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那年的風(fēng)------------------------------------------，總是帶著一種特別的凜冽，尤其是在日頭開始西沉的時候。，沿著陡峭的山徑往下走。，但依舊帶著屬于這個年紀(jì)的單薄。，顯得有些不協(xié)調(diào)。，熟悉得閉著眼也能摸回去。，吞沒了他大半的身影，只在偶爾側(cè)身時，能看見他線條初顯的側(cè)臉，和一雙過于沉靜的眼睛。，只有一片近乎荒蕪的平靜，映著天邊最后一點(diǎn)殘光。，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冰涼的短劍柄上，這是他的習(xí)慣。，那是他自己用碎石一點(diǎn)點(diǎn)磨出來的，算是個標(biāo)記，也是為了握得更穩(wěn)。，帶來遠(yuǎn)處林葉的沙沙聲，也帶來一絲……極其細(xì)微的、不屬于這里的啜泣聲？？，眉心微蹙，但很快又舒展開，恢復(fù)了之前的步調(diào)。。這世上的麻煩太多，他自顧不暇。，就在他即將拐過前面那個突出的山角時。，差點(diǎn)和他撞個滿懷。
那是個孩子，比他矮上不少，約莫六七歲光景，穿著一身料子不錯的藍(lán)色衣褲。
只是此刻沾了不少塵土，膝蓋處甚至擦破了一道口子，滲著血絲。
孩子抬起頭，露出一張臉。
李沉舟呼吸一窒。
那張臉……眉眼輪廓，鼻梁唇形，竟與他有著七八分的相似？！
若非年齡差距明顯，對方臉上還滿是稚氣的慌亂和未干的淚痕。
他幾乎要以為是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活了過來。
兩個孩子就那樣僵在原地，隔著一步的距離，互相望著對方，眼里是如出一轍的驚愕。
山風(fēng)在這一刻似乎也靜止了。
先反應(yīng)過來的是那個小的。
他眨了眨還掛著水汽的眼睛，里面的驚慌迅速被一種純粹的好奇取代。
他往前湊了一步，幾乎要貼到李沉舟身上，聲音里還帶著哭過后的鼻音，卻清亮得很。
“誒？！你……你跟我長得好像誒！”
“……”
李沉舟抿緊了唇，沒有回答。
他袖中的手攥緊了短劍，身體不著痕跡地往后挪了半寸，拉開了這點(diǎn)過于親近的距離。
他打量著對方，從那明顯出身不錯的衣著，到那雙清澈得不見一絲陰霾的眼睛。
這和他，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小少年，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對方的警惕和疏離。
他此刻滿心都被這奇妙的相遇和那張相似的臉填滿了。
連膝蓋上**辣的疼痛和剛才獨(dú)自一人在崖上的害怕都暫時拋到了腦后。
他嘰嘰喳喳地，自顧自地靠近李沉舟。
“你也是過來采花的嗎？據(jù)說這崖頂有一種很神奇的花，叫睛霧花，只在黃昏時候開，像晴天的霧氣一樣好看！”
“過幾天是我娘親的生辰，我想采來送給她……”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diǎn)委屈。
“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還摔了一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擦破的膝蓋，又很快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李沉舟，充滿了毫無理由的信任和期待。
“我叫蕭秋水，今年七歲了！你呢？你知不知道那種花在哪里呀？”
“李沉舟。”
三個字，干巴巴地，沒有任何修飾，從李沉舟嘴里吐出來，聲音比他預(yù)想的要低沉些。
他看著蕭秋水那雙瞬間因?yàn)榈玫交貞?yīng)而更加明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又補(bǔ)上了一句：“十歲。”
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從不輕易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更別說年齡。
這不合規(guī)矩，也不安全。
可眼前這個叫蕭秋水的孩子，那笑容太晃眼了，那毫無心機(jī)的熱情。
像一塊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漾開了一圈他無法理解的漣漪。
這感覺陌生而突兀，讓他有些不適，卻又……并不完全是討厭。
“李沉舟……十歲……”
蕭秋水小聲重復(fù)了一遍，然后笑容大大地綻開，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你比我大誒！沉舟哥哥！”他叫得自然而然，親熱無比。
或許是“沉舟哥哥”這個稱呼觸動了他記憶深處某些早已模糊破碎的影子，李沉舟沉默了片刻。
目光從蕭秋水興奮的小臉，移向他受傷的膝蓋，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
“睛霧花，”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不在那邊。”
他抬手指了一個方向，那是崖壁更陡峭的一側(cè)，背陰，光線昏暗，巖石濕滑。
“長在石縫里，太陽落山前才會開一刻鐘。現(xiàn)在，”他看了看天色，“時間快過了。”
蕭秋水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那險峻的地勢，小臉垮了一下，但隨即又振作起來。
“那……那沉舟哥哥，你能帶我去嗎？我，我有點(diǎn)怕高……”
