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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沒了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摘她的項鏈

奶奶沒了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摘她的項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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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古代言情《奶奶沒了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摘她的項鏈》是大神“云窗弄月”的代表作,周芳望望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奶奶斷氣那天,我沒哭。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她脖子上摘下金項鏈,再把灶臺后面那塊松動的磚頭掀開,取出裹了三層塑料袋的現金—然后,才拿起電話打給我爸。他們連夜趕回來,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看奶奶,是翻柜子。第一章奶奶最后那口氣是在傍晚咽的。灶臺上的紅薯還冒著熱氣,我蹲在她床前,手里攥著一根筷子,戳著碗底的飯粒。她喘了一下。又喘了一下。然后就沒動靜了。我沒站起來,先把碗放回灶臺。轉身走到床邊,看了她一眼。嘴半...


奶奶斷氣那天,我沒哭。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從她脖子上摘下金項鏈,再把灶臺后面那塊松動的磚頭掀開,取出裹了三層塑料袋的現金—然后,才拿起電話打給我爸。

他們連夜趕回來,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看奶奶,是翻柜子。

第一章

奶奶最后那口氣是在傍晚咽的。

灶臺上的紅薯還冒著熱氣,我蹲在她床前,手里攥著一根筷子,戳著碗底的飯粒。

她喘了一下。

又喘了一下。

然后就沒動靜了。

我沒站起來,先把碗放回灶臺。轉身走到床邊,看了她一眼。

嘴半張著,眼沒完全閉上。

我伸手,在她眼皮上輕輕按了兩下,幫她合上。

然后,手往下挪,夠到她脖子上那根細細的金鏈子。

扣子有點緊,我摸索了幾秒才解開。鏈子滑進我手心,沉甸甸的,大概有十八克。

這是奶奶唯一值錢的東西。

我把它塞進貼身背心里,金屬貼在皮膚上,又涼又硬。

灶臺后面那塊磚頭松了好幾年了,奶奶以為我不知道。

其實她每次往里塞錢的時候,我都在院子里假裝拔草。

我把磚頭掀開,摸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塑料袋。

三層。

最里面那層用皮筋扎著。

打開,數了數。

總共四千六百三十塊。

我抽出三千一百七十,卷成一小卷,和金項鏈一起塞進背心。

剩下的一千四百六十塊,原樣包好,放回磚縫。

做完這些,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拿起灶臺邊的手機。

翻出"爸"的號碼,按了撥出鍵。

響了八聲才接。

"干啥?"

"爸,奶奶沒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啥時候的事?"

"剛才。"

"你確定?"

"嘴張著,不喘氣了。"

又安靜了一會兒。我聽到我媽在旁邊說了句什么,沒聽清。

"我們晚上到。"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擱回原位,盛了碗紅薯,坐在灶臺前慢慢吃。

***身體已經開始涼了。

屋子里很安靜,連蟲子都不叫。

晚上九點多,院子外面響起腳步聲。手電筒的光從門縫里晃進來。

門被推開。

我爸走在前面,手電筒到處掃。我媽跟在后面,進門先看了眼***床,沒什么表情,轉頭就開始翻柜子。

"東西都在哪兒?"我媽蹲下來,拉開床底下的木箱子,里面全是舊衣服,她一件一件往外扔。

"就這些破爛?"

我爸走到我面前,手電筒照在我臉上,晃得我瞇起眼睛。

"***藏沒藏錢?"

"不知道。"

"不知道?"他聲音拔高了,"你跟她住了十一年,不知道?"

"奶奶從來不跟我說錢的事。"

我媽那邊翻出了什么東西,"嘶"了一聲。

"就九百多塊?加上箱子底那點,攏共一千出頭?"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沖我走過來。

"***那條金項鏈呢?"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手沒抖。

"什么項鏈?"

"少裝蒜!上個月我還看見她戴著,細細的一根金鏈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為怕,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害怕。

"可能給三叔了。"我說,"三嬸上個月帶了兩只雞來看奶奶,在屋里待了很久。"

我**臉立刻擰到了一起。

"那個不要臉的東西!肯定是她騙走的!"

她開始罵,聲音越來越尖,把三嬸從出生到嫁人罵了一遍。

我爸沒加入罵陣,走過來抓住我胳膊,用力捏了一下。

"真不是你拿的?"

"爸,我一個小孩要金鏈子干嘛?"

他盯了我幾秒。

然后松了手。

"明天一早火化,別磨蹭。"

他信了。

因為在他眼里,我是個十一歲的丫頭片子,既沒地方賣金子,也沒膽子撒這個謊。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第二章

天還沒亮,來了一輛面包車。

奶奶被抬上去的時候,連壽衣都沒換,就穿著她平時那件洗到發白的棉布褂子。

我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車開走。

沒有花圈,沒有鞭炮,連紙錢都沒燒一張。

中午他們回來了,手里拎著一個骨灰盒,灰撲撲的,上面的漆掉了一塊。

"找了個地方埋了。"我爸把骨灰盒往堂屋桌上一擱,"花了三百。"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我,好像這三百塊應該從我身上找補回來。

我媽在屋里又翻了一圈,確認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了,才坐到椅子上喘氣。

"望望,"她開口了,用的是那種商量語氣,但我知道沒什么好商量的,"你也不小了,過了年就十二,這屋子你先住著,院子里的菜地你看著種。你弟上學的地方離這兒遠,我們得回去照顧他。"

"那我上學呢?"

"鄉里有小學,走路二十分鐘。"

"我下學期就六年級了。"

"六年級讀完就差不多了,女孩子認識幾個字夠用了。"

我沒吭聲。

我爸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和幾枚硬幣,拍在桌上。

"省著花。過幾個月我們再來看你。"

他們不會來的。

我知道。

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媽從箱子里翻出奶奶兩件還能穿的外套,疊了疊,塞進自己包里。

"這料子還行,改改能穿。"

她說這話的時候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們走了。

面包車消失在村口那條土路的盡頭,揚起一片灰。

我回到屋里,把門插上。

先從灶臺后面翻出那一千四百六十塊,數了一遍。

又從背心里掏出三千一百七十塊和金項鏈,全部攤在床上。

加上我爸留的那五十三塊零錢。

總共四千六百八十三塊。

還有一條十八克的金項鏈。

這是我全部的家當。

我把大頭用布包好,塞進倉房的糧垛底下。身上只留了一百塊和那條項鏈。

項鏈太招眼,不能帶出門,但我也不敢讓它離開身邊。

我用舊布條縫了個小口袋,把項鏈裝進去,系在腰上,衣服往下一拉,什么都看不出來。

院子里有半畝菜地,奶奶活著的時候種著白菜、蘿卜、蔥。現在白菜抽了薹,蘿卜也沒人拔,全爛在土里。

我找出奶奶留的種子,翻了翻土,撒了幾樣好活的菜。

晚上躺在***床上,被子有股老人身上的味道,不好聞,但熟悉。

我盯著房梁,想起珍姐說過的話。

不對。她不叫珍姐。

我們村溝對面住著一戶姓周的人家,獨生女叫周芳,比我大五歲,大家都叫她芳姐。她在縣城讀高二,每次回來都給我帶舊課本。

"一定要考上大學,去南方的大城市。"她每次都這么說。

我沒見過大城市,但芳姐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假不了的。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

"我得活下去。"我對自己說,聲音小得連我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第三章

奶奶下葬第五天,三叔和三嬸來了。

三嬸進門就哭,哭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我可憐的老娘啊,走的時候連口熱飯都沒吃上!"

