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河食事
落腳------------------------------------------，獨門獨戶的一個小院，三間土坯房并排而立，東邊是灶房，西邊是柴房，院子中間壓著一口石井。，院子里正蹲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胳膊肘，正拿著斧頭劈柴。斧頭落下去，木柴應聲裂成兩半，木屑飛濺到他的褲腿上，他也不在意，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露出一張濃眉大眼的臉。“娘，你回來了——”周青抬起頭，話說到一半就卡在了嗓子眼里。他看見了跟在林桂花身后的沈玉蘭，手里的斧頭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是被人點了穴。“愣著干啥？接著劈你的柴。”林桂花把竹籃往地上一放，頭也不回地往屋里走，“這是沈玉蘭，往后在咱家住一陣子。”，看看他娘，又看看沈玉蘭，耳根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慌忙把斧頭放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了柴堆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又強忍著沒出聲，憋得臉都紅了。，嘴角壓了壓，沒有笑出聲。“嬸子，灶房在哪兒？我把衣裳晾了就去做飯。”她把竹籃里的濕衣裳撈出來，抖開，搭在院子里晾衣繩上。動作麻利，三兩下就把七八件衣裳整整齊齊地掛好了，衣襟褲腿都抻得平平展展，比林桂花自己晾得還利索。，轉頭沖周青道：“去，把西屋收拾出來。”，下意識地問：“那不是堆雜物的嗎？讓你收拾就收拾，廢話那么多。”林桂花說完就進了灶房。，看了沈玉蘭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移開，悶聲說了一句“你坐”，然后就一頭扎進西屋去了。。她站在院子里，環顧了一圈這個小院。三間土坯房年頭不短了，墻根處長了一層青苔，墻面上有幾道裂紋，用黃泥糊過，但糊得不怎么仔細。院子倒是收拾得干凈，農具整整齊齊地靠在東墻根，柴火在柴房里碼得方方正正，連雞窩旁邊都干干凈凈的，沒有雞糞也沒有爛草。院角種著一棵老棗樹，樹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展開來，遮了小半個院子。棗樹底下是一小片空地，土是新翻的，像是打算種點什么。，林桂花是個利索人。家里雖然窮，但窮得干干凈凈、有模有樣。，轉身走進了灶房。，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她用火石打了半天也沒打著，嘴里罵罵咧咧的。沈玉蘭走過去，從她手里接過火石和火鐮，在干草上輕輕一碰，火星濺到干草上，立刻就冒出了煙。她趴下去輕輕吹了幾口氣，火苗呼地一下就躥了起來。
林桂花瞪大了眼睛：“你這手藝倒是不錯。”
“小時候在灶房待的時間長。”沈玉蘭沒有多說，把干草推進灶膛，又往里面加了幾根細枝，火很快就燒旺了。她站起身，掃了一眼灶臺上的東西——小半碗粗鹽，一小塊豬油，半籃子野菜，灶臺角落里還掛著一小塊風干的咸肉，硬邦邦的，看起來存了有些日子了。
“嬸子，今兒個晚飯我來做吧。”沈玉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不像是討好，倒像是這本來就是她分內的事。
林桂花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行，你做。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沈玉蘭點了點頭，轉身開始淘米。米缸里的米不多，是那種沒去干凈殼的糙米，混著碎石子兒和谷殼，顏色發黃，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陳米。她仔細地把石子兒挑出來，把米淘了三遍，然后擱在灶臺上瀝水。接著她去院子里摘了兩根野蔥——來的時候她在路邊看見的——又從背簍里翻出兩棵曬干的地皮菜，用溫水泡發了。
最要緊的是那幾株香草。
沈玉蘭從竹籃里把香草苗撿回來，摘了兩片最肥嫩的葉子，用井水沖了沖，放在案板上切成細絲。刀刃碰到葉片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香氣炸開，辛香中帶著清甜，瞬間就蓋過了灶房里原本的煙火味和咸肉的陳味。
林桂花抽了抽鼻子，站直了身子：“這味道——比剛才聞著還香。”
“這東西得遇熱才能把香味全逼出來。”沈玉蘭把咸肉切成薄片，在鍋里煸出油，然后把香草絲丟進去。熱油一激，香味像是被點著了似的，轟然炸開，從灶房的窗戶飄出去，連院子里的周青都聞到了。
“娘，你們在做什么？怎么這么香？”周青的聲音從院子里傳進來。
