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市井人家
再嫁本就不易,如今又被傳眼光高,上門說親的人一下子就少起來。
王翠紅心里著急,直罵王三媳婦是害人精。
孫氏聽見從屋里出來狠狠剜了她一眼,并厲聲呵斥她多嘴多舌。
王翠紅滿是委屈,剛要出聲辯解,就被張秀英攔了下來。
張秀英將她拉進灶房,低聲勸道:“娘和素芬這幾**就心里不痛快,你就別再添亂了。”
王翠紅氣鼓鼓地說:“我這是替她抱不平,又哪里錯了?”
張秀英耐著性子解釋:“話是沒錯,可在娘聽來只會覺得你是嫌棄素芬,盼著她早點嫁出去。”
王翠紅不理解:“難道她自己不盼著?”
張秀英輕輕嘆了口氣:“盼是肯定盼的,可這種話輪不到咱們做嫂子的往外說。
素芬本就因再嫁的事抬不起頭,你在院里嚷嚷,旁人聽見只會嚼舌根,說咱們容不下她,急著把她娘倆打發走。”
王翠紅抿著嘴,火氣消了大半,卻還是不服氣:“我可沒這意思。”
張秀英輕聲道:“你雖無意,可想想素芬聽著又是什么感受?”
王翠紅一時語塞,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云希靜靜看著這一切,沉默著回了屋。
東屋窗下,趙素芬低著頭納鞋底,只有做些什么,才能暫且壓下心頭紛亂的雜緒。
云希欲言又止,好一會才道:“我想去看爹,想他了。”
趙素芬應了聲好,沒多言語。
鄭福根的祭日***初九,眼看沒幾日便到,于情于理都該前去墳前拜祭一番。
待到了這日,天還沒亮娘倆便早早起身,收拾好早已備下的祭品與黃紙,由趙大山相伴,一同往縣城而去。
孟冬時節,霜風已是刺骨,天色昏沉如墨,半點晨光也無,路遇村莊偶有零星幾點燈火,四野一片蕭瑟寂寥,更添心頭凄楚。
趙家村離鎮上十來里路,徒步前往要半個多時辰,鎮上有去往縣城的車行,可路曲曲繞繞,顛簸不便,反倒不如水路順當。
只是鎮子到鎮南的運河碼頭,尚有六七里,路程不短。
到鎮北時天剛破曉,趙大山見娘倆走的氣喘吁吁,摸出四文錢攔住載客的牛車。
到碼頭兩文錢一個人,他自個仍是走路過去。
西林鎮不小,縱橫好幾條街,最熱鬧的當屬豎貫南北的正街,街面寬約兩丈,全部由青石板鋪就。
兩側店鋪一家挨一家,鱗次櫛比,幾乎沒有空隙。
鎮南頭有一條界河,東西橫淌,河面寬有五六丈,水流緩緩。
一到夏日,河面上便鋪滿蓮荷,碧葉連天,蓮花點點,清香漫岸。
河兩岸垂柳成行,長條垂絲直拂水面,在南岸還有涼亭,以供賞荷歇腳。
這般好景致,皆因鎮東南的棲林山而起,山腰處建有一座慶蓮寺,香火素來旺盛。
山上遍植桃樹,春日花開爛漫,求姻緣尤為靈驗,引得四方善男信女慕名而來。
界河西南,則有棲林書院,早些年曾出過進士,名氣尚可。
因地處幽靜,又沾書香文氣,不少富庶人家紛紛在書院附近依山傍水修建別院。
兼之商賈往來、士紳聚居,西林鎮相較別的鎮子要富饒的多。
運河碼頭早起便熱鬧,往來挑夫腳夫絡繹不絕,貨船一艘挨著一艘泊在岸邊,扛著麻包、竹筐的漢子吆喝著上下貨。
水面上除了載貨大船,還泊著幾艘載客的埠船,還未走近已有船家上前招呼攬客。
得知三人要去縣里,那攬客的婦人越加殷勤,引著往船邊走,口中熱絡道:“我家船又快又穩,寬敞干凈,且這就開船絕不耽誤事。”
趙素芬正要問價,就又聽她道:“不進城十八文,三位一并算您四十八便好。”
價錢合適,趙素芬沒再多言付了錢,跟著那婦人登船。
船艙里已有幾人坐著,說著閑話并不喧鬧。
才剛坐定,船老大長篙一點,船身輕輕一蕩,便緩緩駛離了碼頭。
岸邊人聲漸漸淡去,只剩櫓聲咿呀。
起初云希還想著心事,沒一會竟睡去,醒來時日頭升高,已近縣里。
抬頭見趙素芬皺著眉頭,只以為她在傷懷,心里一下子不好受起來。
實則趙素芬是擔心碰上鄭家人,怕云希得知內情。
這些日子她少言寡語像換了個人,若知馮雪梅的事,怕是要更加傷心,這才一路心事重重。
所幸沒碰上鄭家人,墓碑上也沒多出什么字,趙素芬不由心下一輕。
雖不知原因,卻是松了一口氣。
默默把祭品擺上,望著冰冷的石碑,心頭百般滋味翻涌,只盼著地下人能護著云希幾分,莫叫這孩子受半分苦楚。
云希跪在墳前,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喉頭哽咽,委屈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想念、委屈與不安,全部化作止不住的淚水。
她想爹,很想很想,夜里不知道夢了多少回,夢見爹還像從前那樣朝她笑、伸手摸她的頭,喚她的小名……
可惜,她再也見不到爹了,永遠都見不到了。
趙素芬站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絞,跟著落淚,心里對鄭福根又怨又恨、百味雜陳。
趙大山瞧她娘倆這樣,心里也滿不是滋味,在云希肩頭拍了兩下,然后又寬慰幾句。
方蹲下輕念道:“你若地下有知就保佑她娘倆把日子過好,也別怪素芬,這世道難,她一個女子拉扯云希長大不容易。
你也不想看她后半輩子一個人孤苦伶仃,連個依靠都沒有吧……”
還要坐船回去,不敢耽誤太久,趙大山看著黃紙焚盡,便催著走。
“爹,我要走了,過些日子再來看您。”
云希說完重重又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一步三回頭哭著去了。
日頭偏西,已是午后,時間緊迫趙素芬只得在碼頭買了幾個素菜包子充當午飯,便坐上了回程的船。
云希沒甚胃口,只勉強吃了半個便放下了,一路上也沒再合眼,只是靠著船壁坐著,懨懨的沒什么精神。
趙素芬瞧她這樣子,下船后索性雇了輛牛車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