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悶悶的疼。是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像是被人拿錘子一根一根敲碎了，又隨便拼了回去。他趴在什么軟乎乎的東西上，鼻子里聞到一股腥味——不是血，是野獸身上的那種腥。，動不了。，看見的是地面。凍土，碎石，枯草。不是雁門城的磚石地面。。，不是人。他低頭看見一截白色的東西——毛茸茸的，是尾巴。狐貍的尾巴。不止一條，好幾條，白的，拖在雪地上，沾了泥和血。。。手邊沒有槍。鐵槍不知道丟哪了，腰刀也沒了，身上就剩一件被劃爛的皮甲，還有懷里那塊銅令牌。銅令牌硌著他的胸口，涼颼颼的。。現在這副身子骨，掙扎也沒用。，停下來。。，悶哼一聲。臉貼著凍土，冷得他打了個哆嗦。。。是一個女人。，白衣服，臉上有血跡。她的眼睛是豎瞳，金色的，像野獸。耳朵尖尖的，從頭發里支出來。身后那些尾巴——他數了，五條——正炸著毛，朝著他這個方向，像是在防備什么。
“你再動一下，我咬斷你的喉嚨。”她說。
聲音冷得像北原的風。
謝尋沒動。不是聽話，是確實動不了。他趴在地上，側臉看她，喘著氣。
“你是妖。”他說。
“你是人。”她說，眼神里的厭惡不加掩飾，“人沒一個好東西。”
謝尋沒反駁。
她蹲下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金色豎瞳一眨不眨，像在端詳一件戰利品，又像是在決定要不要現在就弄死他。
“你殺了一個仙兵。”她說。
謝尋沒說話。
“我看見了。”她繼續說，“你用一桿破鐵槍，捅穿了一個仙兵的喉嚨。”
她頓了頓。
“我沒見過這么不怕死的人。”
謝尋終于開口了：“我怕死。”
青梧愣了一下。
“我怕死，”謝尋說，“所以他想殺我的時候，我比他先動手。”
青梧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他。
“跟上。”
“走不動。”
“那就死在這。”
謝尋咬著牙，撐著地，慢慢爬起來。渾身骨頭嘎嘎響，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他跪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
站起來了，也沒站穩，晃了兩下，又蹲下去了。
青梧沒有回頭。她往前走，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趕**。
謝尋蹲了一會兒，又站起來。這回穩住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不是北原。是一片枯樹林子，遠處有山，山頂上蓋著雪。他不認識這地方，但方向大概在雁門城東北。
城呢？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什么東西在燒。火光映著半邊天，紅里透著黑，像一條傷疤。
雁門城沒了。
謝尋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青梧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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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謝尋追不上。
他腿上有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人停下來，回頭看他的眼神更不耐煩了。
“你太慢了。”
“我受傷了。”
“我知道。”青梧皺著眉，“你身上至少斷了三根骨頭，右腿筋腱裂了，左肩脫臼。你本來應該趴著等死，但你非要站起來走。”
謝尋沒接話。
青梧看了他兩息，忽然伸出手，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提了起來。
她力氣很大。一個比他矮半頭的女人，單手提著他在林子里走，像提一只雞。
謝尋沒掙扎。
被人提著走總比自己走強。
“你叫什么？”青梧問。
“謝尋。”
“我叫青梧。”
“嗯。”
“我是九尾狐。”她說，“靈界最后一條九尾狐。你殺的那個仙兵，不過是仙盟最低等的雜役。你捅死了一個雜役，仙盟不會放過你。”
謝尋沉默了。
“你后悔了？”青梧問。
“后悔沒多捅一個。”他說。
青梧又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她沒說話。金色豎瞳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滅了。
她把他提進了一個山洞。山洞不大，地上鋪了些干草，角落里有一堆灰燼，像是生過火。青梧把他往干草上一扔，自己坐到洞口，面朝外。
五條尾巴收成了三條，蜷在她身后，像一團白色的毛球。
謝尋躺在干草上，盯著洞頂的石壁。石壁上滲著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為什么救我？”他問。
青梧沒回頭。
“你殺了仙兵。”她說。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
洞里安靜了。
謝尋閉上眼睛。耳邊是滴水聲，還有洞口傳來的風聲。風里帶著焦糊味，是雁門城的味道。
那座城，三千守軍，一萬多百姓。活下來的不知道有幾個。
他摸了摸懷里的銅令牌。
令牌還在。
那塊令牌上刻著一個“溫”字。他撿到的時候，猜過這是誰的。但現在不重要了。城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這塊令牌大概永遠也找不到主人了。
他把令牌重新塞回懷里，閉上眼睛。
傷口的疼一陣一陣的，像潮水。他在疼和更疼之間，慢慢睡了過去。
洞口，青梧回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進來，落在謝尋臉上。那張臉很年輕，十九歲，但眉眼之間已經沒有少年人的樣子。左邊顴骨上有一道舊疤，是刀傷。下巴上還有泥和血，干涸了，結成黑紅色的殼子。
他睡得很沉，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像一臺破風箱。
青梧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轉過頭，繼續看著洞外的夜色。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灰燼的味道。
尾巴又炸起來了，這一回，不是因為謝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