林桂花沒有回答。她盯著鍋里那片在熱油中翻滾的咸肉和翠綠的香草絲，喉頭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沈玉蘭把淘好的糙米倒進鍋里，加上水，蓋上鍋蓋，轉小火慢慢燜。然后她又把泡發好的地皮菜和野蔥一起下到另一個鍋里，加了半勺豬油和一撮鹽，炒了一盤素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菜葉斷生而不爛，油光锃亮，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不到半個時辰，飯就做好了。
沈玉蘭把飯菜端到正屋的矮桌上。一盆咸肉香草燜飯，飯粒吸飽了咸肉的油脂和香草的精華，粒粒分明，晶瑩透亮，咸肉的紅色和香草的綠色點綴在米飯之間，像一幅小畫。一碟清炒地皮菜，一碟涼拌野蔥，外加一盆野菜蛋花湯——蛋是林桂花養的母雞當天下的，只打了一個，蛋花絮絮地飄在湯面上，金燦燦的。
三個人在矮桌旁坐下。周青看看這桌飯菜，又看看沈玉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不知道該不該先動。
林桂花沒那么多講究，夾了一筷子燜飯送進嘴里，嚼了兩下，忽然就不動了。
周青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娘一眼：“娘，咋了？”
林桂花沒說話，低著頭又嚼了幾下，然后把飯咽下去，抬頭看著沈玉蘭，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這米，”她頓了一下，“跟平時吃的是一樣的米？”
“一樣的。”沈玉蘭平靜地點頭，“就是缸里的糙米。”
林桂花沉默了一會兒，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這一次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東西。周青也夾了一筷子，吃了一口之后瞪大了眼睛，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然后就埋頭扒飯，再也沒有抬過頭。
沈玉蘭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自己面前的飯。她的吃相很斯文，不像是一個餓了七天的人該有的樣子。但實際上，咸肉的油脂和米飯的香氣在她的舌尖上化開的時候，胃里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的饑餓感差點讓她破防。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像周青那樣狼吞虎咽，只是穩穩當當地坐著，一口一口地吃。
正吃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洪亮的嗓門就響了起來。
“桂花嬸兒！你家做啥了？香味都飄到我家去了！”
門簾一掀，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探頭進來。她圓臉，皮膚偏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手里端著一碗咸菜，看樣子是聞著香味來串門的。一進門，她的目光就落在沈玉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
“喲，這是誰家的妹子？怎么沒見過？”
林桂花放下筷子，語氣平淡地說：“這是我娘家那邊一個遠房親戚的閨女，家里遭了災，過來投奔我，在咱家住一陣子。”
沈玉蘭心里微微一動。林桂花說的是“娘家遠房親戚”，不是“路上撿的”。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她懂。
“這樣啊。”圓臉婦人點了點頭，又看了沈玉蘭一眼，笑著說，“我是住隔壁的，姓劉，你叫我劉嬸就行。你家這親戚手藝可真好，這香味把我們家那口子的魂都勾跑了。”
“劉嬸過獎了。”沈玉蘭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個禮，“就是放了點山上的野香草，不值什么。嬸子要不要坐下來嘗嘗？”
劉嬸連忙擺手，把手里的咸菜碗放在桌上：“不了不了，你們吃你們的。這是我自家腌的蘿卜條，給你們添個菜。”說完又跟林桂花閑話了幾句，就笑著走了。
劉嬸一走，林桂花就關了院門回來重新坐下。她拿起劉嬸送來的咸菜碗看了看，哼了一聲：“平時可沒見她這么大方。”
沈玉蘭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吃完飯，沈玉蘭搶在林桂花前面收拾了碗筷。她蹲在井邊洗碗的時候，林桂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你這手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沈玉蘭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她把最后一只碗涮干凈，用袖子擦干，放到灶臺上擺好，才轉過身來面對林桂花。
