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下了一場小雨。，淅淅瀝瀝地敲在瓦片上，聲音細密而均勻。沈玉蘭躺在西屋的木板床上，聽著雨聲，睡不著。不是因為雨聲吵，而是因為這場雨讓她想起了一個問題——林桂花家的米缸，快見底了。。米缸里的糙米原本就不多，三個人吃了五天，雖然她每頓都省著放，但缸底還是越來越薄。昨天淘米的時候，她聽見林桂花在院子里跟周青嘀咕，說鎮上的糧價又漲了，一斗糙米比上個月貴了五文錢。周青說要不先買半斗湊合著，林桂花嘆了口氣說再等等，等天晴了把后院的春筍挖了去鎮上賣，換了錢再買糧。“等”字記在了心里。。孤兒寡母，守著三畝薄田和一院老宅。周青**周老實在世的時候是個木匠，手藝不錯，攢了點家底。可三年前周老實進山伐木，被倒下的大樹砸中了腦袋，人抬回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家里的頂梁柱倒了，田租給別人種，每年收點租糧勉強糊口，加上林桂花給人洗衣裳、周青偶爾接點零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還能過。只是能過，不是好過。沒有余糧，沒有積蓄，遇到一點意外就得勒緊褲腰帶。。她住在林桂花家，吃人家的飯，睡人家的床，哪怕干了活，那也是分內的事。她不能讓林桂花養著她——不是人家不愿意，而是她自己不樂意。她得賺錢，得獨立，得盡快在這個村子里站住腳。但她現在什么都沒有，空間里的香草和山藥還在生長期，不能拔。靈泉倒是多了些，可這東西不能直接拿出來賣，也沒法解釋來源。想來想去，最快的賺錢法子還是老本行——做吃食。，但業余時間最大的愛好就是做飯。周末待在出租屋里研究菜譜，從川菜到粵菜，從烘焙到鹵味，什么都能來兩下。同事聚餐的時候她做的***從來都是第一個被搶光的。這個時代食材匱乏、調料稀缺，但她的味覺和經驗還在。只要給她一口鍋，她就能做出比別人好吃的東西。——做吃食需要食材，需要調料，需要本錢。她沒有本錢。林桂花家僅有的調料就是鹽、花椒和一小塊快用完的豬油。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她有天大的本事，沒有材料也白搭。——進山。，后面那座大山村里人叫它“老崖嶺”，山高林密，野獸不少，但外圍的淺山區域還算安全，村里人常去采藥、挖野菜、撿山貨。林桂花說過，老崖嶺上有野生的花椒樹，還有野蔥野蒜成片地長。更深的地方據說有野豬和狍子，但沈玉蘭不打算走那么深——她只想找幾樣東西：野花椒、野山姜、能當調料的野草，以及任何能拿來做吃食賣錢的東西。，雨停了，院子里彌漫著一股濕漉漉的泥土氣。老棗樹的葉子上掛著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沈玉蘭輕手輕腳地從西屋出來，先去灶房生火熬了一鍋野菜粥，把林桂花和周青的早飯溫在鍋里，然后在桌上放了一張從周青那里借來的草紙，用灶膛里撿的木炭條寫了一行字：嬸子，我進山找點野貨，天黑前回來，粥在鍋里，熱一熱就能吃。，又從灶房拿了一把小鏟子和一個布袋，輕手輕腳地推開院門，走進了清晨的薄霧里。。劉嬸正在自家門口喂雞，看見沈玉蘭背著背簍出來，熱絡地招呼了一聲：“玉蘭妹子，這么早去哪兒啊？”沈玉蘭笑著應了一句“進山看看有沒有野菜”，腳下沒停。劉嬸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轉頭跟隔壁的王婆子嘀咕了一句：“桂花家這個遠房親戚，倒是個勤快人，天天起得比雞還早。”，就到了老崖嶺的山腳下。沈玉蘭站在山腳往上看，老崖嶺比她想象的要高，山腰以上被云霧遮住了，看不清山頂。近處的淺山區域是一片混交林，松樹和櫟樹交錯生長，樹下是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帶著雨后特有的潮濕氣息。空氣里彌漫著松脂和腐葉混合的氣味，還有一股隱約的花香，不知道是從哪里飄來的。。她蹲在山腳的小溪邊，把背簍放下來，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這條小溪從山上來，水質清澈，溪邊的泥土上有不少動物的腳印——有小的，應該是野兔或者獾子留下的；也有大的，蹄印分瓣，看著像是鹿或者狍子。溪邊碎石灘上長著茂密的野薄荷，葉片肥厚，被雨水洗過之后綠得發亮。她摘了一片放在手心里揉了揉，清涼的薄荷味直沖鼻腔。野薄荷是做菜的好東西——炒田螺、煮魚湯、拌涼菜都能用上，比用醋提鮮還管用。她摘了半袋子野薄荷嫩葉，裝進布袋里。
往上走了一小段，沈玉蘭在一棵老櫟樹底下發現了幾叢野蔥。野蔥這東西最喜陰濕，大樹底下、石頭縫里、溪邊濕地，到處都能長。這里的野蔥比野狼坡那邊的更大更肥，蔥頭有拇指粗，蔥葉碧綠，看著就喜人。沈玉蘭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連根挖出來，留了根部和泥土，這樣回去可以種在院子里或者空間里，隨吃隨摘。她挖了十幾叢，裝了小半背簍。
再往上走，路的坡度開始變陡。林子也越來越密，頭頂的樹冠把天遮得只剩碎片，光線昏暗了許多。沈玉蘭放慢了腳步。她手里拄著一根從路邊撿來的枯枝，每走一步都先用枯枝探一探前面的草叢——這是林桂花昨天特意交代的，山里蛇蟲多，這個季節蛇雖然還沒完全出洞，但驚蟄過了就得小心。林桂花說這話的時候還加了一句：“你要是被蛇咬了，我可沒錢給你請大夫。”話說得不好聽，但沈玉蘭聽出了里面的關切。
