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葦渡------------------------------------------,海霧尚未散盡。顧念青帶著一隊顧氏護衛隨行,另有十幾個腳夫跟車,其中便有陳滿倉。陳滿倉坐在最后一輛糧車旁,懷里揣著顧氏臨時發的隨車木牌,手上還留著早晨扛糧時磨出的淤痕。他一路沒有多話,只隔一陣便摸一下身旁的糧袋,像是守著自家灶房里的米缸。,低聲道:“陳哥,睡會吧,一路都在摸那袋糧,不曉得的還以為你要偷糧呢。”:“休要胡說,我只希望這糧啊,出港多少袋,到了地頭一袋不少。要是少了一袋,回頭就有人往咱們鄉里再征一袋。”,他家上個月剛交過戰事糧,母親把留種的谷子倒出去半袋,那一夜連飯都沒吃。那時候他只知道糧被收走了,如今坐在糧車上,才覺得身旁這些麻袋沉得嚇人。,只聽著他們的低語。隨行的護衛顧臨察覺他停步,低聲問:“公子?怎么了?”:“后排的腳夫叫什么名字?”,道:“陳滿倉?他就是今天早上碼頭和你告狀的那個。嗯,好,路上多關照關照他。”,青葦渡便是這條糧路離開顧氏港口后的第一道皇廷軍卡,這里是一處水陸轉運口,內河到這里分出兩股,一股繞向白沙口,一股回通南平港。渡口前面是一**蘆葦灘,水淺泥深,春風吹過去,青葦貼著水面起伏,別有一番意境,渡口中間有三道木棧橋,棧橋后方是軍需車停泊的車場。、糧行小屋和兩排低倉;西側立著皇廷軍卡,木柵圍過官道,柵門旁立著一塊黑漆木牌,牌上刻著八個字:軍情急用,先發后核。,木柵門半開,車場里已經停著幾輛貨車。幾個帶刀皇廷士卒站在柵門旁站崗,給此地徒增了幾份威嚴。,他衣袍整齊,臉上笑意周全,像早知顧念青會來。“顧公子一路辛苦。”他拱手道,“南平港的事,下官已聽說了。昨夜軍情緊急,望沙營斷糧,青葦渡奉令臨調顧氏軍糧二百三十三石。此事有急令、有簽押、有出卡記錄,短缺之數,正在文書之中。”:“趙主簿的消息倒是比我等糧隊要快上不少,我還沒問,你便先答了。糧路出了短缺,下官自該交代清楚,免得顧公子誤會青葦渡私扣軍糧。”
顧念青沒有立刻發作,顯然這一套早已備好的說辭,也在預料之中。
“那還請趙主簿出示急調令。”
趙仲齊像是等著這句話,轉身吩咐一聲,賬房很快捧出一卷文書。文書裝在火漆筒里,封口已經打開,紙上蓋著望沙營火印和青葦渡軍卡簽押。趙仲齊雙手遞上:“軍情在前,下官也是秉公辦差,不敢延誤啊。”
顧念青接過文書,指腹從紙面緩緩撫過。顧氏修士不必睜眼,紙紋、印泥、封漆、墨跡都在念界里浮出各自靈型。紙是真的,印是真的,封漆也是真的。顧臨靠近半步,壓低聲音道:“公子,令是真的。”
趙仲齊的腰背便更直了些:“顧公子,赤石堡要糧,望沙營也要吃飯。望沙營守的是顧氏糧路,駐的是皇廷兵。昨夜營中急報缺糧,青葦渡按令先調,這是軍制。若糧路上的駐軍先亂,誰替顧氏把糧送到漠北?”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失禮,也不失法。可陳滿倉站在最后一輛糧車旁,卻聽懂了“先調能調之糧”。他看了看車上的麻袋,嘴唇動了動,終究是沒敢插話。
顧念青道把急調令拍在木案上:“哼,望沙營守糧路,吃糧可以。可它吃的是本該送往赤石堡的顧氏軍糧。皇廷駐軍調走顧氏糧后,敢問趙主簿,皇廷哪座倉補回南平糧路?”
“補倉文書需由軍需司后核。”
“何時核?”