三叔站在院子里抽煙,眼珠子卻在掃屋里的擺設。

我搬了兩把椅子出來,倒了兩杯白開水。

"三叔三嬸坐。"

三嬸擦干眼淚,速度快得像關水龍頭。

"望望,**媽呢?"

"回縣城了。"

"就把你一個人扔這兒?"

"嗯。"

三嬸和三叔對視了一眼,那種大人之間的眼神交流,我看得懂。

"***生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三叔彈了彈煙灰,"她那些東西打算怎么分?"

"奶奶沒什么東西。"

"少糊弄我。"三叔的聲音沉了下來,"***那條金項鏈,你大伯家那口子到處說是**拿走了。我得問清楚。"

"我爸媽說沒找到。"

"沒找到?"三嬸站起來了,"那誰拿的?***一輩子省吃儉用,光那條鏈子少說也值七八千,總不能自己長腿跑了吧?"

"三嬸,我才十一,我知道什么?"

三嬸看了我一眼,嘴撇了撇。

"那***有沒有留現金?存折?別的值錢東西?"

"我爸翻了,說找到一千多塊。"

"就一千多?"

"嗯。"

三叔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站起來往屋里走。

"三叔你干嘛?"

"我看看。"

他在屋里轉了一圈,翻了翻柜子,掀了掀床板。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后背全是汗。

他沒往灶臺后面看。

那塊松動的磚頭上面擱著一口鐵鍋,落滿了灰,根本看不出動過的痕跡。

三嬸也跟進來了,兩個人翻了二十分鐘,什么都沒找到。

"**媽肯定把好東西都拿走了。"三嬸咬著牙說,"回頭我找**算賬。"

三叔拍了拍手上的灰,臨走前看了我一眼。

"望望,要是找到什么東西,給三叔打電話。你三叔不會虧待你。"

他留了個電話號碼,寫在煙盒紙上。

我接過來,點了點頭。

等他們走遠了,我把那張紙撕碎,扔進了灶膛。

三叔不會虧待我?

去年奶奶生病的時候,他往這院子里踏過一腳嗎?

從今天起,我得提高警惕。金項鏈和大頭現金不能一直放在倉房,得換地方。我在院子角落的棗樹下挖了個坑,用塑料袋把錢和項鏈裹好,埋進去,上面蓋上一層土,種了棵辣椒苗。

誰都不會注意到一棵辣椒下面埋著什么。

**章

九月,我背著奶奶留下的舊書包,走進了鄉小學六年級的教室。

全班四十二個人,知道我的不多。

但都認識我臉上那種窮酸樣。

衣服是奶奶改的,領口大了一截,袖子長到手背。鞋是去年芳姐給的,白色帆布鞋,鞋頭已經磨破了,我用白色粉筆涂了涂,遠看倒也看不太出來。

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墻。

數學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應用題。全班沒人舉手。

"陳望,你來。"

我站起來,答了。

老師愣了一下。

"正確。"

她多看了我兩眼,沒再說什么。

下課后,前桌的女生轉過頭。

"你從哪轉來的?"

"沒轉學,一直在這兒。"

"沒見過你啊。"

"之前請了一學期假。"

她"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我的成績一直不差。奶奶活著的時候,我把芳姐給的舊課本翻了好幾遍,數學書上的題做了三遍,連答案都記住了。整個六年級上學期的課我去年就自己學過了,現在上課等于復習。

中午不回家吃飯,帶兩個冷饅頭,蹲在操場角落啃。

有人路過會看一眼。

看就看,又不少一塊肉。

放學回家的路上,要經過芳姐家。

今天她剛好在。

"望望!"她從院墻里探出頭,手里拿著一個蘋果,"過來,我給你拿點東西。"

我走進去。

芳姐比上次見面長高了不少,扎著馬尾辮,穿著縣高中的校服,看起來干凈又精神。

"我高三了,明年高考。"她把蘋果塞到我手里,又從柜子里翻出幾本書,"這是我初中的教材,你留著,提前看。"

"謝謝芳姐。"

"你是走讀還是住校?"

"走讀。"

"每天走多遠?"

"二十分鐘。"

她點了點頭,又問:"**媽還不管你?"

我咬了口蘋果,沒說話。

"望望,"她蹲下來,跟我平視,"你一定要把六年級讀完,然后去縣城讀初中。初中是義務教育,不要錢的。"

"初中在縣城,太遠了。"

"騎車四十分鐘。我有輛舊自行車,到時候給你。"

"真的?"

"騙你干嘛。"

她拍了拍我的腦袋。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芳姐給的初中課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

燈泡瓦數不夠,看得費勁,但每多看一頁,我就覺得離那個"大城市"近了一步。

第五章

冬天來得很快。

菜地里的白菜全凍蔫了,只有蘿卜還能吃。

我每天的飯是白水煮蘿卜,加一小把面條。偶爾省下幾塊錢買一兩豬肉,切成絲,能炒三頓。

有天放學回來,發現院門沒鎖。

我推開門,看見我媽坐在堂屋里嗑瓜子。

"媽?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怎么瘦成這樣?臉都沒肉了。"

"冬天菜不夠吃。"

"**給你的錢呢?"

"買米面用了,沒剩多少。"

她"嘖"了一聲,沒再追問。

我知道她不是來看我的。

果然,她把瓜子殼往桌上一堆,開口了。

"你弟這學期報了個奧數班,一學期六千,**一個人的工資不太夠。我尋思著,***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要不租出去?"

"租給誰?"

"村東頭老劉家的侄子要結婚,想臨時租個院子辦酒。一個月給五百。"

"那我住哪兒?"

我媽把最后一顆瓜子磕開,籽兒吐在桌上。

"你可以住倉房啊,就一個月的事。"

"倉房冬天漏風,零下十幾度。"

"我小時候比這苦多了,凍一凍又不會死。"

我低頭看著地面。

"媽,我不想搬出去。"

"你什么意思?你弟上學的錢不重要?"

