紙筆，當場鋪開。我提筆寫了“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又問凝香這句可好。凝香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說極好，少夫人有心了。
她走后，我盯著那張紙出神。半夏湊上來：“小姐，您真要繡荷包啊？”
“自然是真的。”我把紙折好收起來，“明日去針線房拿些好料子回來，我親自繡。”
半夏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么。
當天夜里，凝香便去老夫人院里回話了。
彼時我正坐在窗前寫賬，那些賬冊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在我腦海里織成一張網，每個人的月錢、每房的用度、每個月的進出，全都清晰分明。沈府的賬做得極好，每筆開銷都有出處，不似一般大戶人家那般舞弊叢生。這說明沈家管事的不是糊涂人。
可越是清明的賬目，越說明一件事：那些人吃馬用的銀子，根本沒有賬面漏洞可鉆。
這讓我有些頭痛。
“小姐，凝香回來了。”半夏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我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夜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帶著些許涼意，我起身掩了窗，隨手翻了翻桌上的《詩經》，書上那頁正好是“靜女其姝”那一章。
我笑了笑。
老夫人要眼線，我便送她一個完美的眼線。她要看到什么，我便讓她看到什么。
第二日，我聽院里的粗使丫頭們嚼舌根，說老夫人跟前的翠屏姑姑說“少夫人倒是個實在人”。這話傳到我耳朵里時，我正坐在廊下繡荷包，聞言只是一笑。
“小姐，她們說你實在，這是什么意思？”半夏蹲在我身旁，滿臉不解。
“就是說，我很好懂。”我拈起一根絲線，對著光穿針。
“可是您哪里好懂了？奴婢跟了您這么多年，有時候也瞧不明白您在想什么。”
我抬頭看她，見她眉頭皺著，一雙圓眼里滿是困惑。這丫頭，確實是藏不住事兒的性子。
“傻丫頭。”我輕輕彈了她額頭一下，“要讓一個人瞧不明白你很容易，可要讓一個人覺得瞧明白了你，那才是真本事。”
半夏捂著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著。我每天按時去老夫人院里請安，說話做事都是大家閨秀的模樣，偶爾提起沈夜寒，便紅了臉，低頭淺笑。老夫人見我這副樣子，眼里的笑意越來越深，話里的刺也越來越少。
“你與墨白成親也有些日子了，也該多親近親近。”老夫人握著我的手，語重心長，“男人啊，最受不得溫柔小意。你只要多在他跟前轉轉，說幾句體己話，他的心遲早是你的。”
我低頭應是，臉頰緋紅。
出了門，翠屏姑姑也跟著出來，攔住我說：“少夫人，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姑姑請講。”
“少爺每日午后都會去西院的書房看書，那兒僻靜，沒人打擾。”翠屏壓低聲音，“少夫人若是想與少爺親近，不妨去那里。”
我心里冷笑。西院書房的隔壁便是老夫人院子里的暖閣，有什么動靜都聽得一清二楚。翠屏這哪里是幫我，分明是讓老夫人當壁腳聽客。
可我面上不露分毫，反而感激地朝翠屏福了一禮：“多謝姑姑指點。”
當日午后，我便換了身藕荷色的衣裳，提著一盅銀耳蓮子羹，往西院而去。
沈夜寒果然在那里。
他坐在書案前，手里拿著一卷書，身旁點了一爐香，裊裊青煙籠著他的眉眼，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些不真切。我站在門口看了片刻，直到他抬起頭來。
“你怎么來了？”他放下書，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盅上。
“妾身想著夫君看書辛苦，便煮了些銀耳羹送來。”我走進去，把盅放在桌上，“夫君嘗嘗可好？”
沈夜寒看了我一眼，端起盅來，揭開蓋子，里面的羹湯還冒著熱氣。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眉頭微微舒展：“味道不錯。”
我心中一喜，正要說什么，卻聽他接著道：“你是特地來送羹湯，還是有話要說？”
這話說得直白，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出來了？還是只是隨口一問？
