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市井人家
眼見天色徹底黑透,三人還未歸家,孫氏放心不下,裹了件外衣便往村口迎去。
王翠紅望著她的背影輕嗤一聲,小聲嘟囔:“又不是沒出過門的小娃,難不成還能在半路上走丟?”
張秀英只當沒聽見,一言不發,王翠紅自覺沒趣,便也閉了嘴。
隔壁冬升媳婦過來還筐,瞥見灶膛里還架著柴火,隨口問道:“這晚飯還沒動呢?”
王翠紅語氣里帶著幾分不快:“娘倆進城還沒回來,哪敢先吃?!?br>
知是為祭拜,冬升媳婦感嘆了一句路遠不容易,來去船費都不少花。
日子不好過,提到錢王翠紅心里不免有些怨懟,只是不好明著說,重重嘆了口氣。
冬升媳婦瞧她神色心下了然,家里平白多了兩張嘴吃飯,換作誰心里都不痛快。
順著話頭道:“前兩日二大娘說的那戶人家條件不差,怎么也沒看中?雖說要挑一挑,可也不能太挑了,耽誤下去也不是辦法?!?br>
“那家三個半大小子,婆母說嫁過去就是整日伺候人的命。”
冬升媳婦能理解,不是親生的孩子,做長輩的心里多幾分盤算也是正常。
“若是有情有義的,吃苦受累倒也值得,就怕是一群白眼狼,一輩子憋屈,就太不值當了?!?br>
“可不是這個理嘛,再急也不能胡亂找個人就嫁了?!?br>
“姻緣本就要看緣份,若是無緣再好的人家也是白搭?!?br>
“就是不知道這緣份何時到來,眼瞅著沒兩個月就要過年了?!?br>
一想到娘倆要留在這過年,說不定還要住上更久,王翠紅心里越發沉重。
冬升媳婦接話,說起舊俗:“咱這有老規矩,出嫁的閨女臘八不興吃娘家的粥,三十也不能看娘家的燈,不然會沖撞娘家福氣。
就像東邊村子張老六的閨女前些年被休,過年沒地方去,只能在自家地里搭個草棚,住了大半個月呢。”
她不過是隨口家常,并無半點惡意,可這話落在王翠紅耳里,卻像一根細針,狠狠扎在她心坎上。
其實她私下里早就琢磨過這事,既怕村人背后嚼舌根,又擔心犯了年節忌諱,壞了家里氣運福分。
這些心事憋在心里無處訴說,如今對著冬升媳婦她再也忍不住,大倒苦水:
“這老規矩誰不懂啊,只是她自個不提我當嫂子的也不好先開口,倒像我容不下她們娘倆一樣,故意趕人走。
可年節就在跟前,老理又擺在那,真要留在家里過年,我是真怕啊……你說萬一有個好歹,這日子還怎么過?
我平日里已經夠體諒她的難處了,她是不是也該體諒體諒我們,莫叫人難做才是……”
張秀英先前一直沒接話,這才想開口就聽到院門響了一下。
王翠紅心下一驚,當即噤了聲,僵著身子不敢朝門上望,生怕一抬頭就看到幾人。
可偏偏事與愿違,緊接著就傳來一聲輕咳,正是孫氏的聲音。
她霎時白了臉,大氣都不敢出。
冬升媳婦也滿臉難為情,干巴巴說了一句回來啦,這便匆匆忙忙家去了。
王翠紅強壓下心頭慌亂,勉強擠出一絲笑,硬著頭皮迎上去,故作熱情說道:“一路累壞了吧,飯菜都熱著呢,就等你們回來了。”
孫氏陰著臉,沒作聲,只冷冷盯著她人,目光里的責備毫不掩飾。
她本是想發作的,剛趙素芬在后面扯了一下,知她不愿鬧開傷和氣,這才硬忍著。
王翠紅不敢看她人,也說不出替自己辯解的話。
是既羞愧還有些委屈。
張秀英張嘴想說什么,對上趙大山不滿的眼神,也說不出話來。
她心里清楚,自己雖沒跟著抱怨,可從頭到尾都沒出言阻攔,心里何嘗沒有和王翠紅一樣的念頭,根本沒臉開口。
一時間院里陷入死寂,沒人出聲。
還是趙素芬出來打的圓場:“累一天都餓壞了吧,其實不用等的,快進屋吃飯吧?!?br>
王翠紅如蒙大赦,連忙轉身去灶房盛飯。
飯菜擺上桌,云希心里堵得厲害,實在沒胃口,喝了兩口米湯就回了房。
她坐在床沿上,愣愣發了會呆,眼淚便不受控制的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從衣食無憂到寄人籬下被嫌棄,一切的一切她都難以接受。
尤其今日還是爹的祭日。
她替自己難過,更替娘傷心。
趙素芬也同樣沒胃口,勉強扒了小半碗粥,便借口身子乏累回了東屋。
屋里沒點燈,一片昏暗,可她一眼就察覺云希情緒低落,走上前默默將人摟進懷里,輕輕拍著后背安撫。
窩在她懷里,云希積攢的委屈徹底爆發,哭的更兇了,身子一顫一顫的,卻死死咬著嘴唇沒發出聲音。
趙素芬心頭發酸,紅了眼眶。
孫氏進屋時端著熱水,讓娘倆洗漱,看到云希紅腫著眼,心疼中又有些無奈。
她是能呵斥王翠紅,也能逼著她不敢再當面嚼舌根,可過后呢?
王翠紅心里既有怨言,是藏不住的。
就算今日壓下去,往后背地里的閑話、眉眼間的嫌棄,只會更多。
她能替娘倆擋下明面上的為難,卻擋不住旁人心里的隔膜。
更擋不住這世道對一個寡婦的苛責。
輕輕把水盆放在地上,孫氏掩去眼底的復雜情緒,溫聲道:“趁水熱著趕緊洗,洗完早點睡,累這一天了。”
洗漱完畢躺**,屋里一片漆黑,云希卻絲毫沒有睡意,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心頭又酸又澀。
猶豫半晌,輕輕開口道:“娘,我們去鎮上找個營生做吧?!?br>
租個小院,不拘做什么小買賣,娘倆能有一口飽飯便就夠了。
就不用再看人眼色,遭人嫌棄。
趙素芬一怔,太過震驚沒有立時回話。
她不是沒動過這個念頭,只是生意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又則手中銀子不多,萬一再虧了錢,豈不斷了后路?
何況拋頭露面做營生本就容易招來閑言碎語,寡婦人家更是是非纏身,她見多人情冷暖,便是被人指指點點也不打緊。
但她就怕連累到云希,不愿見她小小的年紀就被人說三道四,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