"弟弟上奧數班跟我有什么關系?"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知道壞了。

我媽"唰"地站起來。她臉漲得通紅。

"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我……"

"你吃**的用**的,你弟上個學你都嫌花錢?你個白眼狼!"

她伸手就要打我,我往后躲了一步,撞到了門框。

"我沒說弟弟不該上學,我是說這屋子我也在住。"

"一個丫頭片子住這么大的院子,浪費!"

她最終沒打成,因為鄰居家的狗叫了兩聲,她怕被人聽見。

"我跟**商量好了的,下禮拜老劉家來看房子。你乖乖搬到倉房去。"

她拿走了柜子里兩袋大米,塞進她帶來的編織袋。

"這米放著也是生蟲,我帶回去給你弟吃。"

我站在門口看她扛著編織袋走遠。

天快黑了。

我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辣椒苗旁邊,蹲下來看了看。

土沒被動過。

好。

第六章

第二天上學,第一節課**。

數學。

我把卷子翻了個面,先快速掃了一遍。

二十分鐘做完了。

交卷的時候,監考的不是我們班的老師,是教導主任趙老師。

她接過我的卷子,皺著眉翻了翻。

"你做這么快?檢查了沒有?"

"檢查了。"

她沒說話,把卷子放到一邊。

下午成績出來了。

滿分。

趙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我站在她桌子前面,手背在身后,攥著衣角。

"陳望,你以前的成績也這么好?"

"還行。"

"我看了你這學期所有的**,數學沒下過九十五,語文也是班里前三。"

我不說話。

"你家里是什么情況?我聽說你一個人???"

"我奶奶去世了,爸媽在縣城。"

趙老師看了我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

"下個月縣里有個小學生知識競賽,我想報你的名。"

"要交報名費嗎?"

"不用。學校出。"

"那好。"

趙老師猶豫了一下,又說:"望望,你明年小升初,縣實驗中學的分數線不低,但你這個成績應該沒問題。到時候需要你父母簽字、交材料。"

"嗯。"

"他們會配合嗎?"

我沒回答。

趙老師嘆了口氣。

"你先**室吧。有什么事來找我。"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趙老師。"

"嗯?"

"我爸媽不會配合的。但我會想辦法。"

她看著我的背影,沒說話。

知識競賽在月底。全縣二十多所小學各派兩名學生參加。

我從來沒去過縣城的考場,那天坐在大禮堂里,看著周圍穿戴整齊的小孩,有的還有家長送。

我穿的是芳姐給的舊棉襖,袖口卷了三圈。

試卷發下來,我低頭答題。

其他什么都不用想。

成績出來那天,趙老師站在辦公室門口等我。

第三名。

全縣第三。

"望望,"趙老師把獎狀遞給我,"你是這個學校近十年來競賽名次最好的學生。"

我接過獎狀,看了看上面的字,折了兩折,塞進書包夾層。

"趙老師,這個獎能幫我上初中嗎?"

"能加分。但你本身的成績已經夠了。"

"那就好。"

我把獎狀帶回家,沒掛墻上。

墻上掛了也沒人看。

我翻到獎狀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

"全縣第三。下次爭第一。"

然后塞到枕頭底下。

第七章

小升初考完那天,我騎著芳姐給的舊自行車回家。

鏈條松了,騎起來咯吱咯吱響,但比走路快了三倍。

我還沒進院子,就看見門口停了一輛銀色面包車。

心里"咯噔"一下。

推開門,我爸坐在堂屋里,旁邊還坐著一個我沒見過的中年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羽絨服,手腕上戴了一串金手鏈,頭發燙著卷。

我媽站在灶臺旁邊,正在給那女人倒水。

"望望回來了。"我媽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笑。

那種笑讓我后脊梁發涼。

"來,過來。"我媽招招手,"這是你張阿姨,鎮上開飯館的,**的老同學。"

我站在門口沒動。

"進來啊,站門口干嘛?"我爸瞪了我一眼。

我走進去,在角落的板凳上坐下。

那個張阿姨上下看了看我,點了點頭。

"模樣結實,個子矮了點,不過干活應該利索。"

"干活?"我看向我媽。

"你張阿姨飯館缺人手,想找個幫工。"我**語速很快,"包吃包住,一個月給一千五。"

"我要上初中了。"

"上什么初中?"我爸一拍桌子,茶杯震了一下,"你弟今年要上初中,學費加補習費一學期八千多,家里哪有閑錢供兩個小孩?"

"初中是義務教育,不要學費。"

"不要學費你吃飯不要錢?穿衣不要錢?來回路費不要錢?"

張阿姨在旁邊插嘴:"這丫頭嘴巴挺厲害。不過到了我那兒,規矩得守。早五點起來洗菜備料,晚上收攤洗碗掃地,一天三頓管飽。"

我看著她。

"我十二歲,不能打工。"

"誰說是打工?這是你張阿姨照顧你,給你找了個學手藝的機會!"我媽聲音尖起來了。

"那弟弟怎么不去學手藝?"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我媽臉上。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揪住我的衣領。

"你今天要是敢說一個不字,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

"讓她腿打折了怎么干活?"張阿姨皺了皺眉。

我媽松了手,退后一步,深呼一口氣。

"望望,聽話。你去飯館干半年,攢下來的錢我幫你存著,等你十五六歲了,找個好人家嫁了,風風光光的,媽不會虧你。"

我沒說話。

不是怕了她。

是在想對策。

"讓我考慮一下。"

"考慮什么?明天就跟張阿姨走!"我爸站了起來。

"我東西還沒收拾,菜地也要交代給鄰居。給我兩天。"

我爸看了看張阿姨。

張阿姨點點頭:"不急,后天我來接。"

他們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

天色暗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冒出來。

上次遇到被送去工廠的事,我打了舉報電話。這次呢?

趙老師。

我得去找趙老師。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我騎車去了學校。

校門口值班的門衛認識我。

"今天不上課,你來干嘛?"

"找趙老師。"

趙老師住在學校后面的教師宿舍,我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

趙老師穿一件家常棉衣,手里端著碗面條,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望望?出什么事了?"

"趙老師,我爸媽要把我送到鎮上飯館打工,后天就走。"

趙老師把面碗放下了。

"你多大?"

"十二。"

"十二歲在飯館打工,這是雇傭童工。"

"我知道。但我說了沒用,他們不聽。"

趙老師看了我半天。

"你考上實驗中學了嗎?"

