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趙素芬想好怎么回話，孫氏就先出聲反對了。

“做生意不是簡單一句話，你們娘倆無依無靠能做什么營生？

鎮上鋪面租金貴，便是一處不起眼的小偏院一個月也得幾十上百文，賃金本錢、還有吃用花銷，**手里那點錢能夠撐多久？

真要不掙錢，以后日子怎么過？”

頓了頓，又道：“別怪外婆說話不中聽，你還小不懂這個世道，更不懂過日子的難。

**年輕，終歸要再走一步，還是安安穩穩尋個好人家過日子才是正理。

別胡想些有的沒的，這個家我還能做得了主，不會叫**倆去住草棚子。”

家里開著雜貨鋪子，做生意的事云希并非一竅不通。

她仔細想過，娘做飯的手藝不差，推車賣面食餛飩，逢年過節還能做些粽子糕團之類的小食，糊口應不是難事。

本錢不用太多，賣不出去自家也能吃，壓根不用擔心會虧本。

孫氏還是覺得不妥，但凡掙錢的營生哪個不是擠破頭搶著去做？要真這么容易掙錢，誰還肯累死累活的種地？

趙素芬心底沒太多成算，又覺這世道女子的最終歸宿還是要嫁人，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實在不想拋頭露面。

活了二十八年，她整日困在內宅后院，如今驟然要她踏出家門，心里發怵，半點底氣也無。

話雖如此，可她終不忍見云希太過失望，便說要好好思量思量。

未等有個決斷，四嬸子周氏上門來說親了。

說的是她娘家那邊一個遠房侄子。

名喚周本全，三十歲出頭，在鎮上豐樂樓做廚子。

爹娘都已經過世，帶著一兒兩女過日子。

有房有地，性子好，人長的也不差。

周氏瞥見云希抿著嘴，笑瞇瞇看向她人：“巧了，他家大丫頭跟咱云希同一天過生呢。”

云希沒言語，孫氏笑了笑，問：“也跟云希一般大？”

“比她要大一歲，是個能干人，洗衣裳做飯帶妹妹，都不用她爹操心家里。”

“這些活原是她大哥在做，前不久去了木鋪學手藝，學出來后半輩子也就不愁了。”

孫氏聽著滿意，笑著附和：“有手藝好，走到哪都不愁沒飯吃。”

招呼周氏坐著說話，問起頭一個媳婦的事，“什么時候沒的？怎么沒的？”

“生病沒的，有好幾年了，那年他家小丫頭才三歲多點，今年都七歲了。”

“有手藝家境也不差，說親應該不難，怎么拖了這么久沒再娶？”

事關趙素芬下半輩子，孫氏自然要打探清楚。

周氏與孫氏走得近，又是本家，便不藏著掖著，直言道：“前兩年顧忌孩子沒想找，現下是得孩子先中意了才行。”

“我就想著素芬性子好，看著也是一團和氣，這才來說。”

孫氏一怔，隨即露出笑來：“該是如此，孩子真心接納才能過的和順。”

說完卻是眉頭微蹙，眼緣這事可不好說，若他們不想他這個爹再娶，縱是天仙來了也無用。

成不成全憑孩子心意，往好了說是他這個爹疼孩子，往壞了說就是不在意枕邊人。

就是能進門，日子也不好過啊。

后娘本就難當，再碰上一個縱容孩子的，豈不更難？

而且，這三個孩子一聽就是被嬌寵著長大的，能是什么好性子？

孫氏不禁萌生退意，這樣的人家聽著不差，實則不適合過日子。

她雖未明說，周氏卻看得明白，立時就道：“嫂子多慮了，若是刁難的人家，我斷不會來這一趟。”

“他家老大性子沉靜人隨和，小的那個乖巧聽話，就是大丫頭有些小性子，不過也很懂事……”

孫氏知道她不會說假話，心里仍舊有顧慮，真有這么好，那先前怎么一直不成？

總不能次次都不合眼緣吧？

周氏也不甚清楚緣由，思量著開口：“許是從前年紀小，心里轉不開彎，如今大了也該明白男子續弦本是尋常事。

再說閨女總是要出嫁的，又能留在娘家幾年？

往后的日子總歸還是夫妻二人相伴著過，本全是我看著長大的，性子是真的和氣。”

周氏說的言真意切，就差舉手起誓了。

孫氏信她，被說動，若真如此確實不失一樁好姻緣。

看向趙素芬，詢問她的意見。

王翠紅的話猶在耳邊，趙素芬急于擺脫眼前困境，就想著見一見，話未出口先看了云希一眼。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云希自知是情理之中的事，壓根沒想攔著。

雖有些排斥，但相較娘下半輩子的幸福，她的這些小心思并不重要。

心知趙素芬很在意她的態度，云希努力揚笑：“婆婆說好肯定是好人家，娘就別猶豫了。”

周氏笑了笑，先夸云希懂事，后沖趙素芬道：“他那個活計輕易不得離開灶上，得勞煩你去一趟，正巧順路也見一見孩子們。”

豐樂樓不是尋常小食鋪，是鎮上最大的酒樓，周本全又是二灶師傅，確實走不開。

趙素芬和孫氏都能理解，應了下來。

聽到日子就定在后天，云希起身默默回了屋。

進了屋仍能聽到周氏的聲音：“一年下來不少掙，有十幾二十兩，離家又近，家里大小事都能顧得上。

不用伺候公婆，孩子們又都大了，地佃給別人種，不用自己操勞，只要把家里這一攤子打理好就行。

村子挨著鎮上，以后咱云希也尋個鎮上人家，就在素芬眼皮子底下過日子，多踏實。”

……

趙素芬進屋，見云希坐著發愣，挨她坐下，輕聲問道：“娘是不是很沒出息？就想靠著別人過日子。”

云希搖頭，盯著腳尖回道：“外婆說的對，做營生不是那么容易的，真要虧了錢，連后路都沒了，娘就更沒得選了。”

趙素芬知道這不是她心里真實的想法，不過是為寬慰自己。

小小的年紀這么懂事，她覺得虧欠，紅著眼將云希摟在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