“夫君想哪里去了。”我垂下眼簾，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妾身只是想來看看夫君。”
“是嗎？”他放下手中的勺子，目光平靜地看著我，“那你看過了，可以走了。”
這話冷得像冰碴子，扎得人心里生疼。
我攥緊了手里的帕子，眼眶泛紅：“夫君……你當真這般厭棄妾身？”
他沉默片刻，嘆了一聲了一聲了口氣：“不是厭棄你，是我不值得你這般上心。”
“值不值得，是妾身說了算。”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夫君是妾身的夫，妾身對你好，是天經地義的事。”
空氣安靜了一瞬。他看著我，那雙墨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可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罷了。”他端起那盅銀耳羹，又喝了一口，“你有這份心意，我領了。”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一陣腳步聲從院外傳來，緊接著是翠屏姑姑的聲音：“少夫人，老祖宗請您過去一趟。”
我應了一聲，又看向沈夜寒。他已經重新拿起了書，像是這屋子里多了一個人，又少了一個人，對他來說都無所謂。
我轉身離開，走到院門口時，余光瞥見墻角處有一道青灰色的人影一閃而過。
是凝香。
她在向老夫人匯報消息。
當晚，我關起門來，讓半夏在院子里把風，自己則在燈下仔細研究沈府的賬冊。這些賬冊我這些日子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處都用朱筆圈點過。半夏說看不懂那些賬上有什么門道，可我到底是從商場上摸爬滾打過來的，有些東西瞞不過我這雙眼睛。
沈府明面上的進項，主要是城東的五百畝田地和城內的三家鋪子。可沈夜寒明面俸祿有限，沈家大老爺雖掛著五品同知的銜，也不過是閑差。沈家在京中擺這么大的排場，府里上下三百余口人，開銷從何而來？
賬冊上倒是寫得清楚：田莊收成、鋪子租金、**俸祿。一筆一筆列得齊整，看不出絲毫破綻。
可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不對。
正想著，半夏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茶：“小姐，凝香方才從外面回來了。”
“她去找老夫人了？”
“嗯，待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半夏把茶放在桌上，“不過她回來的時候，奴婢瞧她嘴角帶著笑，怕是跟老夫人說了什么高興事。”
“那自然高興。”我端起茶盞，吹了吹上面的熱氣，“她跟老夫人說，我今日去給少爺送羹湯了，少爺愛搭不理，我還紅著眼出來。老夫人聽了，更覺得我是個沒用的，自然高興。”
“可是小姐，您為什么要讓她覺得您沒用呢？”半夏蹲在我腳邊，一臉困惑，“您明明那么聰明，若是拿出真本事來，老夫人還敢小瞧您不成？”
“傻丫頭。”我啜了一口茶，輕輕搖頭，“你以為這沈家，是誰做主？”
“自然是老爺和少爺。”
“那你知道，老爺和少爺，又是聽誰的？”
半夏想了想：“難道是……老祖宗？”
“沈家大老爺雖為家主，可府中的大事小情都要過老祖宗的眼，連二房三房的分家產都得她點頭。”我放下茶盞，伸出三根手指，“這沈家，真正做主的第一是老夫人，第二是管家福伯，第三才是沈家大老爺。沈夜寒雖占著長房名分，可在這一家子的家務事上，也只是被人試探的小輩，說話算不得數。”
半夏瞪大了眼睛：“小姐怎么知道這些？”
“賬上看出來的。”我指了指桌上的賬冊，“沈府一年的銀錢支用，老夫人院里占了三成，二房三房各占兩成，老爺少爺加在一起才兩成。剩下的一成，是給下人們的月錢和節禮。你看看這府里誰說話算數，光看銀子流向便知道了。”
半夏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所以我在老夫人面前越沒用，她越覺得我好拿捏，便越不會把我當回事。”我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紙上畫了幾個圈，每個圈代表一個人，圈與圈之間用線連著，“她不把我當回事，我便能騰出手來做別的事。”
半夏歪著頭看那張紙，半天看不出門道：“小姐，您畫的是什么？”