"分數夠了。但要交材料,我爸媽不會簽字。"

"這樣。"趙老師走到桌前,翻出一個本子,"我今天去你家一趟,跟他們談談。"

"趙老師,"我站在門口,"您去了他們也不會聽。上次班主任去過,我爸差點動手。"

"那你想怎么辦?"

"我想先拖兩天。然后把錄取通知書拿到手,生米做成熟飯。"

趙老師看著我,表情很復雜。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不該說出這種話。

但她沒有反駁我。

"好。我先幫你跟實驗中學那邊打招呼。你的競賽成績他們看過了,很想要你。但**媽不簽字,入學手續辦不了。"

"如果我爸媽不簽呢?"

"學??梢陨蠄蠼逃郑咛厥獬绦?。但需要時間。"

"多久?"

"至少兩周。"

兩周。

張阿姨后天就來接我了。

我咬了咬嘴唇。

"趙老師,您能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后天張阿姨來接我的時候,您能不能帶人去我家?不用帶多少人,就您和一個學校領導就行。最好帶著錄音的手機。"

趙老師沉默了幾秒。

"你要錄什么?"

"我爸媽說的話。他們把十二歲的女兒賣到飯館當苦工,這些話如果被教育局聽到,他們會怕。"

趙老師緩緩點了點頭。

"你這孩子,心里都有數。"

"不得不有數。"

我騎車回家的路上,經過芳姐家。

芳姐不在,去縣城準備高考了。

院墻上趴著一只貓,懶洋洋地看了我一眼。

我對它說:"等我上了初中,就去縣城見芳姐了。"

貓打了個哈欠。

晚上我沒開燈,躺在床上聽外面的風聲。

枕頭底下壓著那張獎狀,腰上貼著裝金項鏈的布袋。

"全縣第三。下次爭第一。"

我默念了一遍,閉上眼。

第九章

第三天上午,張阿姨的面包車準時停在了院門口。

我爸也來了,看樣子是專門從縣城趕回來的。

"東西收拾好了沒有?"他進門就問。

"收拾好了。"

我把一個編織袋放在堂屋地上,里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雙舊鞋。

張阿姨進來看了看我,滿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了飯館好好干,阿姨不會虧……"

院門口響起敲門聲。

"請問陳望同學在嗎?"

我爸轉頭,看見趙老師站在門口,旁邊還站著一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

"您是?"我爸皺了皺眉。

"我是望望的數學老師趙慧。這位是我們學校的李校長。"

"找我女兒什么事?"

趙老師走進院子,把一個文件夾遞到我爸面前。

"望望被縣實驗中學錄取了,全縣排名第十二,競賽加分后排名第七。這是錄取通知和相關材料,需要家長簽字。"

我爸接過來翻了翻,眉毛擰到了一起。

"她不上了。家里沒錢供。"

"初中是義務教育,學費全免。實驗中學還有助學金名額,望望的情況完全符合申請條件。"

"助學金能有多少?一學期一兩百塊?她吃飯穿衣不要錢?"

"一學期一千二。"趙老師說。

張阿姨在旁邊插嘴了:"老陳,要不先讓孩子讀兩年?反正飯館的活隨時都有。"

"你少摻和。"我媽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出現了,站在灶臺旁邊,手叉著腰。

"老師,"她沖趙老師說,"我們家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弟弟上學要花錢,家里就這點收入,供不起兩個孩子。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到頭來不還是嫁人?"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趙老師旁邊那個李校長把手機從口袋里拿出來,豎著放在襯衣口袋里。

我看見了。

我媽沒看見。

"劉女士,"李校長開口了,"**規定適齡兒童必須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家長阻止孩子上學,教育局有權介入。"

"介入什么?我自己的女兒我說了不算?"

"您說了算。但法律說了也算。"

我**臉色變了。

我爸把文件夾往桌上一摔。

"你們這是仗著當老師,來威脅我們?"

"不是威脅。"趙老師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們是來通知您,望望的錄取名額已經報到了縣教育局備案。如果她九月沒有按時入學,教育局會來人調查原因。"

屋子里安靜了幾秒。

張阿姨看看我爸,又看看趙老師,站起來了。

"老陳,這事你們自己商量,我先走了。"

她走了。

面包車發動的聲音從院墻外傳來,越來越遠。

我站在角落,一句話沒說。

我爸盯著桌上那個文件夾,臉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

我媽湊過去小聲說了句什么。

我爸抓起桌上的文件夾,朝地上狠狠一砸。

"簽!簽了趕緊滾!"

他從口袋里摸出筆,在家長簽字欄上歪歪扭扭寫了自己的名字。

我媽在另一欄也簽了。

趙老師把文件夾撿起來,檢查了一遍,遞給李校長。

"望望,九月一號報到。"趙老師看著我說。

我點了點頭。

趙老師走了以后,我爸一腳把板凳踢翻了。

"從今天起,家里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愛上學上學,**了別賴我們頭上。"

我媽瞪了我一眼。

"你翅膀硬了。找老師來壓我們。行,你記住今天。"

他們摔門走了。

天又暗了。

可這次我沒覺得冷。

我蹲下來,把踢翻的板凳扶正,坐上去。

摸到腰上的布袋,項鏈還在。

枕頭底下的獎狀還在。

院子角落辣椒苗下面的錢,還在。

夠了。

夠我活到初中畢業。

可我剛松了這口氣,手機響了。

是芳姐的號碼。

"望望,我高考完了,考上南城大學了!"

"恭喜芳姐。"

"你呢?你的事怎么樣了?"

"我上實驗中學了。"

"太好了!"電話那頭她喊了一聲,"那我走之前把自行車給你,還有高中的書和那臺點讀機……"

"芳姐,"我打斷她,"你走了之后,這個村子就沒人幫我說話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望望,你聽我說。到了初中,好好學習,在學校里找到能幫你的老師。你不是一個人,你要學會找到站在你這邊的人。"

"嗯。"

"還有,"她的聲音忽然變低了,"***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望望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命不好。"

我愣住了。

奶奶說的。

那個從來沒夸過我一句的奶奶。

"她還說了什么?"

電話那頭傳來雜音,信號斷斷續續。

"她說……***說……"

"芳姐?芳姐?"

