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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不回舊人
媽媽抱著我的骨灰回家時,爸爸正著急著出門。
他說,虞阿姨家的燈壞了,他要去幫忙修。
媽媽攔住他,手語打得飛快:“你先等等。”
“我有事要跟你說,我跟公司申請了外調,領導同意了,還有好好她已經——”
可她話還沒說完,爸爸就輕嘖一聲,無奈地將她揮開:“這點小事,你自己做主就好。”
“映雪母女倆單獨在家肯定害怕,我先過去了。”
又是小事。
爸爸總是這樣。
媽媽生病住院是小事,陪虞阿姨的女兒去游樂園是大事。
外婆葬禮是小事,虞阿姨過生日是大事。
現在我死了,也是小事。
給虞阿姨家修壞掉的燈是大事。
玄關處一片寂靜。
媽媽疲憊地垂下手,眼里最后一點光也跟著消失。
片刻后,她拿出包里的離婚協議書簽好名字,和我的死亡證明一起放在茶幾上。
再次抱起我,也出了門。
......
剛出門,我們就撞上了往回走的爸爸。
他皺起眉,“這么晚了,你要去哪兒?”
媽媽抱著我骨灰盒的指尖泛白。
下意識想打手語回答,可剛伸出手,爸爸就揮了揮手,將她打斷:
“算了,反正你也沒什么急事。”
他自顧自地往里走,彎下腰,從玄關柜里拎出兩個包裝精致的紙袋:
“我回來拿給映雪和嬌嬌的六一兒童節禮物。”
“明天就過節了,我反正要過去,就順便給她們帶去好了。”
媽媽沉默了兩秒,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打了個手勢:
“我的禮物呢?”
爸爸像是聽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話,嗤笑出聲,“別鬧,阿序。”
“你都多大了,還過什么兒童節,說出去讓人笑話。”
媽媽垂下了眼眸,周身縈繞的難過像是黑色的海水,都快將我淹沒。
事實上,她比虞阿姨還要小兩歲。
這兒童節,虞阿姨能過,她卻不能。
我飄上前去,絞盡腦汁想找話安慰她。
卻又反應過來,無論我說什么,她都已經聽不到了。
我已經死了呀。
爸爸恍然未覺地繼續道:“至于好好的禮物,放心,我已經給她準備好了。”
“是一條艾莎公主裙,她不是一直想要嘛,她看見肯定會高興的。”
我才不會高興。
一直想要艾莎公主裙的不是我,是虞阿姨的女兒嬌嬌。
我想要的禮物是一顆女巫的水晶球。
可我向爸爸明示暗示了兩年,都沒有收到。
現在,我永遠都收不到這個禮物了。
我不高興地抿了抿嘴,看向爸爸,突然想起了前兩天,在我無數次懇求下,他終于答應帶我去公園放風箏。
我興奮得一晚上沒睡,出發前,特意穿了最喜歡的那條小裙子。
但剛到公園不過半小時,爸爸的手機就響起來。
是照顧嬌嬌的保姆阿姨打來的電話,她說,嬌嬌身體不舒服,哭著要找爸爸。
爸爸很著急,只來得及摸摸我的腦袋,丟下一句:“好好,爸爸有急事,你乖乖在這兒等爸爸回來。”
就離開了。
湖邊的柳絮紛飛,徑直往我鼻腔里鉆。
我覺得很*,很難受,胸口悶悶的喘不過氣,腦袋越來越暈。
我知道是哮喘犯了,可我身上沒有藥,藥都在爸爸身上。
沒辦法,我只能哄著自己睡過去。
睡過去就不難受了。
再醒來,我就到了媽媽身邊。
我看著她在家久久沒等到我和爸爸回來,打著手電去公園找我。
看到睡在長椅上的我時,哭著撲到我身上,聲嘶力竭地叫我的名字:
“好好,好好……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于是我明白。
我已經死了。
我鼻腔酸酸的,有點想哭。
媽媽放下骨灰盒,動作很慢地說:“不用了。”
“好好已經死了。”
可爸爸沒有看她。
這時候我才發現,他原來在跟虞阿姨打視頻電話。
“……就你饞。”
他帶著寵溺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輕笑一聲。
媽媽僵在原地。
虞阿姨嬌縱地笑道:“對了,記得順路幫我帶份炒酸奶。”
“要我常買的那家,你知道是哪兒吧?”
“當然知道。”
爸爸挑眉,“我幫你買過的次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說完,他才轉頭看向媽媽,“剛才在瞎比劃什么呢?你要跟我說什么?”
媽**眼眶紅了些。
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的力氣,輕輕搖頭。
“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