“軍務繁雜,總要等數日,再者,軍需司之事也不是下官的權職范圍啊。“
顧念青的指尖停在急調令末尾,“數日以后,赤石堡怕是**遍野了。今日我顧氏已開南平二號備荒倉,先救北關之急。”
“顧氏開倉,是顧氏仁義,下官自是敬佩。”
“青葦渡調走顧氏糧,在軍卡這里是軍情,南**頭補齊缺口,在顧氏那里是責任,赤石堡若等不到糧,在皇廷那里又是顧氏誤軍。趙主簿,這一筆賬做完,敢問皇廷乃一國之脊柱,又為此做了些什么呢?”
車場安靜下來。趙仲齊臉上的笑淡了些。他仍舊拱著手,語氣卻不如方才圓潤:“顧公子,這便是軍務。前線缺糧,先調能調之糧。后續補倉,自有軍需司核算。顧氏若有異議,可向南平府、軍需司遞文。”
陳滿倉忽然低聲罵了一句:“***,難怪怎么交都不夠,盡養了這些吃白食的狗腿子。”聲音不大,卻正好落進眾人耳中。
趙仲齊轉頭看他,一改謙卑姿態,負手而立,大聲說道:“軍卡前,再有無關人等妄議,休怪軍法無情。”陳滿倉縮了縮脖子,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可那句話堵在喉嚨里,不吐出來,憋死個人。
顧念青抬了抬手,止住顧臨即將出口的呵斥,也止住趙仲齊要壓人的勢頭。
“他不是妄議軍務,他在算自家的糧。”
“噢?顧公子要為一個腳夫,壞了軍卡規矩?”趙仲齊瞥了一眼顧念青,不再低聲恭敬。
“規矩若只許調糧的人說話,不許交糧的人喊餓,怕是往后再無糧可調了。”
“大膽!”趙仲齊厲聲喝道,幾個皇廷士卒腰間長刀紛紛抽出半鞘,刀身寒芒照在顧念青的臉上,氣氛瞬間激化。
“皇廷駐軍維系東南治安,顧氏糧路能走到今日,靠的也是皇恩軍威,公子若再不識好歹,休要怪.......”
顧念青聽見木柵門后的門閂被人悄悄扣緊,士卒紛紛抽刀,兩名士卒挪步擋到文書案旁,也聽見賬房里有人把剛取出的副本往木匣里塞。趙主簿這一聲令下,眼下卻威脅已至。
“急調令,顧公子已經驗過。若要副本,須等軍需司批。今日糧車可放行,但文書不能帶走。”
顧臨上前一步“短的是顧氏糧,顧氏不能留副本?這是哪家的道理?”
“軍務文書,不歸顧氏管。”
顧念青手中折扇輕輕展開,扇面畫著幾道淡金云紋,他上前一步,指尖輕點在木案之上,只見道道藍色靈型線條已布滿眾人所在的區域,只見他扇骨一展,淺藍靈光便從他指下浮起,像水紋貼著木案鋪開。
趙仲齊身后的賬房剛要合上木匣,木匣上的銅扣忽然自行彈開,那卷副本文書從匣中滑出,輕輕落回案上。擋在案前的兩個士卒同時拔刀,卻只拔出半寸,刀鞘上的皮繩被淺藍靈線纏住,死死扣在腰間。兩人臉色驟變,用力一扯,腰帶反被拉得更緊了些。
木柵門后的門閂也在此時發出輕響,橫木往外一滑,把柵門重新撐開。馬棚里的幾根韁繩同時繃直,將兩匹受驚要沖出的馬拽回原處。車場上的封繩、木牌、賬冊、刀鞘皮扣,在同一刻被一張看不見的網牽住。顧念青站在網中央,聲音平緩:“我不奪軍務文書。我只取顧氏糧路副本。”
趙仲齊臉色難看,“顧公子這是在軍卡動手?”
“趙主簿說笑。刀還在鞘里,門也還開著。只是風大,文書自己回了案上。”
陳滿倉見這一幕激動的渾身顫抖,卻險些笑出聲來。顧臨已經上前,將副本文書抄錄一份,又把急調令編號、望沙營火印、青葦渡簽押、缺失的補倉文書一項項記下。
趙仲齊盯著他,胸口起伏,卻沒敢下令拔刀。這里畢竟是顧氏糧路,糧車還在車場,腳夫、護衛、軍卡士卒都看著。顧念青沒有**,也沒有毀卡,只是把一套真文書攤在了日光底下。
半炷香后,顧臨收筆,把副本收入木匣。顧念青問:“趙主簿,青葦渡可有皇廷補倉文書?”