信號斷了。

我拿著手機站在院子里,屏幕上只剩一行字:通話結束。

第十章

九月一號,我騎著芳姐留下的自行車,到了縣實驗中學。

四十分鐘的路程,我騎了四十五分鐘,到的時候后背全濕了。

校門口人很多,家長牽著小孩進進出出,有人提著新被褥,有人搬著整箱的牛奶和零食。

我推著車子站在門口,書包里裝著錄取通知書、一支筆、兩個饅頭、一瓶白開水。

報到很順利,負責登記的老師看了一眼我的材料,在名單上打了個勾。

"陳望,分在三班。教室在二樓右拐第二間。"

"老師,我不住校,走讀。"

"走讀需要家長簽承諾書。"

"這個我爸之前簽過了。"

我把趙老師幫我提前準備好的簽字材料遞過去。

老師翻了翻,點了點頭。

教室里已經坐了大半人。

我找了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把書包擱在桌上,饅頭放抽屜里。

前桌的女生回頭看了我一眼。

校服是別人的舊校服,趙老師幫我從上一屆畢業生那里找來的,稍微大了一號,但干凈。

"你叫什么?"前桌女生問。

"陳望。"

"從哪個小學來的?"

"鄉里的。"

"鄉里的也能考進實驗?"旁邊一個男生插了句嘴。

"分數夠就能進。"

他"切"了一聲,沒再說話。

第一周過得平靜。

我每天五點半起床,煮一鍋粥,灌進保溫杯帶著。中午吃饅頭,晚上回家煮面條。

成績不用擔心,芳姐給的初中教材我暑假已經看了一遍。課上講的東西,我基本都知道。

但我不出風頭。

沒必要。

第二周,趙老師托人給我帶了一個信封。

里面是助學金的申請表,還有一張她手寫的紙條:

"材料我幫你整理好了,下個月評審。你的情況符合條件,應該沒問題。"

我填好表,交上去了。

日子一天天平穩地過著。

直到第三周的周五。

放學的時候,班主任在教室門口叫住我。

"陳望,**來了,在學校門口等你。"

我背著書包走到校門口。

我爸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面,旁邊站著一個男人。

四十多歲,頭發稀疏,穿一件黑色皮夾克,褲腿上沾著泥點子。他看見我,歪了歪頭,目光從我的頭頂一路劃到腳底。

"這就是你閨女?"

"對。十二,屬牛的。個子還會長。"

我停住了腳步。

"爸,這誰?"

我爸沒看我,繼續跟那個男人說話。

"老周家的條件你也打聽過了,鎮上有兩間門面房,還有八畝地。他家大兒子今年二十三,人老實,不喝酒不賭錢。"

我腦子里"嗡"了一下。

"你要把我嫁了?"

"先定下來,過兩年再辦事,不耽誤。"

那個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里面厚厚一沓錢,遞向我爸。

"六萬八的彩禮,先給三萬訂金,過了年把剩下的補齊。"

我爸的手伸向那個信封。

我盯著他的手。

那只手曾經打過我的腿,摔過我的課本,搶過我的幾塊錢零花錢。

現在,它正要接過賣我的錢。

"爸。"

他停了一下。

"你把手縮回去。"

我爸愣了。

那個男人也愣了。

校門口來來往往的學生和家長全看過來了。

"你接了這個錢,"我盯著我爸的臉,"明天教育局就會收到舉報。舉報你強迫未成年女兒輟學,舉報你把十二歲的孩子賣給四十多歲的男人當童養媳。上次張阿姨那件事你還沒**,這次你覺得還能躲過去?"

我爸的手懸在半空中。

那個男人把信封往回縮了縮。

"老陳,這孩子多大來著?"

"十二。"

"十二啊,"男人的臉色變了,"你跟我說十六!"

"過兩年不就十六了?"

"你蒙誰呢?都被人聽見了!"男人把信封塞回口袋,轉身就走,"我可不想因為這事吃官司!"

我爸轉過頭來看我。

校門口的人都在看。

有家長在小聲議論。

有學生在拿手機拍。

我爸的嘴唇動了兩下,什么都沒說出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你以為你贏了?你等著,你翅膀再硬也飛不出我的手心。我告訴你,這六萬八我拿定了,你不嫁也得嫁。我不光要你嫁,還要你……"

校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忽然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

一個人走下來。

"陳望是哪位?"

我爸轉頭。

我也轉頭。

那個人穿一身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上面印著"縣教育基金會"的紅字。

他的目光越過我爸,直接看向我。

"我找了你很久。"

第十一章

那個人叫方維國,縣教育基金會的工作人員。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和我平視。

"你就是那個全縣競賽排名第三、小升初排名第七的陳望?"

"是。"

"趙慧老師把你的材料報到了基金會。我們審核通過了,你被列入春芽計劃的資助名單。"

我爸站在旁邊,嘴半張著。

方維國站起來,看了我爸一眼。

"你是陳望的父親?"

"我……對。"

"那正好在。春芽計劃資助的學生,從初中到高中的全部費用由基金會承擔,每月另有六百元的生活補貼。條件是,受資助學生必須正常在校就讀,不得中途輟學。如果家長存在阻止孩子受教育的行為,基金會有權聯合教育局和***門進行干預。"

他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一份協議書,遞給我爸。

"請您簽字。"

我爸看著那份協議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大概一個都沒看進去。

"這、這錢不用還?"

"不用還。陳望的成績和家庭情況都符合資助標準。"

旁邊還圍著幾個家長和學生,有人在竊竊私語。

"就是剛才那個被她爸要賣掉的女孩吧?"

"成績那么好?全縣第七?"

"她爸怎么說要把孩子嫁給四十多歲的男人?瘋了吧?"

我爸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他抓過筆,潦草地簽了名。

方維國收好協議書,又轉頭看我。

"陳望,以后有任何困難,直接打這個電話找我。"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號碼,記住了。

我爸簽完字,一句話沒說,低著頭就往巷子里走。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愧疚。

只有一種被當眾撕開臉面之后的惱恨。

我知道這事沒完。

但至少今天,我贏了這一局。

回到教室收拾東西的時候,同桌的女生湊過來。

"陳望,剛才門口那個人誰???**真要把你嫁了?"

"沒事了。"

"你也太酷了吧,我看你跟**說話的時候,全校門口的人都不敢吭聲。"

"該說的話總得說。"

我把書包拉上拉鏈,走出教室。

騎車回家的路上,風很大,衣服被吹得鼓起來。

腰上那個布袋還貼著皮膚。

項鏈還在。

錢還在。

學還能上。

夠了。

第十二章

"春芽計劃"的補貼第二個月就到賬了。

六百塊。

打到趙老師幫我辦的***上。

我沒有***,***是趙老師用她的名字辦的,密碼只有我知道。

這六百塊加上助學金的一千二,我的日子一下子寬裕了不少。

我給自己列了一份賬單:

每月伙食費控制在三百以內,剩下的存著。

中午開始在學校食堂吃飯了,一葷一素三塊五,能吃飽,還有肉。

半年沒吃過這么踏實的飯。

我媽來過一次。

不是來看我。是來要錢。

"聽說你拿了什么補貼?一個月六百?"