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坡上，沈玉蘭找到了她今天最想要的東西——野花椒。
那是一棵老花椒樹，長在一片碎石坡上，周圍沒什么高大的樹擋光，陽光直直地照在樹上。花椒樹有兩米多高，枝干遒勁，枝條上長滿了尖刺，葉子已經長得挺茂盛了，枝丫間掛著一簇簇去年秋天結的花椒。這些花椒沒有被采摘過，經過一冬的風吹日曬，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暗紅，表皮微微發皺，但那股麻香味還在，離著老遠就能聞到。沈玉蘭興奮得差點叫出聲來。花椒在這個時代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在清河村這個偏僻地方，鎮上的花椒要賣十文錢一兩，林家那點花椒平時根本舍不得多用。現在這么大一棵花椒樹就在眼前，簡直是老天爺賞飯吃。
她放下背簍，小心翼翼地避開尖刺，從枝條上把花椒一簇一簇地摘下來。摘花椒是個細致活，不能急，也不能用力過猛，否則花椒粒會碎，麻味就跑了。她摘了小半個時辰，把夠得著的枝條都摘了一遍，布袋里裝了小半袋花椒，沉甸甸的，足有小一斤。她把花椒裝好，又在樹下鏟了幾棵野花椒的幼苗，用濕土包住根，打算帶回去種在空間里。
摘完花椒，沈玉蘭沒有急著往回走。她繞到山坡的另一面，在一片背陰的山坳里發現了好東西——一**野山姜。野山姜的葉子有點像生姜，但要細長一些，根莖埋在土里，挖出來之后是淡**的，帶著一股獨特的清香，比生姜的味道更溫和，帶一點甜，最適合用來燉肉和熬湯。她蹲在地上挖了半天，挖了小半背簍的山姜塊莖。同樣留了幾塊帶芽的，準備種到空間里。
沈玉蘭在空間里找了一塊空地，把野山姜塊莖和花椒幼苗種下去，澆了井水。靈泉水她沒有用——這東西太金貴，好鋼得用在刀刃上。種完之后她發現，空間邊緣的白霧又往后退了一點點，露出一小片新的黑土地，大約有巴掌寬。她看著那片新土地，心里涌起一股踏實的滿足感。這個空間正在慢慢長大，跟她一樣。
從空間里退出來，日頭已經爬到了半空中，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沈玉蘭找了個樹樁坐下來，從背簍里拿出一塊早上帶的雜糧餅子，就著空間里的井水吃了午飯。雜糧餅子是冷的，硬邦邦的，但嚼在嘴里有一股糧食本身的甜味，她吃得很滿足。
正吃著，前面的灌木叢忽然晃動了一下。沈玉蘭放下餅子，握緊了手里的枯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灌木叢。幾息之后，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從灌木叢里躥出來，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停了一下，豎著耳朵朝她的方向嗅了嗅，然后一轉身就跑進了旁邊的碎石坡底下。
沈玉蘭的目光跟著那只野兔，看見它鉆進了一個石頭縫里。她心里一動——兔子窩。
等野兔跑遠了，她走到碎石坡底下，撥開枯草，果然看見了一個洞口。洞口不大，但周圍的石頭被兔子踩得光溜溜的，還有幾顆新鮮的兔子糞，說明里面肯定有貨。沈玉蘭的心砰砰跳了起來。兔肉能賣錢，兔皮也能賣錢——鎮上收皮貨的鋪子，一張完整的兔皮能賣十文到十五文不等，頂得上她給人洗好幾天衣裳。
但她手里只有一把小鏟子，沒有獵具，也不會下套。硬挖是挖不出來的，兔子洞深得很，而且一般都有兩個出口，這邊挖那邊就跑了。沈玉蘭想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辦法。
她從空間里舀了一瓢井水，又掐了一小片香草葉子，把葉子揉碎了混在水里。香草的香氣濃郁，對兔子來說應該也有吸引力。她把水灑在洞口附近，然后躲到旁邊一棵大樹后面，屏住呼吸等著。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洞里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只灰褐色的兔子從洞里探出腦袋，鼻子一抽一抽地嗅著，被香草的氣味勾了出來。它往前蹦了兩步，低頭去舔地上灑的水。
就在這時候，沈玉蘭從樹后猛地撲了過去。
她這輩子沒有這么狼狽過——整個人趴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按住一只拼命蹬腿的野兔，臉上蹭了泥，頭發散了，膝蓋磕在石頭上硌得生疼。但她按住了。那只野兔掙扎了幾下，被她拎著耳朵提了起來，后腿還在空中亂蹬，但已經無濟于事。
沈玉蘭拎著野兔，坐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然后笑了。笑得有點傻，有點得意，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她上輩子是個坐寫字樓的白領，別說抓兔子了，連雞都沒殺過。可現在，她徒手逮住了一只野兔。這種感覺比上輩子拿下一個大項目還讓人高興——項目是給公司做的，兔子是給自己抓的。她把兔子用藤蔓綁住腿，放進背簍里。