他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臉上泛起一點(diǎn)紅暈。
李沉舟看著他，沒動。
帶一個陌生的小鬼去采一朵無關(guān)緊要的花？
這簡直荒謬。
他應(yīng)該立刻轉(zhuǎn)身離開，趁著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透。
可是，蕭秋水就那樣眼巴巴地望著他，那雙和他如此相似的眼睛里，充滿了純粹的懇求和對“沉舟哥哥”全然的信賴。
那里面，沒有算計(jì)，沒有恐懼，沒有他早已習(xí)慣的冷漠和提防。
只有光，暖得燙人。
許久，或許其實(shí)只過了幾個呼吸。
李沉舟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朝著他剛才指的那個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依舊穩(wěn)定，卻明顯放慢了許多。
蕭秋水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連忙一瘸一拐地跟上，嘴里不住地說著：
“謝謝沉舟哥哥！沉舟哥哥真好！”
路確實(shí)不好走。
巖石濕滑，布滿了青苔。
對于膝蓋受傷的七歲孩子來說，更是艱難。
李沉舟走在前面，偶爾在特別難下腳的地方，會停頓一下，或者伸手撥開垂落的礙事藤蔓。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伸手去扶，但蕭秋水卻跟得很安心，仿佛前面那個清瘦沉默的背影，是世界上最可靠的屏障。
終于，在靠近一處巖縫的地方，李沉舟停下了腳步。
他側(cè)過身，讓出視線。
蕭秋水湊過去，只看了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在那幽暗的石縫深處，幾株近乎透明的小花悄然綻放著。
花瓣極薄，邊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藍(lán)，在逐漸黯淡的天光里，確實(shí)像凝聚不散的晴空霧氣，脆弱，又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
“睛霧花……真的和山下說書爺爺說的一樣好看！”
蕭秋水小聲驚嘆，生怕驚擾了它們。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努力伸出手去，指尖輕輕掐斷了那幾株小花的莖稈。
當(dāng)他捧著那幾朵來之不易的小花轉(zhuǎn)過身時，整張臉都洋溢著滿足和喜悅，在暮色里閃閃發(fā)光。
“沉舟哥哥！你看！我采到了！”他獻(xiàn)寶似的舉到李沉舟面前。
李沉舟垂眸看了一眼那幾朵近乎透明的小花，又看了看蕭秋水璀璨的笑容，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
回程的路，因?yàn)槭捛锼臍g欣雀躍，似乎變得輕快了不少。
他捧著花，在李沉舟身邊嘰嘰喳喳，說著他娘親看到花會有多高興，說著他家里的事。
說著他練武的趣事……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說，李沉舟在聽。
直到走到山腳下，隱約能看到遠(yuǎn)處城鎮(zhèn)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燈火。
“沉舟哥哥，我家就在那邊！”
蕭秋水指著燈火的方向，然后又看向李沉舟，有些不舍，“你要去哪里？”
李沉舟望向與城鎮(zhèn)燈火相反的、更顯荒僻的遠(yuǎn)處，那里只有沉沉的黑暗和山巒的輪廓。
“那邊。”他言簡意賅。
“哦……”蕭秋水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他看看手里的花，又看看李沉舟。
忽然，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到李沉舟手里。
“沉舟哥哥，這個給你！是糖！謝謝你幫我！”
那油紙包還帶著孩童的體溫，透過紙張，能感覺到里面硬硬的塊狀物。
李沉舟的手指僵了一下，沒有推開。
“我走啦！沉舟哥哥，后會有期！”
蕭秋水沖他用力地?fù)]揮手，笑得像此刻剛剛升上天空的初星，明亮而溫暖。
然后轉(zhuǎn)身，一瘸一拐卻又迫不及待地朝著家的方向跑去。
李沉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藍(lán)色的身影融入遠(yuǎn)處的燈火光影之中，直至完全消失。
山風(fēng)再起，比崖上更冷，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他低下頭，慢慢攤開手掌。油紙包靜靜躺在掌心，粗糙，微小。
許多年后，君臨天下，屹立于權(quán)力之巔的李沉舟，總會不經(jīng)意地想起這個黃昏。
想起相遇崖的風(fēng)，想起那幾朵脆弱如霧的睛霧花，想起那張與他酷似、卻擁有著他早已失去的一切溫度的臉龐。
如果那時就知道，這個名叫蕭秋水的、像小太陽一樣的七歲孩童，將來會將他的心全部奪走……
他握著油紙包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那枚粗糲的糖塊，隔了漫長的歲月，仿佛依舊硌在掌心肌膚之下，成了一個無法消融的印記。
遠(yuǎn)處的黑暗漫上來，吞沒了他的身影。
只有鎮(zhèn)子方向的燈火，溫暖地亮著，與他無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