“未到”,趙仲齊沉著臉道。
“那便記望沙營急調顧氏軍糧二百三十三石,青葦渡已調,皇廷未補。”
趙仲齊拍案而起:“顧公子最好想清楚了,這句話送回顧氏,送到軍需司,會是什么后果。”
“噢?此事,正是我想知道的。”
“今日之事,我定如實報于皇廷。”這句話落下,趙仲齊轉身甩袖離去。
車場里的風從蘆葦灘吹來,帶著泥水腥味。顧念青轉身面向糧車,道:“封車,繼續北上。”顧臨一怔:“公子,青葦渡已查明,按理該回南平向懷川公子和族里復命。”顧念青道:“查明了什么?”顧臨被這一問,愣了會神。
“我們只查明了一件事,皇廷用真軍情調走顧氏糧,再讓顧氏自己補。若我現在回去,糧車仍要走這條路。下一道卡、下一處倉、下一段山道,仍會有人用別的理由伸手。”顧念青對著身旁顧臨輕聲說道。
“哎....你要知道赤石堡等的是糧,不是顧氏的呈文。”
顧臨沉默片刻,抱拳道:“屬下明白,這世道,早已爛到了根處,我們能做的就是不讓自己跟著爛。”
陳滿倉聽見這句,忽然抬頭看向顧念青。他看不懂顧氏的靈光,也看不懂軍務文書,可他聽懂了那句“赤石堡等的是糧”。
他掏出懷中的隨車木牌,對著顧念青抱拳行了一禮:“公子,我們腳夫也要跟隊北上?”
顧臨皺眉:“你們可留在青葦渡等下一批回程車。”
陳滿倉看向車上的麻袋,半晌道:“公子,我是個粗人,不懂你們上面那些道道。誰肯把糧往該去的地方送,誰就是好人。糧要先讓好人吃飽。我想跟著,看著糧送進赤石堡。”
“陳哥……你這是……”阿勝在旁邊臉都綠了,似乎在責怪陳滿倉替他做了他不敢做的決定。
陳滿倉瞪他一眼:“你怕就回去。”
“誰怕了?”
顧念青側耳聽著二人的動靜,什么也沒說,只向前走去。
車隊重新啟程時,青葦渡木柵大開。皇廷士卒讓到兩側,臉色都不大好看。趙仲齊站在賬房前,目送顧氏糧車一輛輛駛出,直到最后一輛車過了柵門,他才轉身進屋。
青葦渡外,官道由濕泥漸漸轉為硬土。蘆葦灘遠去,西北方向的風比港口更干,更鋒利,吹在糧袋上,發出沙沙之聲。顧念青走在車隊旁,心想:“調令紙、印都是真的,軍情也可能是真的,正因為都是真的,這條路才更可怕。若有人造假,只需抓出造假的人。可若每一道軍情都是真的,每一處缺糧也都是真的”
“最后卻總是四宗補、百姓補、邊軍餓,那便說明有人把“真事”串成了一張網。”
顧氏糧路在網中,赤石堡邊軍在網中,南平百姓的米缸更在網中。那只手藏在軍需司、稅卡、駐兵、調令和補倉文書之后,不急不慢地撥動每一處缺口,讓四宗自己流血,再讓四宗互生嫌隙。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熟悉了多年的皇廷規矩,像一紙蓋滿官印的文書。字跡工整,印章齊全,紙背后卻牽著一條條看不見的暗流。
精彩片段
主角是厲夢初趙小滿的玄幻奇幻《天幕歸塵》,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玄幻奇幻,作者“語速慢”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楔子------------------------------------------,散在一百三十年前。,那一年,是天道終于厭棄了赤霄王朝。,曾是玄穹大陸最鼎盛的一段年月。江南燈火映紅十里長街,北境駝鈴響徹千里商道;西嶺深山礦火徹夜不息,東海帆檣連日入港。山中宗門論道,城中書院傳聲,鄉野良田連綿,關河商旅不絕。那時靈氣行于山川之間,如江河入海,從不曾有人懷疑它會枯竭。,春秋失序,山河不蘇。山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