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團和試卷------------------------------------------，沈知予到教室的時候，桌上照例擺著一份早餐。，無糖豆漿，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水果盒是透明的塑料包裝，能看到里面紅紅綠綠的搭配——火龍果配青提，顏色還挺好看。。早餐也就算了，連水果都安排上了，這是把他當什么在養？，把水果盒推到一邊，準備先吃三明治。手還沒碰到包裝袋，旁邊的椅子“嘎吱”一聲響了——陸馳踩點到的，書包往桌上一扔，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腿在桌下伸得老長，差點踢到沈知予的小腿。“早。”陸馳說，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早。”，眉頭一皺，伸手把它又推了回來：“干嘛不吃？先吃三明治。先吃水果。空腹吃三明治對胃不好。”。陸馳的表情非常認真，認真到像是在說什么人生大道理，但他嘴角還叼著一根沒拆包裝的棒棒糖，整個人看起來嚴肅又滑稽。“你什么時候開始研究養生了？”沈知予問。，把棒棒糖從嘴里拿出來，換了個話題：“昨晚幾點睡的？十一點。騙人。……十一點半。”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陸馳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別以為我沒看見。”
沈知予下意識**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想承認自己確實翻來覆去到兩點才睡著，更不想承認失眠的原因跟面前這個人有關。他拿起水果盒，拆開包裝，叉了一塊火龍果塞進嘴里，用行動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陸馳沒再追問，但嘴角的弧度說明他對沈知予乖乖吃水果這件事非常滿意。
第一節課是語文，老師在講《歸去來兮辭》，陶淵明辭官歸隱那一段。沈知予聽著聽著有點走神，不是因為課文無聊，而是因為余光里陸馳正拿著筆在他的課本上畫東西。
不對，不是在畫東西——是在寫字。
沈知予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陸馳的語文課本翻開到《歸去來兮辭》那一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了一堆，但不是筆記，更像是在練字，反反復復寫同一個字。
“予”。
沈知予的“予”。
他看清楚的一瞬間，耳朵唰地紅了，迅速把頭轉回去，盯著黑板上的板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但表面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陸馳發現他在偷看。
而陸馳渾然不覺，繼續在課本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好像只是在打發上課的無聊時間。
語文課結束的時候，沈知予假裝整理課本，動作迅速地往陸馳桌上瞟了一眼。那一頁已經被寫滿了，大大小小的“予”字擠在一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一個人在反復練習一個剛學會的字，寫了很多遍也不膩。
“你看什么？”陸馳忽然抬頭。
沈知予心跳漏了一拍：“沒看什么。”
“那你耳根怎么紅了？”
“熱。”
“教室里開著空調。”
沈知予把臉轉向窗外，拒絕繼續這個對話。陸馳在后面笑了，笑聲不大，但沈知予聽得很清楚，那種笑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抓到你了”的得意，像貓看到獵物露出尾巴尖兒時的那種滿足。
下課后，李騁出現在教室門口，手里拿著一個籃球，沖陸馳招手：“打球去！”
陸馳站起來，把校服脫了往椅背上一搭，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身回到座位，從書包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沈知予桌上。
是一盒牛奶。
“上午還有一節課，餓了自己喝。”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周三”。
說完就走了，籃球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走廊里傳來李騁的大嗓門：“你是不是又給人買東西了？你對你親爹都沒這么上心——”
“閉嘴。”
“我就說——”
“我說閉嘴。”
腳步聲遠了。
沈知予低頭看著桌上的牛奶，純牛奶，牌子是他之前無意中提過一次的那個。什么時候提的？好像是某天放學路上經過便利店，陸馳問他喝不喝牛奶，他說了句“我只喝這個牌子的”。
就那么一句。
說完他自己都忘了。
沈知予把牛奶放進抽屜里，沒有馬上喝。他發現自己最近在做一件事——把陸馳給他的所有東西都收起來。便利貼、早餐袋上的標簽、牛奶盒、創可貼的包裝紙，全收在一個信封里，藏在書包夾層。他不知道為什么要留著這些東西，也許是為了在某個不確定的時刻拿出來看一眼，提醒自己這不是做夢。
第三節是數學課，數學老師姓王，四十多歲，戴一副厚框眼鏡，口頭禪是“這題不難”。今天講的是函數的單調性，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例題，點了沈知予的名字讓他上去做。
沈知予站起來，走上講臺，拿起粉筆。題目不難，他在心里過了一遍思路就開始寫，粉筆在黑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教室里很安靜，只有粉筆寫字的聲音和后排某個人轉筆時筆掉在桌上的“啪嗒”聲。