“被人打的。”她說，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桂花的目光在她的左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后腦勺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疤痕上，嘴角繃成了一條線。
“什么人？”
“婆家人。”沈玉蘭把袖口放下來，遮住了手腕上的淤痕，“丈夫賭輸了家產，拿我出氣，打斷了手，扔在野狼坡等死。我沒死，爬出來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林桂花注意到，她說“野狼坡”三個字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發白。
林桂花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里只有風吹過棗樹枝丫的沙沙聲和遠處幾聲犬吠。然后她轉過身，對著西屋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周青！屋子收拾好了沒有！”
“好了好了！”周青從西屋探出半個腦袋，臉上蹭了一道灰，“床鋪好了，箱子也搬出去了，就是屋頂有個**，明兒個我上去補補。”
“今晚先湊合一晚。”林桂花轉頭看著沈玉蘭，語氣比之前緩和了幾分，“西屋以前是我婆婆住的，老人走了之后就堆了些雜物。地方不大，但干凈。你今晚先住著，缺什么明兒個再說。”
沈玉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林桂花抬手打斷了她。
“別跟我說謝不謝的。”她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潑辣，“你住在這兒不是白住的。你剛才說了，會洗衣做飯劈柴挑水，那就做。我林桂花不養閑人。”
“知道了，嬸子。”沈玉蘭點了點頭，表情還是平靜的，但眼眶微微有點發紅。她低下頭，借著攏頭發的動作擦了擦眼角，然后轉身走進了西屋。
西屋不大，只有十來平方米。一張木板床靠墻放著，床板上鋪了一層干爽的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床洗得發白但干凈的棉褥子。窗戶底下是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矮桌，桌上的油燈里還有小半盞燈油。墻角放著一只舊木箱，箱子上放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已經磨花了，照人模模糊糊的，但擦得很干凈。
沈玉蘭在床邊坐下來，床板發出吱呀一聲響，但稻草的干燥氣息和棉褥子上淡淡的皂角味讓她覺得踏實。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枕頭是蕎麥殼灌的，也是干干凈凈的，沒有異味。她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原本就在雜物堆里的，還是林桂花剛才讓周青專門翻出來的。不管是哪種，這份心意她記下了。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后吹滅油燈，躺了下來。
黑暗中，她用意念進入了靈種空間。
空間里的景象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山藥藤蔓已經爬滿了整個支架，藤蔓上的花苞綻開了幾朵，是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在空間柔和的微光里輕輕搖曳。香草已經長成了一小片，最高的那棵足有兩尺高，葉片肥厚，色澤墨綠泛紫，香氣比昨天更濃了。而那株結紅漿果的植物旁邊，又冒出了兩株小苗，看樣子是它的種子掉在土里自己發了芽。
黑土地的面積好像也變大了一點。她不太確定，但感覺空間邊緣的白霧往后退了一小截，露出了大約巴掌寬的一圈新土地。
靈泉水洼里的靈泉又厚了一層。之前只有淺淺一個底，現在已經有了小半指深，乳白色的液體在水洼里微微蕩漾，散發著柔和的熒光。
沈玉蘭蹲在靈泉水洼旁邊，用手指沾了一滴靈泉放進嘴里。暖流沿著喉嚨滑下去，肋骨處殘余的鈍痛又減輕了一絲。
她看著這片小小的黑土地，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植物和緩緩增多的靈泉，心里那股從穿越以來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松了一點點。
七天前她趴在野狼坡的泥地里等死，三天前她蹲在山洞里喝野菜糊糊，今天她躺在一張真正的床上，蓋著干凈的棉被，明天還要去給林桂花母子做早飯。日子還是一窮二白，身無分文，寄人籬下。但至少——她有飯吃了，有地方住了，有活干了。