“沈家的人脈網。”我指著最中間那個最大的圈，“這個是老夫人。她身邊最信任的人，是貼身嬤嬤翠屏，其次是管事的福伯。翠屏管著后院的一應事務，福伯管著前院和賬房。這兩個人，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
“那二房和三房呢？”
“二房當家的是二老爺，他是老夫人的親生兒子，卻是個草包，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他管著城北那家綢緞莊，每年的賬目都要福伯替他做，他自己連看都看不懂。”我頓了頓，在二老爺的圈旁畫了個叉，“三房的三老爺與老夫人并非一母所出，是庶子，平日里做事低調，不愛與人來往，掌管著城南那家當鋪。”
“那少爺的爹呢？”
“大老爺是長子，可他有讀書人的清高，不屑于管這些俗務，終日只與幾位清客吃酒論詩。府里上下都敬著他，可沒人聽他的。”我嘆了口氣，在代表大老爺的圈上劃了一道橫線，“大老爺是個閑散人，不足為懼。”
半夏看我的眼神里滿是佩服：“小姐，您才來一個月，怎么就把沈家摸得這么清楚了？”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其實，從踏入沈府大門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觀察每一個人。我前世做企業時，有一條鐵律：想要做成事，先要摸清楚誰在管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只要能找到它們，這人便可以為我所用。
“那小姐，您打算怎么做？”半夏壓低聲音，“要不要給老夫人一點顏色瞧瞧？”
“不著急。”我放下筆，將那盞茶一飲而盡，“現在還不是時候。”
“為什么？”
“因為我還沒有找到沈家真正的底牌。”
“底牌？”
“沈家這棟大宅子，三百多口人要吃飯，每年花銷不是小數目。田莊和鋪子的進項，滿打滿算不過五千兩銀子，可你算算這府里一年的用度，光是柴米油鹽就要兩千兩，逢年過節、人情往來、添置衣衫首飾，再加上二房三房偷偷摸摸地從賬上支銀子，保守估計也要一萬兩往上。”
“那……那賬上銀子的缺口從哪里來？”
“問得好。”我把手中的紙在燈下展開，目光落在最后一個圈上，那個圈里寫著四個字：表小姐，柳如眉。
“這個柳如眉，你可知道是誰？”
“好像……是老夫人的外甥女？”半夏努力回憶著，“奴婢聽府里的丫鬟提過幾回，說柳姑娘住在沈府有三年了，老夫人的意思是等少爺娶了正妻，便將柳姑娘許給少爺做二房。”
“對。”我把那張紙上柳如眉的名字圈起來，“可你知道嗎，柳如眉的父親是常熟的大商人，家中開了一家很大的錢莊。”
半夏愣了一下：“小姐的意思……”
“柳如眉的父親借給沈家多少錢，我就想知道這個。”我吹滅了桌上的燈，黑暗中只余窗外灑進來的一縷月光，“只要找到了沈家的債主，便找到了沈家的死穴。”
夜風吹動窗外的竹葉，沙沙作響。
半夏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小姐，你可有把握？”
“做生意的人，最重要的不是魄力，不是眼光，是識人用人。”我靠在椅背上，望著屋頂的橫梁，“前世我用十五年的時間看懂了一件事：只要能把人看明白，天底下沒有做不成的買賣。”
“那少爺呢？少爺也在這張網里嗎？”
我沉默了片刻。
腦海中浮出沈夜寒那張冷淡的臉，想起他說“不是厭棄你，是我不值得你這般上心”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這個人，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
他對我冷淡，或許不是因為不喜歡我，而是因為，他也不能喜歡我。
“他也在網里。”我輕輕說了一聲，“只是他這張網，比所有人的都要復雜。”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我猛地坐直身子，半夏也警惕地看向窗外：“小姐？”
我沒有說話，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月色下，一個人影正從院墻的角落里一閃而過，那身影纖細，分明是個女子，腰間還掛著一枚玉佩，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幽冷的光。
我瞇起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意。
有意思。
這沈府，比我想象的，還要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