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陳野就醒了。
他睜眼看著頭頂那片發黑的房梁，聽著隔壁屋里父親沉重的呼吸聲，一動不動地躺了十分鐘。
然后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把昨晚收拾好的帆布包背上。那是他讀高中時用的舊書包，洗得發白，肩帶都磨毛了。包里只有幾件換洗衣服、一張***、一個充電寶，還有那張被他壓在衣服最底下的成績單。
他沒跟任何人告別。
推開院門的時候，母親披著衣服從灶房里沖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
“野子！你這孩子，咋不叫娘一聲！”
“來不及了。”陳野接過碗，三兩口扒完，把碗塞回母親手里，“娘，你回屋吧，天涼。”
“你這孩子……”母親抹著眼淚，從圍裙兜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這是五百塊錢，你拿著。”
“娘，你哪來的錢？”
“你別管。”母親把東西塞進他兜里，“路上小心，到了給家里打個電話……”
“知道了。”
陳野轉身就走，不敢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狗子已經等在那兒了。
狗子大名張狗剩，二十一，比陳野大兩歲。兩個人從小光**長大，初中畢業后狗子去學了開挖掘機，后來工地沒活干，就回村里種地了。
“野哥，車票我給你買好了。”狗子把一張皺巴巴的汽車票塞過來，“到臨江城的，下午兩點。”
“多少錢？我給你。”
“別跟我扯這個。”狗子一拳擂在他肩膀上，“野哥，你放心去闖，你爹娘我替你看著。狗子在這兒一天，就餓不著他們。”
陳野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喉嚨里突然有點發緊。
“狗子，”他說，“等我混出來，帶你一起。”
“必須的！”狗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到時候咱倆在城里買大房子，讓我娘也享享福。”
陳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下午兩點，縣城的破長途汽車站里彌漫著一股子汗味和方便面味。陳野擠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旁邊的座位上一個大叔把鞋脫了，腳臭味熏得他直犯惡心。
他沒吭聲，閉上眼睛養神。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出縣城，駛上省道，兩邊的景色從連綿的丘陵變成一望無際的平原。七月的玉米地綠得發黑，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嘩作響，像是在送別什么。
陳野的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父親躺在床上的樣子，一會兒是二嬸尖酸刻薄的嘴臉，一會兒又是那張699分的成績單……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想那么多沒用。錢才是最實在的。
臨江城。
那是他從初中地理課本上就知道的城市，沿海、發達、遍地黃金。他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但他知道，只要肯吃苦，總能活下去。
汽車晃了五個多小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然后，他看見了。
城市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浮現出來，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亮著燈，萬家燈火連成一片，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都要壯觀。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像發光的螞蟻一樣涌動，霓虹燈的光芒把半邊天都染成了彩色。
這就是臨江城。
他從小長大的那個村子，跟眼前這座城市比起來，就像是一個笑話。
汽車駛入城區的時候，陳野把臉貼在窗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
寬闊的馬路、巨大的商場、金碧輝煌的酒店、打扮時髦的女人、開豪車的中年人、衣衫襤褸的流浪漢……
這座城市什么都有。
窮的、富的、笑的、哭的、活的、死的。
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
這里，將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戰場。
晚上八點，汽車站到了。
陳野背著書包走出車站，迎面撲來的是一股夾雜著汽車尾氣、**攤油煙和下水道的味道。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拉客的**司機和舉著牌子的小旅館老板。
“小伙子，住店不？便宜！五十塊一晚！”
“老板，走不走？去哪我都能送！”
陳野沒搭理他們，低著頭往公交站走。
他掏出母親給他買的臨江城地圖，借著路燈的光看了半天，才搞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城中村。
他查過了，那是臨江城最便宜的落腳點。一個床位一個月兩百，單間四百，對于他這種身無分文的人來說，是唯一的選擇。
至于具體怎么找活干、怎么掙錢……
他還沒想好。
但沒關系。
船到橋頭自然沉，想那么多干嘛，先活下去再說。
陳野攥了攥兜里的四百多塊錢，登上了開往城中村方向的公交車。
臨江城的夜晚，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