沈玉蘭從空間里退出來，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帶著皂角香的枕頭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黑暗中，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活下去這件事，她已經做到了第一步。接下來，是第二步——活得好。
第二天，沈玉蘭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院子里那幾只母雞剛開始打鳴，她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身上的傷又好了幾分，左手小指的骨痂已經硬了，能輕微活動。右手腕轉動的幅度也大了不少，端鍋端盆都不成問題。最讓她高興的是左腿膝蓋的腫脹全消了，走路終于不再一瘸一拐。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院子里，先從井里打了水，把灶房的水缸灌滿。然后撿了一抱柴火，把灶膛生上火，坐上鍋燒水。等水開的功夫，她把院子掃了一遍，把雞窩里的雞蛋撿了——三只母雞下了兩個蛋，還帶著余溫。
周青從東屋出來的時候，看見院子已經掃干凈了，水缸滿了，灶房里的煙囪正往外冒炊煙。他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似乎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周青哥，洗臉水燒好了。”沈玉蘭端著一個木盆從灶房里出來，盆里的水冒著熱氣。
周青的臉又紅了。他接過木盆的時候手忙腳亂，差點把水灑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多謝”，然后端著盆躲到棗樹底下去了。
林桂花從屋里出來的時候，倒是淡定得多。她看了一眼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院子，又看了一眼灶房里擺好的碗筷和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雜糧粥，只是哼了一聲：“起這么早干什么？又不是沒活給你干，急什么。”
嘴上這么說，坐下來喝粥的時候，她的眉頭卻是舒展的。
早飯后，林桂花要去河邊洗衣裳，沈玉蘭跟著一起去。兩個人蹲在河邊，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攤在洗衣石上，用皂角搓出泡沫，再拿棒槌反復捶打。
“嬸子，咱村有幾戶人家？”沈玉蘭一邊捶衣裳一邊問。
“三十六戶，算上住在山根底下的老獵戶是三十七戶。”林桂花擰干一件褂子，扔進竹籃里，“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著，光靠嬸子家這點活兒，不夠兩個人干的。要是村里別的人家也有需要幫工的，我可以去做。洗衣裳、縫補、挑水、劈柴，什么活都行。”
林桂花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沈玉蘭的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年輕，但那雙眼睛卻不像一個年輕姑娘該有的樣子——太沉了，沉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你就這么閑不住？”林桂花問。
沈玉蘭把捶好的衣裳翻了個面，又敲了兩下，才回答：“多干一點，就多吃一碗飯。吃自己掙的飯，踏實。”
林桂花沒有再說什么。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擰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村東頭張木匠他娘腿腳不好，家里缺個洗衣裳的人。回頭我跟她說說。”
沈玉蘭抬起頭，看著林桂花拎著竹籃往岸上走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謝謝嬸子。”
林桂花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扔過來一句話：“別整這些虛的，晚上多放兩片那個香葉子就行。”
林桂花瞪大了眼睛：“你這手藝倒是不錯。”
“小時候在灶房待的時間長。”沈玉蘭沒有多說，把干草推進灶膛，又往里面加了幾根細枝，火很快就燒旺了。她站起身，掃了一眼灶臺上的東西——小半碗粗鹽，一小塊豬油，半籃子野菜，灶臺角落里還掛著一小塊風干的咸肉，硬邦邦的，看起來存了有些日子了。
“嬸子，今兒個晚飯我來做吧。”沈玉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不像是討好，倒像是這本來就是她分內的事。