寫到第三步的時候，他聽到后排傳來一個聲音。
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靜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知予是不是跟陸馳搞上了？”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白線。
沈知予的手頓住了。
教室里安靜了零點幾秒，然后像炸開了一鍋粥——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發出意味深長的“哦——”，有人在笑，有人在竊竊私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王老師沒聽清那句話，皺著眉頭問了一句：“誰在說話？”
沒人回答。
沈知予站在***，手里還攥著那根粉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寫到一半的解題過程，函數單調遞增的區間已經寫了一半，最后一個不等式還沒列完。他應該繼續寫完，然后若無其事地走回座位，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抖，而是一種細微的、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震顫，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粉筆在他手里斷成了兩截，半截掉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了講臺下面。
“沈知予？”王老師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沒事。”他說。
他彎腰撿起那半截粉筆，繼續寫。手不抖了，不是因為不緊張了，而是因為他把所有情緒都壓進了胃里，壓得嚴嚴實實，像把一個蓋子用力擰緊。他寫完了最后一步，把粉筆放在粉筆槽里，轉身走回座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兩邊全是目光，他不能低頭，也不能跑，只能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坐下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抽屜里的牛奶盒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純白色的包裝在陽光下反著光，看起來又溫柔又無辜。
他沒有看陸馳的方向。陸馳這節課沒在——他跟著李騁去打球了，要到**節課才回來。整個教室里沒有人站在他這邊，沒有人在他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替他皺眉，沒有人看到他的手在發抖。
他一個人坐在最后一排，周圍的人在小聲議論，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能聽到一些碎片——“真的假的陸馳那種人會喜歡他？不是說只是同桌嗎”——每一片都像碎玻璃，不大，但扎人。
沈知予翻開課本，找到剛才講到的頁碼，開始做題。他的筆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移動，寫下一個個數字和符號，那些符號比人好相處——它們不會在背后說你，不會用那種眼神看你，只要你算對了，它們就給你正確的答案，簡單、公平、不會騙人。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背上書包，從后門出去了。
他沒有去食堂，沒有去天臺，沒有去任何一個他平時會去的地方。他穿過教學樓后面的小路，繞過操場，走到了學校最東邊的一個角落——那里有一排廢棄的乒乓球臺，水泥臺面上長滿了青苔，周圍長著半人高的雜草，幾乎沒有人來這里。
他把書包放在一張球臺上，自己坐在旁邊，仰頭看著天空。
今天天氣很好，天很藍，云很白，有幾只鳥從頭頂飛過去，不知道要去哪里。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
陸馳：“你在哪？食堂沒看到你。”
沈知予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他應該回“在食堂”，或者“吃過了”，或者任何一個不會讓陸馳起疑心的答案。但他的手指有自己的想法，它們打了五個字，然后發送了。
“廢棄球臺這里。”
發出去之后他有點后悔。陸馳會過來，然后他會問“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然后沈知予要解釋，解釋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尤其當你解釋的事情是你自己都沒想明白的事情。
五分鐘不到，球臺旁邊的草叢里傳來腳步聲。
陸馳從雜草后面走出來，校服敞著穿，手里拿著兩瓶水，看到沈知予的那一刻，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走過來，在沈知予旁邊的球臺上坐下。
他沒有問“你怎么在這”。
他把其中一瓶水遞給沈知予，擰開自己那瓶，喝了一口，然后仰頭看著天，什么都沒說。
兩個人在廢棄的乒乓球臺上并排坐著，中間隔了不到半米，風吹過來，把沈知予額前的頭發吹起來，也把陸馳T恤的領口吹得微微翻動。
沉默持續了大概一分鐘。
“數學課的事，”陸馳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聽說了。”