"是給我上學用的。"

"你一個小孩花不了那么多錢,每月給家里交三百,剩下的你自己留著。"

"這個錢是基金會直接打到學校監管賬戶的,我取不出來。"

我撒了謊。但她不可能查到真相。

"騙誰呢?"

"媽,你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去基金會問。方維國的電話我有。"

我把那張名片拿出來。

方維國跟我爸在校門口那場面,我媽應該聽說了,鎮上已經傳開了。

她看著那張名片,嘴唇動了動,沒再追問。

"行,你先用著。反正以后嫁人的彩禮錢你也得交給家里。"

她走了。

我把名片收好。

這張名片比任何一把鎖都管用。

初一下學期期中**,我考了全班第一,年級第九。

成績貼在走廊里,路過的同學都會掃一眼。

"這個陳望就是那個鄉下來的?"

"走讀的那個?每天騎四十分鐘自行車?"

"她上學期競賽拿了全縣第三。"

議論聲我聽得見,但懶得回應。

成績好不是為了讓別人看的。

是為了讓自己有選擇。

從前我不知道這個道理。

現在知道了。

第十三章

初二開學第一天,班上來了個轉學生。

姓錢,叫錢雨桐。

從市里轉過來的。

她進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回頭看了一眼,因為她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上別了個水鉆**,腳上穿著小白鞋。

班主任讓她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錢雨桐,之前在市第一中學讀書,因為家里的原因轉過來的。請多關照。"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全班男生的注意力都被她吸走了。

班主任把她的座位安排在了我旁邊。

"陳望,你是班里的學習委員,幫錢雨桐補補進度。"

"好。"

錢雨桐坐下來,轉頭看我。

"你就是陳望?聽說你成績特別好。"

"還行。"

"我之前在市一中排名中等,到這兒應該不會太差吧。"

"期中考了才知道。"

她"咯咯"笑了一下,開始從書包里往外掏東西。

文具盒是粉色的,上面掛著一個毛絨掛件。筆記本封面印著**圖案。她還拿出一盒巧克力,拆開,遞給我一顆。

"請你吃。"

我接過來。

"謝謝。"

我從來沒吃過巧克力。

咬了一口,又甜又苦,味道很奇怪,但我沒表現出來。

頭兩周,錢雨桐對我特別熱情。

問我借筆記,問我題目怎么做,課間還主動找我說話。

"望望,你放學怎么回家?"

"騎車。"

"坐我爸的車一起走吧,順路。"

"不順路。我住鄉下。"

"那你每天騎多久?"

"四十分鐘。"

"那也太辛苦了吧!"

她的同情來得太容易,我不太習慣。

第三周,期中**。

成績出來那天,走廊里貼了紅榜。

年級第一:陳望。

年級第二十三:錢雨桐。

她看了一眼榜單,臉上的笑沒有了。

回到教室,她一句話沒跟我說。

第二天,她換了座位。

課間的時候,我聽見她在后排跟幾個女生說話。

"她家連個像樣的衣服都沒有,你們看她那個書包,都破成什么樣了。成績好有什么用?以后還不是在村里種地。"

幾個女生笑了。

我拿筆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繼續寫作業。

種地?

行。

等我把地種到你們都看不懂的程度。

第十四章

錢雨桐的嘴越來越碎。

她不在我面前說,但在我背后說。

"陳望每天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連個雞腿都舍不得加。"

"她那個自行車都銹了,鏈條還是用鐵絲綁的。"

"聽說她爸差點把她賣了,你們知道吧?就上學期的事。"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里,我都當沒聽見。

但有些事情不是忍了就能過去的。

初二下學期的數學競賽,縣里選拔賽。

我和錢雨桐都報了名。

賽前一周,她突然又來找我了。

"望望,競賽的范圍你知道嗎?能不能把你的筆記借我看看?"

"老師發的大綱就是范圍。"

"我知道,但你肯定整理過重點吧?你的筆記一直是全班最全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整理一份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不借就不借,這么小氣?"

她聲音提高了半度。周圍幾個同學抬頭看過來。

"不是小氣,是筆記只有我自己看得懂。"

她"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競賽那天,在縣教育局的考場。

全縣初中一共來了六十多個學生。

我坐第三排,錢雨桐坐最后一排。

試卷比我預想的難,但芳姐給的教材里有類似的題型,我做過。

交卷的時候,我掃了一眼錢雨桐。

她咬著筆帽,卷子上還有兩道大題是空的。

結果出來是一周后的事。

班主任在班會上宣讀的。

"本次全縣初中數學競賽,我們班有兩位同學參加。陳望同學獲得一等獎,全縣第一名。"

教室里有人鼓掌,有人"哇"了一聲。

"錢雨桐同學獲得三等獎。"

掌聲稀稀拉拉的。

錢雨桐坐在座位上,臉繃得緊緊的。

下課后我收拾東西準備走,她從后面追上來。

"陳望。"

我停下腳步。

"你覺得你考了個第一就很了不起?"

"沒覺得。"

"你別得意太早。你以為你成績好就能改變什么?你還是住在村里那個破房子里,**媽還是不要你。有本事你考上清北試試?"

我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拉了拉。

"你說完了沒有?"

"你……"

"你不用替**心我住哪兒、我爸媽要不要我。你操心一下你自己下次競賽怎么進前十就行了。"

我轉身推著自行車往校門口走。

身后安靜了很久。

騎車回家的路上,風刮得臉疼,但我嘴角在往上翹。

全縣第一。

上次第三,這次第一。

獎狀背面那行鉛筆字,我做到了。

第十五章

初三上學期,趙老師給我打了個電話。

"望望,省里有個物理競賽,針對初中生的。你要不要試試?"

"物理我沒專門準備過。"

"我看過你物理的成績,每次都是滿分。而且這個比賽拿獎的話,對你以后考高中有幫助。"

"報名費多少?"

"基金會出。"

"那我試。"

比賽在市里,我第一次坐長途大巴出了縣城。

車窗外的風景從土路變成柏油路,從平房變成樓房,從玉米地變成商場。

我沒有激動。

只是把每一樣新東西都記在腦子里。

**在一個大學的教學樓里。

考場外站滿了家長,有的拿著保溫杯,有的舉著牌子。

沒人送我來。

我自己找到考場,坐下,答題。

三個小時,我提前四十分鐘交了卷。

監考老師多看了我一眼。

結果出來的時候,趙老師在電話里的聲音比我還激動。

"省級二等獎!全省初中組第十一名!望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能幫我上好高中。"

"不只是好高中。市一中的校長看到了你的成績,他們愿意給你全額減免的名額,包括住宿費。"

市一中。

那是整個市里最好的高中。

錢雨桐之前就是從市一中的對口初中轉過來的。

"望望,你愿意去嗎?"