林桂花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行，你做。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沈玉蘭點了點頭，轉身開始淘米。米缸里的米不多，是那種沒去干凈殼的糙米，混著碎石子兒和谷殼，顏色發黃，一看就是最便宜的陳米。她仔細地把石子兒挑出來，把米淘了三遍，然后擱在灶臺上瀝水。接著她去院子里摘了兩根野蔥——來的時候她在路邊看見的——又從背簍里翻出兩棵曬干的地皮菜，用溫水泡發了。
最要緊的是那幾株香草。
沈玉蘭從竹籃里把香草苗撿回來，摘了兩片最肥嫩的葉子，用井水沖了沖，放在案板上切成細絲。刀刃碰到葉片的那一刻，一股濃烈的香氣炸開，辛香中帶著清甜，瞬間就蓋過了灶房里原本的煙火味和咸肉的陳味。
林桂花抽了抽鼻子，站直了身子：“這味道——比剛才聞著還香。”
“這東西得遇熱才能把香味全逼出來。”沈玉蘭把咸肉切成薄片，在鍋里煸出油，然后把香草絲丟進去。熱油一激，香味像是被點著了似的，轟然炸開，從灶房的窗戶飄出去，連院子里的周青都聞到了。
“娘，你們在做什么？怎么這么香？”周青的聲音從院子里傳進來。
林桂花沒有回答。她盯著鍋里那片在熱油中翻滾的咸肉和翠綠的香草絲，喉頭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沈玉蘭把淘好的糙米倒進鍋里，加上水，蓋上鍋蓋，轉小火慢慢燜。然后她又把泡發好的地皮菜和野蔥一起下到另一個鍋里，加了半勺豬油和一撮鹽，炒了一盤素菜。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菜葉斷生而不爛，油光锃亮，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不到半個時辰，飯就做好了。
沈玉蘭把飯菜端到正屋的矮桌上。一盆咸肉香草燜飯，飯粒吸飽了咸肉的油脂和香草的精華，粒粒分明，晶瑩透亮，咸肉的紅色和香草的綠色點綴在米飯之間，像一幅小畫。一碟清炒地皮菜，一碟涼拌野蔥，外加一盆野菜蛋花湯——蛋是林桂花養的母雞當天下的，只打了一個，蛋花絮絮地飄在湯面上，金燦燦的。
三個人在矮桌旁坐下。周青看看這桌飯菜，又看看沈玉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不知道該不該先動。
林桂花沒那么多講究，夾了一筷子燜飯送進嘴里，嚼了兩下，忽然就不動了。
周青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娘一眼：“娘，咋了？”
林桂花沒說話，低著頭又嚼了幾下，然后把飯咽下去，抬頭看著沈玉蘭，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
“這米，”她頓了一下，“跟平時吃的是一樣的米？”
“一樣的。”沈玉蘭平靜地點頭，“就是缸里的糙米。”
林桂花沉默了一會兒，又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這一次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東西。周青也夾了一筷子，吃了一口之后瞪大了眼睛，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好吃”，然后就埋頭扒飯，再也沒有抬過頭。
沈玉蘭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自己面前的飯。她的吃相很斯文，不像是一個餓了七天的人該有的樣子。但實際上，咸肉的油脂和米飯的香氣在她的舌尖上化開的時候，胃里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的饑餓感差點讓她破防。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像周青那樣狼吞虎咽，只是穩穩當當地坐著，一口一口地吃。
正吃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洪亮的嗓門就響了起來。
“桂花嬸兒！你家做啥了？香味都飄到我家去了！”
門簾一掀，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探頭進來。她圓臉，皮膚偏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手里端著一碗咸菜，看樣子是聞著香味來串門的。一進門，她的目光就落在沈玉蘭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
“喲，這是誰家的妹子？怎么沒見過？”
林桂花放下筷子，語氣平淡地說：“這是我娘家那邊一個遠房親戚的閨女，家里遭了災，過來投奔我，在咱家住一陣子。”
沈玉蘭心里微微一動。林桂花說的是“娘家遠房親戚”，不是“路上撿的”。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她懂。
