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小滿未滿,人已成空
、
第二天一早,我媽就給我打了電話。
她的語氣和平常沒什么兩樣,像昨晚醫院里的那場難堪從來沒有發生過。
“小滿,你今天回來一趟。”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書房里的東西,咱們該收一收了。”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她像是怕我拒絕,聲音放軟了些。
“念柔還小,總不能一直跟著大人擠。書房空著也是空著,你回來,媽跟你好好商量。”
我閉了閉眼。
原來不是商量。
是決定好了,再來通知我。
我到家時,客廳里已經多了幾個行李箱。
孩子的小衣服、小鞋子,整整齊齊堆在沙發邊上,像是這個家已經提前給他們騰出了位置。
我媽正站在書房門口,腳邊放著幾個空紙箱。
看見我回來,她神色有一瞬間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回來啦。”她拍了拍紙箱,“正好,你把**這些東西先歸置歸置。”
我站在門口沒動。
我爸活著的時候,最常待的就是這間書房。
他不愛說話,卻總會在我和我媽鬧別扭時,把我叫進去,塞給我一顆糖,說一句:“我們小滿,不用什么都讓。”
他走后一年,這里的書、字帖、茶杯,連位置我都沒變過。
我想他的時候,就會一個人進來坐一會兒。
這是這個家里,最后一處還留著他的地方。
“媽,”我看著她,“書房不能動。”
她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么說,輕輕嘆了口氣。
“小滿,媽不是要扔**的東西。”
“就是先收起來,放別處,等以后你想看了再拿出來。”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挪幾件舊家具。
我抬頭看著她。
她避開我的目光,低頭扯了扯紙箱邊角。
“念柔總得有個房間。”
我忽然笑了。
“所以,我爸的書房,要騰出來給她做兒童房?”
我媽臉色微微變了。
“小滿,你別說得這么見外,你是她姑姑。”
“我不是”。
她沉默了兩秒,語氣也重了些。
“孩子還小,住外面不方便。再說了,沈彪雖然不是我親生的,可我養了他十八年,在我心里,他跟親兒子沒區別。”
我指尖一點點掐進掌心。
又是這句話。
養了十八年。
親兒子。
好像只要這兩個詞擺出來,所有荒唐的事就都能變得理所當然。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完:
“我爸才走一年,你就要把他的書房騰出來,給他們一家三口住。你問過他愿不愿意嗎?”
我媽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終于掛不住了。
“**要是還在,也不會看著孩子沒地方住。”
這句話像刀一樣捅進來。
我怔了怔,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總是這樣。
替所有人做決定。
替活著的人安排去處,也替死去的人表態。
這時,林若薇從客廳那邊走了過來。
她懷里抱著沈念薇,聲音還是一貫的柔和。
“媽,要不算了。”
“書房就別動了,我和彪哥帶著念薇住小一點也沒關系。”
她這話說得漂亮。
像是在退讓。
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真正懂事的人是她。
果然,我媽一聽,立刻心疼起來。
“你這孩子,就是太會替別人著想。”
說完,她又轉頭看向我,眼里帶著埋怨。
“你看看薇薇,再看看你。”
“孩子都沒說什么,你這個做姑姑的,倒是一句不讓。”
我看向林若薇懷里的小女孩。
她也在看我,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帶著點怯,帶著點好奇。
她其實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還是開了口。
“我不是她姑姑。”
客廳里一下安靜了。
林若薇抱著孩子的手微微一僵。
我媽也愣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把話說得這么直接。
“你這叫什么話?”她聲音發顫,“孩子招你惹你了?”
“我沒說她招我惹我。”我盯著她,“我只是說實話。”
實話就是——
我不認。
不認沈彪這個“哥哥”。
不認林若薇這個“家人”。
更不認這個突然冒出來、占了我爸書房、用了我爸飯盒的孩子,是我的侄女。
我媽眼圈一下就紅了。
她一紅眼,倒顯得像我在逼她。
“小滿,**走了以后,你怎么變成這樣了?”
“媽夾在中間已經夠難了,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我靜靜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疲憊。
原來在她眼里,
他們騙我三年,不算讓我傷心。
他們住進家里,不算讓我難堪。
把我爸的書房騰出去,也不算委屈我。
真正讓她為難的,只有我不肯退這一步。
陽臺門這時被人推開。
沈彪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大概已經聽見了前面的話,神色有些沉。
目光落在我臉上時,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卻只低聲道:
“小滿,你跟我來一下。”
我沒動。
“有話就在這兒說。”
他沉默了一瞬,轉頭看了眼我媽和林若薇,到底還是壓低聲音。
“書房里的東西先別急著清,我那邊有個庫房,可以先存著。”
我一下就笑了。
“存著?”
他看著我,像是沒聽出我語氣里的諷刺。
“只是先放過去,不會丟。”
我盯著他,只覺得荒唐。
我爸留下來的東西,什么時候輪到他來安排去留了?
“沈彪,”我輕聲問他,“你憑什么替我做主?”
他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我轉身進了書房。
書桌、書柜、舊藤椅,全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這一年來,我媽從沒碰過這里。
可現在,她要把它一點點清出來,給另一個孩子放粉色床單和毛絨玩具。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紙箱打開。
箱子里墊著舊報紙,一股淡淡的霉味撲上來。
書桌一角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洋娃娃。
我動作頓了頓。
那是我五歲那年,小滿第二天一睜眼就看見的禮物。
當時我抱著它,高興得一整天都不肯撒手,還以為真是天上的神仙聽見了我的愿望。
后來我才知道,不是什么神仙。
是沈彪。
那時候他剛被爸媽接到家里不久,自己都還是個半大孩子,卻為了給我買這個洋娃娃,偷偷攢了三個月早飯錢。
我拿起娃娃,指腹輕輕蹭過它裂開的眼皮,只覺得眼眶發燙。
沈彪不知什么時候跟了進來,默不作聲地蹲到我身邊。
他看著我手里的娃娃,聲音低得發啞。
“你還留著。”
我沒應聲,把洋娃娃放進箱子。
他伸手想幫我,我冷冷說了一句:
“別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屋里安靜得厲害。
過了很久,他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聲道:
“還記不記得,每年小滿,你都要在院子里許愿。”
我怎么會不記得。
小時候我總覺得,小滿是個特別靈的日子。
院子里那棵枇杷樹下,埋過我好多亂七八糟的愿望。
想要洋娃娃,想考第一名,想讓我爸永遠別老。
有一年,我指著樹頂那串最黃的枇杷,說想吃那個。
沈彪二話不說就爬了上去,結果踩空摔下來,虎口那道疤,到現在都還在。
我垂著眼,把一只搪瓷缸慢慢裹進舊報紙里。
“記得。”
這是我進門以后,第一次回他的話。
他像是愣了一下,嗓音更低了。
“馬上又到小滿了。”
“你今年……還有什么愿望嗎?”
我手上動作沒停。
愿望?
三年前那個小滿,我許的愿望是身邊的人都別離開我。
結果老天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故意在跟我作對。
我什么都沒說。
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我回過頭。
林若薇正站在書房門口,臉色發白。
她看著沈彪,也看著我,抱著孩子的手一點點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