太陽偏西的時候，沈玉蘭開始往回走。背簍里裝得滿滿當當——半袋子野花椒，小半簍野山姜，一大捆野蔥野薄荷，還有一只活蹦亂跳的野兔。背簍沉甸甸地壓在肩上，但她的腳步很輕快。今天的收獲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野花椒和野山姜是她做吃食生意的本錢，野兔能換到她的第一筆收入，野蔥野薄荷既是食材也是調料。最重要的是，她進山的目的達到了——沒有花一文錢，就弄到了她想要的調料和食材。這些東西在大自然里到處都是，只看你有沒有一雙發現它們的眼睛。
回到林桂花家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院墻染成了橘紅色，老棗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院子里。林桂花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看見沈玉蘭推門進來，先是松了一口氣，然后目光落在她背簍里那只還在蹬腿的野兔上，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
“你——”林桂花張了張嘴，看著沈玉蘭灰頭土臉、頭發散亂、膝蓋上還蹭破了皮的樣子，又看看那只肥碩的野兔，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哭笑不得，“你進山抓兔子去了？”
“運氣好碰上的。”沈玉蘭把背簍放下來，把野兔拎出來遞給林桂花看，“嬸子，這兔子肥得很，明兒個我給咱燉一鍋兔肉。”
周青從屋里出來，看見那只野兔也愣了：“你怎么抓到的？”
“用手。”沈玉蘭比畫了一下撲兔子的動作，周青聽完之后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林桂花把野兔拎過去掂了掂，足有四斤多重，沉甸甸的。她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沈玉蘭，臉上的表情很復雜——有意外，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她把兔子遞給周青讓他去宰了，然后回過頭來，從懷里掏出一個布袋塞給沈玉蘭。
“拿著。”
沈玉蘭接過布袋，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十個銅錢。
“嬸子，這……”
“張木匠他娘送來的。”林桂花轉身去疊衣裳，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你給她家洗了三天衣裳，老太婆高興得很，說你洗得干凈，還幫她把被子也拆洗了。這是她硬塞給我的工錢，說讓你以后再給她洗。”
沈玉蘭攥著那個布袋，十枚銅錢的重量壓在掌心里，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這是她穿越到這個時代以來，賺到的第一筆錢。不是靠賣慘，不是靠別人的施舍，而是靠她自己的雙手，洗了三天的衣裳，搓紅了指關節，擰腫了手腕，換來的。
“收好了。”林桂花把最后一件衣裳疊進柜子里，關上柜門，回過頭來看她，“你自己的錢，不用交給我。攢著，將來有用。”
沈玉蘭點了點頭，把錢袋貼身收好。十個銅錢雖然不多，連一斗米都買不了，但這是一個開始。今天是十個，明天就會有二十個，三十個，一百個。她沈玉蘭能賺到的，絕不止這十個銅錢。
她把背簍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整理。野花椒鋪在簸箕里晾上，野山姜放在陰涼處風干，野蔥種到院子里的空地上去，野薄荷留一半新鮮的，另一半曬干存著。林桂花看她利利索索地把東西分門別類地收拾好，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這做事的章法，不像窮人家出來的。”
沈玉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低頭整理花椒，語氣平靜地回道：“窮人家的孩子也有會過日子的。”
林桂花沒有再問。她轉身進了灶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趕集，鎮上有集。你要是有什么東西想賣，可以跟周青一起去看看。”
沈玉蘭抬起頭，看著林桂花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門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把最后一把花椒鋪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頭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棗樹。棗樹上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幾顆嫩綠的芽苞，小小的，毛茸茸的，在晚風里輕輕搖晃。
春天真的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