“這樣啊。”圓臉婦人點了點頭，又看了沈玉蘭一眼，笑著說，“我是住隔壁的，姓劉，你叫我劉嬸就行。你家這親戚手藝可真好，這香味把我們家那口子的魂都勾跑了。”
“劉嬸過獎了。”沈玉蘭站起身，微微欠身行了個禮，“就是放了點山上的野香草，不值什么。嬸子要不要坐下來嘗嘗？”
劉嬸連忙擺手，把手里的咸菜碗放在桌上：“不了不了，你們吃你們的。這是我自家腌的蘿卜條，給你們添個菜。”說完又跟林桂花閑話了幾句，就笑著走了。
劉嬸一走，林桂花就關了院門回來重新坐下。她拿起劉嬸送來的咸菜碗看了看，哼了一聲：“平時可沒見她這么大方。”
沈玉蘭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吃完飯，沈玉蘭搶在林桂花前面收拾了碗筷。她蹲在井邊洗碗的時候，林桂花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你這手上的傷是怎么回事？”
沈玉蘭洗碗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她把最后一只碗涮干凈，用袖子擦干，放到灶臺上擺好，才轉過身來面對林桂花。
“被人打的。”她說，語氣平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林桂花的目光在她的左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后腦勺上那道還沒完全消退的疤痕上，嘴角繃成了一條線。
“什么人？”
“婆家人。”沈玉蘭把袖口放下來，遮住了手腕上的淤痕，“丈夫賭輸了家產，拿我出氣，打斷了手，扔在野狼坡等死。我沒死，爬出來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林桂花注意到，她說“野狼坡”三個字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發白。
林桂花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里只有風吹過棗樹枝丫的沙沙聲和遠處幾聲犬吠。然后她轉過身，對著西屋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周青！屋子收拾好了沒有！”
“好了好了！”周青從西屋探出半個腦袋，臉上蹭了一道灰，“床鋪好了，箱子也搬出去了，就是屋頂有個**，明兒個我上去補補。”
“今晚先湊合一晚。”林桂花轉頭看著沈玉蘭，語氣比之前緩和了幾分，“西屋以前是我婆婆住的，老人走了之后就堆了些雜物。地方不大，但干凈。你今晚先住著，缺什么明兒個再說。”
沈玉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林桂花抬手打斷了她。
“別跟我說謝不謝的。”她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潑辣，“你住在這兒不是白住的。你剛才說了，會洗衣做飯劈柴挑水，那就做。我林桂花不養閑人。”
“知道了，嬸子。”沈玉蘭點了點頭，表情還是平靜的，但眼眶微微有點發紅。她低下頭，借著攏頭發的動作擦了擦眼角，然后轉身走進了西屋。
西屋不大，只有十來平方米。一張木板床靠墻放著，床板上鋪了一層干爽的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床洗得發白但干凈的棉褥子。窗戶底下是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矮桌，桌上的油燈里還有小半盞燈油。墻角放著一只舊木箱，箱子上放著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已經磨花了，照人模模糊糊的，但擦得很干凈。
沈玉蘭在床邊坐下來，床板發出吱呀一聲響，但稻草的干燥氣息和棉褥子上淡淡的皂角味讓她覺得踏實。她伸手摸了摸枕頭——枕頭是蕎麥殼灌的，也是干干凈凈的，沒有異味。她不知道這些東西是原本就在雜物堆里的，還是林桂花剛才讓周青專門翻出來的。不管是哪種，這份心意她記下了。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后吹滅油燈，躺了下來。
黑暗中，她用意念進入了靈種空間。
空間里的景象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山藥藤蔓已經爬滿了整個支架，藤蔓上的花苞綻開了幾朵，是淡紫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蟬翼，在空間柔和的微光里輕輕搖曳。香草已經長成了一小片，最高的那棵足有兩尺高，葉片肥厚，色澤墨綠泛紫，香氣比昨天更濃了。而那株結紅漿果的植物旁邊，又冒出了兩株小苗，看樣子是它的種子掉在土里自己發了芽。
黑土地的面積好像也變大了一點。她不太確定，但感覺空間邊緣的白霧往后退了一小截，露出了大約巴掌寬的一圈新土地。