"愿意。"

我掛了電話。

消息很快在學校傳開了。

中午在食堂打飯的時候,排隊的同學里有人在小聲說。

"陳望要去市一中了?那不是全市前三的高中?"

"她家不是農村的嗎?去市里上學住哪兒?"

"據說學費全免,連住宿費都不用交。"

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

錢雨桐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我對面。

"聽說你要去市一中?"

"嗯。"

她坐下來,表情很復雜。

"市一中競爭很激烈的,你別以為在這兒考第一,到了那兒也能行。"

"行不行的,去了才知道。"

"我以前在那個系統里待過,那些人家里條件都很好,請私教、上培訓班、寒暑假出國游學。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拿腦子。"

她愣了。

"你……"

"錢雨桐,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把筷子放下,"你成績不如我,你不高興,這個我理解。但你每次來跟我說話,要么是借東西,要么是打擊我。我給你一個建議,把這些時間拿去做題,下次排名能好看一點。"

旁邊幾個同學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錢雨桐的臉漲紅了,站起來,端著餐盤走了。

我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雞腿今天加了一塊五。

值。

第十六章

中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摘辣椒。

手機響了,是趙老師。

"望望,"她的聲音在抖,"你是全縣中考第一名。"

我蹲在辣椒架旁邊,手上沾著泥。

"多少分?"

"總分六百八十二,滿分七百。你的數學和物理都是滿分,語文一百三十八。"

我沒說話。

"望望,你聽見了嗎?全縣第一!這個分數放到市里也能進前二十!市一中已經給你發了錄取確認函!"

"嗯,我聽見了。"

"你這孩子,考了第一名就嗯一聲?"

"趙老師,謝謝你。"

"謝什么謝,是你自己考的。"

掛了電話,我繼續摘辣椒。

籃子裝滿了,我洗干凈手,換了件衣服,騎車去了學校。

成績紅榜已經貼在校門口了。

第一行:

"初三(三)班 陳望 總分682全縣第一"

校門口圍了很多人,有學生,有家長,有老師。

"就是她?騎自行車那個?"

"對,就住在鄉下,每天騎四十多分鐘來上學。"

"她爸媽呢?來了沒有?"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我推著車子進了校門,直接去找班主任拿成績單和錄取材料。

班主任辦公室門口站著一群人,有幾個記者模樣的人扛著攝像機。

"陳望同學?"一個記者擠過來,"我們是縣電視臺的,想采訪一下你。"

"采訪什么?"

"你的學習方法、家庭情況、還有你對未來的規劃。"

"不采訪。"

記者一愣。

"為什么?"

"沒什么好說的。"

班主任從辦公室出來,把我拉了進去。

"望望,這是好事,你就說兩句。"

"老師,我不想讓我爸媽看到。"

班主任沉默了。

他明白我的意思。

一旦上了電視,我爸媽就知道我考了全縣第一。他們會來的。不是為了高興,是為了要錢。

"那我幫你擋了。"

"謝謝老師。"

可有些事擋不住。

兩天后,我媽出現在學校門口。

"望望!"

她笑得比我見過的任何時候都燦爛。

"媽,你怎么來了?"

"你考了全縣第一名,你三叔傳到家族群里了,**可高興了!"

高興?

我看著她的笑臉,想起那個冬天她說的話:"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到頭來不還是嫁人?"

"媽,你找我什么事?"

"什么叫找你什么事?你考這么好,媽能不來看看你?"

她拽著我的胳膊往校門外走,嘴一直沒停。

"**說了,你這么有出息,以后嫁人的事先不提了。你弟今年初一,成績不太好,你有空的時候幫他補補課。"

"他在縣城,我在鄉下。怎么補?"

"你不是要去市一中嗎?你弟轉學去市里跟你一起上,你們姐弟倆還有個伴。"

我停下腳步。

"弟弟的成績夠市一中的分數線嗎?"

"那不是有你嗎?你跟學校說說,幫你弟弟弄個名額。"

"市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我自己是靠競賽成績進去的,弟弟的分數不夠,我說了不算。"

"那就找你那個什么基金會的人幫忙唄!"

她的聲音很大,校門口的人都看過來了。

"媽,基金會是資助貧困學生的,不是給人走后門的。"

"我說陳望,你翅膀硬了是吧?家里供你吃供你喝這么多年,考了個好成績就跟家里人擺架子?"

"供我?"

這兩個字從我嘴里吐出來的時候,旁邊經過的學生和家長都停了下來。

"媽,從我十一歲開始,你給過我多少錢?五十三塊。這三年我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支筆,沒有一樣是你掏的錢。你現在跟我說供?"

我**笑臉一點一點消失了。

周圍越來越安靜。

有個家長在小聲說:"這不是那個全縣第一的孩子嗎?"

"對,就是她。"

"**來了?看起來不太像是來道喜的啊。"

我媽聽到議論聲,臉色難看起來。

"陳望,你跟我回去說,別在外面丟人。"

"誰丟人了?"我看著她,"是我站在這里丟人,還是你跑到學校來要錢丟人?"

她被噎住了。

嘴唇動了幾下,什么都沒說出來。

最后,她轉身快步離開了。

走到拐角處,她回了一次頭。

那個眼神跟我爸校門口那次一模一樣。

不是愧疚。

是惱恨。

我站在原地,等她的身影消失。

然后轉身回了教室。

第十七章

七月底,我踏進了市一中的校門。

市一中的教學樓有五層,比我們縣實驗中學的整個校園都大。宿舍是四人間,每個人有獨立的書桌和衣柜。

我的三個室友:一個叫何夢琪,家里開工廠的,說話嗓門大;一個叫林小鹿,戴眼鏡,話不多,一來就擺了一排字典和參考書;還有一個叫宋思雅,穿著打扮在三個人里最講究。

"你叫什么?"何夢琪在上鋪探出頭。

"陳望。"

"從哪來的?"

"下面縣里來的。"

"你就是那個競賽保送進來的?"

"不算保送,正??嫉?,競賽加了分。"

"嘖,那也厲害了。聽說你中考全縣第一?"

"嗯。"

宋思雅在旁邊理她的化妝臺,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縣里的第一到了市里可不一定能排上號。我們初中全年級前十,有七個進了市一中。"

"那我爭取排上號。"

林小鹿推了推眼鏡,沒參與對話,低頭繼續看書。

高一的課程比初中難了不止一個臺階。

但我有準備。

芳姐走之前把她高中三年的教材和筆記全給了我,暑假我已經把高一上學期的數學和物理自學了一遍。

第一次月考。

成績出來那天,全年級排名貼在教務處門口。

我擠進人群,從最下面往上找。

沒找到。

往上翻,還是沒有。

一直翻到最頂上。

全年級第三。

何夢琪從后面拍了我一下。

"你第三??你來了一個月就全年級第三?"

