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裴瑾，那是何等矜貴的人物，當今圣上見了都要禮讓三分。

偏又生得一副芝蘭玉樹、皎若明月的好模樣，滿京城閨閣女兒家的錦心繡口里，誰不曾暗暗藏過一筆他的名諱。

而論起這份癡念的深淺，沈家這位大姑娘若是自認第二，怕是滿京城無人敢居第一了。

一見是素心，沈晚妤心頭亂跳，轉瞬便將方才的驚恐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飛快地整了整衣襟，理了理鬢邊金釵，換作一副極溫婉親昵的模樣，笑盈盈地迎上前去：

“素心姐姐！怎么這時候過來了？”

趙氏自然明白女兒的心思，也硬生生將方才那副猙獰面目斂了去，擠出笑意迎上來：

“素心姑娘深夜到訪，可是……太傅大人有何交代？”

素心不疾不徐地走進院中。

她的目光從被按在地上的沈糯一身上掃過……散亂的青絲，扯破的衣襟，還有那只被踩在地上、隱隱有些腫脹發紫的右手。

又從額角淌血伏地不起的菱歌身上掃過。

再從蜷縮在廊柱下的云姨娘身上掃過。

她的眸色微微沉了沉。

可她面上分毫不顯，只是微微欠身，對趙氏行了個不卑不亢的禮。

“沈夫人。”

她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婢子此來，是因方才沈二娘子坐的轎子走得急，將醫藥包落下了。太傅大人特命婢子送來。”

說著，將手中那只青布包袱托高了些，好讓眾人都看得見。

她又道：“二娘子今日在裴府待得晚了些，是因為太傅大人的舊疾發作得急，娘子施了針，又親擬了新方子盯著人煎好。大人過意不去，留了飯，這才耽擱了時辰。大人原說要遣人過來先知會夫人一聲，是婢子忙前忙后疏忽了，忘了提醒。”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意看著溫溫和和，卻一絲一毫都沒有抵達眼底，反倒像是在冰面上撒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怎么……”

她環顧四周，目光在那些還按著沈糯依的婆子身上停了停，“這點子小事，倒勞動夫人鬧出這么大陣仗來？二娘子是去給大人瞧病的，夫人這般興師動眾地為難她——”

她微微偏頭，“莫不是，對太傅大人有什么不滿？”

最后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趙氏與沈晚妤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干干凈凈。

頂撞太傅……這不是鬧著玩的。

裴瑾是什么人？

權傾朝野四個字，不是說著好聽的。

朝堂上多少大臣見了他都要屏氣斂息，她一個五品侍郎的后宅婦人，哪里來的膽子敢對他的事有任何意見。

趙氏心頭巨震，臉上卻極快地堆起了笑。

那笑容堆得太多太急，看上去反倒比哭還難看。

“不不不，素心姑娘誤會了，誤會！”

她連連擺手，聲音都變了調，“我是看她這么晚還未歸家，心里頭擔心得緊，這才……這才一時情急……”

她轉身朝那些還愣著的婆子喝道：“還不快把人松開！”

婆子們如夢初醒，慌忙松開沈糯依，連滾帶爬地退到一邊。

趙氏又轉回身來，賠著笑臉，聲音里帶了十二分的討好：

“都是誤會，誤會一場。素心姑娘千萬……千萬莫要在太傅大人跟前……”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拿眼神小心翼翼地覷著素心的臉色。

素心沒有看她。

她徑直走到沈糯依面前，彎下腰，伸出雙手將人從地上攙了起來。

沈糯依站直身子，輕輕拂去衣上的塵土。

那只被踩得青紫的右手垂在身側，微微發顫，她卻看也不看一眼，只抬手將散亂的鬢發攏到耳后，對素心微微頷首：

“有勞素心姑娘跑這一趟。天色已晚，姑娘請回吧，路上當心。”

素心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杏眼里還殘留著方才的猩紅余燼，沉沉的，冷冷的，像是一潭凍了千尺的深水；

素心在心里嘆了口氣……

如今太傅正對她上心，只要她稍微說兩句，只怕著對母女就會吃不了兜著走；

偏偏，她只字不提……這性子傲的喲……

素心收回目光，將那只青布包袱雙手奉上，道：

“二娘子明日還要去老宅給老太君請脈，大人吩咐了，辰時便來接。奴婢扶娘子回去歇著。”

素心攙著沈糯依回到閨房，將她安置在榻邊坐下，這才騰出手來挑亮桌上的燈。

燭火跳了跳，暖黃的光映在沈糯依那只擱在膝頭的手上……原本玉白纖長的一雙手，此刻手背上一片青紫淤血，瞧著觸目驚心。

素心盯著那只手看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這么青蔥水潤的一雙手，若是公子瞧見了，還不知心疼成什么模樣。”

沈糯依聞言，鴉羽般的睫毛低低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她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將那只傷手不動聲色地往袖中縮了縮，語氣平淡地換了話題：

“今日多謝素心姐姐解圍。耽誤了這許久，姐姐快些回去吧，再晚，大人那邊該尋你了。”

素心聽她這般說，又是一聲輕嘆。

“你呀。”

她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心疼；

“就是太規矩了。明明公子就要抬你入府了，你連狐假虎威都不會。方才在院中，你但凡抬出公子的名號來，那對母女難不成還敢動你一根手指頭？便是借她們十個膽子也不夠。”

沈糯依沒有抬頭，也沒有答話。

她只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露出一截纖細的后頸，在燭光下泛著瑩白的光。

那姿態瞧著乖巧溫順，像是在虛心受教。

“好了。”

素心到底不再多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今日也累了，好生歇著。明兒還要去見老太君，可不敢帶著這副臉色去。我先走了。”

“我送素心姐姐。”

沈糯依撐著榻沿站起身來，腿根處的酸軟還未散去，剛才又經歷了這樣一番爭斗，如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她面上分毫不露，一路將素心送出沈府后門，看著那盞燈籠的微光消失在窄巷盡頭，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