靈泉水洼里的靈泉又厚了一層。之前只有淺淺一個底，現在已經有了小半指深，乳白色的液體在水洼里微微蕩漾，散發著柔和的熒光。
沈玉蘭蹲在靈泉水洼旁邊，用手指沾了一滴靈泉放進嘴里。暖流沿著喉嚨滑下去，肋骨處殘余的鈍痛又減輕了一絲。
她看著這片小小的黑土地，看著那些正在生長的植物和緩緩增多的靈泉，心里那股從穿越以來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松了一點點。
七天前她趴在野狼坡的泥地里等死，三天前她蹲在山洞里喝野菜糊糊，今天她躺在一張真正的床上，蓋著干凈的棉被，明天還要去給林桂花母子做早飯。日子還是一窮二白，身無分文，寄人籬下。但至少——她有飯吃了，有地方住了，有活干了。
沈玉蘭從空間里退出來，翻了個身，把臉埋在帶著皂角香的枕頭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黑暗中，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活下去這件事，她已經做到了第一步。接下來，是第二步——活得好。
第二天，沈玉蘭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院子里那幾只母雞剛開始打鳴，她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身上的傷又好了幾分，左手小指的骨痂已經硬了，能輕微活動。右手腕轉動的幅度也大了不少，端鍋端盆都不成問題。最讓她高興的是左腿膝蓋的腫脹全消了，走路終于不再一瘸一拐。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院子里，先從井里打了水，把灶房的水缸灌滿。然后撿了一抱柴火，把灶膛生上火，坐上鍋燒水。等水開的功夫，她把院子掃了一遍，把雞窩里的雞蛋撿了——三只母雞下了兩個蛋，還帶著余溫。
周青從東屋出來的時候，看見院子已經掃干凈了，水缸滿了，灶房里的煙囪正往外冒炊煙。他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似乎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周青哥，洗臉水燒好了。”沈玉蘭端著一個木盆從灶房里出來，盆里的水冒著熱氣。
周青的臉又紅了。他接過木盆的時候手忙腳亂，差點把水灑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多謝”，然后端著盆躲到棗樹底下去了。
林桂花從屋里出來的時候，倒是淡定得多。她看了一眼打掃得干干凈凈的院子，又看了一眼灶房里擺好的碗筷和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雜糧粥，只是哼了一聲：“起這么早干什么？又不是沒活給你干，急什么。”
嘴上這么說，坐下來喝粥的時候，她的眉頭卻是舒展的。
早飯后，林桂花要去河邊洗衣裳，沈玉蘭跟著一起去。兩個人蹲在河邊，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攤在洗衣石上，用皂角搓出泡沫，再拿棒槌反復捶打。
“嬸子，咱村有幾戶人家？”沈玉蘭一邊捶衣裳一邊問。
“三十六戶，算上住在山根底下的老獵戶是三十七戶。”林桂花擰干一件褂子，扔進竹籃里，“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想著，光靠嬸子家這點活兒，不夠兩個人干的。要是村里別的人家也有需要幫工的，我可以去做。洗衣裳、縫補、挑水、劈柴，什么活都行。”
林桂花手里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沈玉蘭的側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年輕，但那雙眼睛卻不像一個年輕姑娘該有的樣子——太沉了，沉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你就這么閑不住？”林桂花問。
沈玉蘭把捶好的衣裳翻了個面，又敲了兩下，才回答：“多干一點，就多吃一碗飯。吃自己掙的飯，踏實。”
林桂花沒有再說什么。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擰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村東頭張木匠他娘腿腳不好，家里缺個洗衣裳的人。回頭我跟她說說。”
沈玉蘭抬起頭，看著林桂花拎著竹籃往岸上走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謝謝嬸子。”
林桂花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扔過來一句話：“別整這些虛的，晚上多放兩片那個香葉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