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中年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兒：“這鋪子到底是誰的？”
“我**。”
“我的。”
我們同時開口。
中年男人收起手機，擺擺手：“你們先商量好再說吧。這一家人，怎么還不統一意見。”
他轉身走了。
女兒的臉沉下來。
“媽，你干嘛呀？”她的聲音拔高了，臉上的笑全沒了，“我好心好意幫你，你當著外人面拆我的臺？你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約到人來看房？”
“我什么時候說過要出租鋪子。”
“那你還打算接著干？”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圓。
“你都多大年紀了？五十二了！剛做完手術，肚子里還縫著線呢！凌晨四點起來和面，你想死在鋪子里嗎？到時候人家怎么說我？說宋小敏****？”
趙姐趕緊拉她：“小敏，怎么跟**說話呢。**剛出院——”
女兒甩開趙姐的手。
眼淚又下來了。
說來就來。
“趙姨，你評評理。”她指著鋪子，又指著我，“我媽住院我天天守著，白天黑夜地伺候。給她熬粥她懷疑我下毒。我怕她累著想幫她租鋪子，她說我搶她東西。”
“我到底怎么做她才滿意？”
她蹲在卷簾門前，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聲音越來越大。
街坊鄰居圍過來了。
買菜回來的張嬸，送孫子上學回來的劉大爺，隔壁五金店的老陳，都圍過來了。
“素梅，孩子也是一片好心。你剛做完手術，確實該歇歇了。”
“是啊，小敏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不是那種壞心眼的人。”
“娘倆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當街吵什么。”
趙姐蹲下去扶她：“小敏，先起來，地上涼。**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起來！”女兒哭得更大聲了，“我媽不原諒我，我就跪死在這兒！反正她也不要我這個閨女了！”
張嬸嘆氣。劉大爺搖頭。老陳把煙掐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看著蹲在地上的女兒。
哭得真像啊。
比靈堂上還像。
比頭七那天跪在靈前磕頭的那個孝女，還要像。
“你不用哭。”
我走到鋪子門口，從兜里掏出鑰匙。
這鑰匙我揣了二十年，磨得發亮。
鑰匙**鎖孔，咔噠一聲。
“這鋪子是**活著的時候，跟我一塊兒一磚一瓦改出來的。”
“那時候你三歲。**白天在工廠上班，晚上回來幫我砸墻、貼瓷磚。這面墻上的瓷磚，全是他一塊一塊貼上去的。”
“他走的時候，你八歲。拉著我的手說，秀蘭，鋪子別關，咱閨女以后上學還得靠它。”
“我靠這個鋪子供你上完小學、初中、高中、大專。”
“冬天凌晨四點和面，自來水冰得刺骨頭，手伸進去像刀割。夏天蒸包子，灶臺邊的溫度五十多度，痱子長了一茬又一茬。”
“你嫌丟人，從來不肯來幫忙。行。我一個人干。”
“你說同學的爸媽給買新手機，我省了三個月給你買。你說想上大專，我把存折里一半的錢取出來。你說不想上班想做自媒體，我說行，媽養你。”
“養了二十六年。”
“養出個什么玩意兒。”
整條巷子安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