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很熱。

無論是什么時候，都還是三十多度。

樟宜機場出來的時候，熱浪撲面而來，我還穿著大衣，像個傻子。

來接我的博后師兄叫林越。

他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我的名字。

“你穿這么多不熱嗎？”

“走吧，先帶你去吃海南雞飯。”

他接過我的行李箱，走得很自然，好像我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其實我們只通過郵件，加起來不到二十封。

新加坡很小，小到從東到西開車一個小時就能橫穿。

但這個城市有一種奇怪的氣質。

干凈，有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互不干擾。

地鐵從不晚點，電梯靠左站立，連雨都知道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走。

我喜歡這種感覺。

沒有人需要我等，我也不需要等任何人。

第一個月，我在適應。

天氣太熱，我不開空調睡不著覺，電費漲了一截。

實驗室的設備不熟，總出錯，被導師說了兩次。

新加坡英語口音太重，我跟同事交流要靠猜，有次把“three”聽成了“tree”，愣了半天。

但心情出奇地好。

一個人在出租屋里，開著空調，吃榴蓮，看劇。

榴蓮的味道很大，房東說下次別在屋里吃，我就在陽臺吃，吃得滿手都是。

沒有人突然打電話跟我說“你太敏感了”，沒有人發消息說“你懂事點”，沒有人在凌晨三點發一篇論文鏈接讓我反思自己。

閨蜜發來消息，聲音壓得很低。

“棲遲，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罵我。陸時衍最近一直在找人打聽你，問你去了哪里，過得好不好。還打給我。”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樓下的游泳池。

水藍得不太真實，有人在里面游，水花濺起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答辯過了嗎？”

“過了。但聽說狀態很差，答辯的時候導師都問他是不是沒休息好，黑眼圈重得像熊貓。他答完辯就請了病假，說是失眠。”

掛了電話，我繼續切芒果。

手滑了一下，刀割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來，有點疼，像被紙割了一下。

我翻了一下通訊錄，發現自己不知道打給誰。

閨蜜在國內，凌晨四點。

林越倒是可以打，但沒必要。

最后自己找到創可貼，貼上，繼續切芒果。

以前在那邊，生一次病就像犯了一次罪。

發燒到三十九度，給他發消息，他回一句“多喝熱水”就消失。

我一邊輸液一邊盯著手機，等他會不會再問一句。

等不到，心里就像被人挖了一個洞，風呼呼地往里灌。

可現在，我一個人在異國，手指割破了，自己找創可貼。

心情卻格外輕松。

沒有期待，就沒有那種被吊在半空的窒息感。

受傷只是受傷，不是一場對別人關心的乞討。

我確認了一件事：我真的不再患得患失了。

那個翻來覆去看他有沒有發消息、反復揣測每句話的語氣、在深夜把自己折磨到哭的林棲遲，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我留在了北緯39度。

手機還是會響。

陌生號碼，國內的區號。我沒接。

下一個，還是。沒接。

下一個，中國的手機號，不認識。沒接。

最后一個，顯示新加坡本地號，前綴+6。我接了一次，沒說話。

“林棲遲。”

陸時衍的聲音，隔著屏幕，有些陌生。他叫了我的名字之后沉默了幾秒，大概在想說什么。

我沒給他機會。掛了，拉黑。

后來他又換了十一個號碼打過來，我一個都沒接。最后一次是條短信，用新加坡那個號發的：

“你這樣有意思嗎？”

“要分手不能當面說？你跑那么遠算什么？”

有意思。

“我說過的，你不信。我說了很多次，你一次都沒信過。”

我**短信，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正在下雨。

新加坡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像北方，一下就是好幾天。

這場雨下了十五分鐘就停了，太陽又出來，地面冒著熱氣。

我泡了杯茶，翻開一本實驗記錄本，繼續整理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