沈知予握著水瓶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誰說的？”陸馳問。聲音還是不大，但沈知予聽出了底下的東西——像水面上很平靜，但底下的暗流已經開始轉了。
“不知道，”沈知予說，“沒回頭。”
“你沒看到是誰說的？”
“聽到了，但沒回頭。”
陸馳轉過頭看著他。沈知予沒有回看，他盯著前方的雜草，那些草長得很高，風一吹就東倒西歪，像極了今天上午教室里那些人的反應。
“為什么不回頭？”陸馳問。
沈知予想了一會兒。
“回頭了又怎樣，”他說，“我知道是誰說的，然后呢？”
陸馳被他這句話問住了。在他的邏輯里，有人說了不該說的話，就該知道是誰說的，然后讓對方知道不該說的話說了會有什么后果。這是他一直以來的處理方式，簡單直接，不需要思考。但沈知予的邏輯不一樣——他知道是誰說的，然后呢？打一架？罵回去？讓事情鬧得更大？讓更多人來議論？
他們處理問題的方式不一樣，但陸馳第一次意識到，沈知予的方式也許不是錯的。
“那你不生氣？”陸馳問。
“生氣。”沈知予說，“但生氣也沒用。”
風吹過來，把球臺上的灰塵吹起來一些，在陽光下像細細的金粉。
陸馳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水瓶放在球臺上，忽然站起身來。
沈知予以為他要走了，正要也站起來，陸馳卻走到了他面前，擋住了他面前的陽光。陸馳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罩在里面，像一把撐開的傘。
“你聽著，”陸馳說，低著頭看著他，逆光里沈知予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很認真的、不像平時的光，“他們說的那些，你要是覺得煩，我去解決。你只要告訴我，你想不想讓我去解決。”
沈知予仰頭看著他。
陽光從陸馳身后溢出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他的頭發、他的肩膀、他T恤上被風吹起的褶皺，全被鑲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就站在那里，像一面墻，不高大但很穩，不寬厚但很可靠。
“你怎么解決？”沈知予問。
陸馳沒回答。但沈知予知道答案——打架、放話、讓人閉嘴。那是陸馳的方式，簡單、粗暴、有效，但那是陸馳的方式，不是沈知予的。
“別去了，”沈知予說，“不用。”
陸馳的眉頭皺了一下：“你就讓他們這樣說你？”
“他們說他們的，”沈知予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抬起頭看著陸馳，“我做我的。我又不是為了他們活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靜，平靜到連自己都有點意外。但說出口之后，他發現這句話是真的——他真的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說。他在乎的不是那些話，他今天離開教室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在乎的，是陸馳不在。
在那個瞬間，當那句話從后排傳出來的時候，他第一個念頭不是“完了，被人知道了”，不是“好丟臉”，甚至不是生氣，而是——陸馳不在。如果陸馳在，他不會一個人站在***面對所有人的目光。如果陸馳在，至少會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
這個念頭比任何流言都讓他害怕。
因為它說明了一件事——他開始依賴陸馳了。
陸馳看著他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原本準備沖出去跟人干架的那種緊繃忽然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從那些堅硬的縫隙里一點點滲出來。
“行，”陸馳說，把棒棒糖從口袋里掏出來，拆了包裝塞進嘴里，“你說了算。”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發現沈知予沒跟上來，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走啊，吃飯去。食堂都快關了。”
“你還沒吃？”
“等你呢。”
三個字，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知予站在原地，看著陸馳的背影——校服敞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拿著棒棒糖，整個人站得歪歪斜斜的，沒有一點正形，但就是讓人覺得安心。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很大的笑，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像一扇很重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光從那條縫里擠進來，不多，但夠亮。
他拿起球臺上的書包，朝陸馳走過去。
“走吧，”他說，“我想吃食堂的***。”
“你不是不愛吃***嗎？”
“今天想吃。”
“行，我去幫你搶，去晚了沒了。”
兩個人一前一后穿過雜草叢生的小路，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個短，一個在前面大步流星，一個在后面不緊不慢，前面的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確認后面的還在，然后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