旁邊幾個不認識的同學轉過頭看我。

"就是她?縣里考上來那個?"

"全年級就收了兩個全額減免的名額,她是其中一個。"

宋思雅在人群外面站著,看了一眼排名,嘴抿了一下,什么話也沒說。

她排四十七。

回到宿舍,何夢琪一直在追問我。

"你到底怎么學的?你上課也沒見你記筆記???你不會是過目不忘吧?"

"沒有過目不忘,就是提前預習過。"

"預習能預習到全年級第三?你預習的方法你得教教我。"

"你把課本從頭到尾看三遍,課后題做兩遍,就差不多了。"

"就這?"

"就這。"

她看了我一眼,一臉"你在糊弄我"的表情。

晚上熄燈之后,我躺在床上,聽到下鋪的宋思雅翻了個身。

"陳望。"她小聲說。

"嗯?"

"你之前在縣里,真的沒上過任何培訓班?"

"沒有。"

"一個都沒上過?"

"我連正規學校都差點上不了,怎么上培訓班。"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真挺厲害的。"

這是她第一次對我說好話。

說完她就翻了身,沒再開口。

第十八章

高一下學期開學第三天,班主任在教室里宣布了一件事。

"這學期有一個省數學奧賽的選拔名額,全市只有五個。我們學校分到了一個。經過教研組討論,推薦陳望同學參加。"

教室里有人回頭看我。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手里還在轉筆。

"陳望,你愿意參加嗎?"

"愿意。"

下課后宋思雅走過來。

"你參加奧賽的話,要花很多時間準備,正??颇磕銇淼眉皢幔?

"來得及。"

"你別太拼了,身體要緊。"

她現在跟我關系好多了。月考排名她從四十七進步到了三十,她說是跟著我的節奏走的。

準備奧賽的那兩個月,我每天比別人少睡兩個小時。圖書館的往年真題集我借了三本,做了兩遍。

賽前一周,出了一件事。

我爸來了。

不是來學校。是打電話來的。

"望望,你弟你弟成績下來了,科科不及格。**急瘋了,說你有空回來給你弟補補課。"

"爸,我下周要參加省里的比賽。"

"啥比賽?"

"數學奧賽。全市只有五個人參加。"

"比賽有獎金嗎?"

"沒有。"

"那有什么用?你弟的事更重要。**說了,你寒假回來,每天給你弟補三個小時的課。"

"寒假我要準備下學期的課程。"

"你準備你的,抽點時間到底能怎樣?"

"他不學我怎么教?"

這句話讓我爸沉默了三秒。

"你什么意思?嫌你弟笨?"

"不是嫌他笨,是他不想學。從小到大你們給他報了多少培訓班?有用嗎?"

"你少說你弟的壞話!他就是沒開竅,等開竅了比你強十倍!"

"那等他開了竅再說吧。"

我掛了電話。

手有點抖。

不是怕。

是氣。

憑什么我做到的每一件事,最終都得繞回去"幫你弟弟"三個字上面?

這個弟弟從出生起就拿走了我應該有的一切。

現在他連我考出來的成績,都想分一杯羹。

省奧賽在省城一所大學的考場里。

全省三百多名初高中選手。

考了兩天。

結果出來的那天下午,帶隊老師沖進酒店大廳。

"陳望!一等獎!全省第六!"

我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

"第幾?"

"第六!高中組全省第六!你才高一!前五名全是高二高三的!"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那這個成績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保送!如果你高二再拿一次一等獎,你可以直接保送重點大學,連高考都不用參加!"

保送。

我把瓶蓋擰緊。

"好。那我高二的時候再拿一次。"

第十九章

寒假回到村里,我推開院子的門,菜地已經荒了大半。

夏天的時候沒人澆水,辣椒苗全枯死了。

好在,辣椒苗底下的東西還完好。

我蹲下來扒開土,那個塑料袋還在。

項鏈也在。

三年了,這條項鏈一直埋在這里。

我把它挖出來,擦干凈。

十八克的金項鏈,按現在的金價大概值七千多塊。

但我不打算賣。

這是奶奶唯一留給我的東西。

雖然她生前從來沒說過"留給你"這三個字。

大年三十。

我以為我會一個人過。

但早上九點,院門被拍得"咚咚"響。

我開門,院子里站了一堆人。

我爸我媽,我弟,三叔三嬸,還有大伯一家。

"望望!過年了嘛,哪有不跟家里人一起過年的道理?"我媽笑著就往屋里進。

她身后的人流魚貫而入。

三嬸拎著一袋瓜子。

大伯提著兩瓶白酒。

我弟陳家豪窩在角落玩手機。

他長高了不少,但胖了,臉上全是青春痘。

"望望,"三叔坐到椅子上,翹起腿,"聽說你在市一中拿了什么競賽大獎?全省第六?"

"嗯。"

"了不起?。」皇俏覀兝详惣业姆N!"

他拍了一下大腿,沖三嬸說:"我就說這丫頭小時候就機靈,你非說女娃讀書沒用。"

三嬸白了他一眼。

"過去的事說它干嘛?"

我站在門口,看著滿屋子的人。

這些人,從我奶奶去世到現在,三年,除了來翻東西、要錢、撬門之外,沒有一個來看過我。

"望望,愣著干嘛?趕緊的,去把那只雞殺了。"我媽指了指她帶來的一只活雞。

"阿望,幫嬸子燒壺水。"三嬸也開口了。

我沒動。

"怎么了?過年了嘛,你是小輩,動手干活不是應該的?"我媽瞪了我一眼。

"媽,你們突然來這么多人,我沒準備飯菜。要不你們在堂屋坐,我去村口小賣部買點東西回來。"

"買什么買!你那只雞殺了再炒兩個菜不就夠了?"

那只雞是她帶來的,現在變成了"我的雞"。

算了。

我把雞殺了,炒了四個菜,一鍋大米飯。

吃飯的時候,主要話題只有兩個。

第一個是我弟的成績。

"家豪今年初一期末考了全班三十八名。"我爸說這話的時候,三叔和大伯都在看我,意思很明確。

"望望,你寒假有空給你弟補補吧?"我媽夾了塊雞肉放到我弟碗里。

"不用。"

所有人都看向我。

"弟弟如果想學,可以去找學校老師。我寒假要準備下學期的競賽。"

"你那個競賽能當飯吃?你弟的成績才是大事!"我爸一拍桌子。

"我的競賽確實不能當飯吃,但它能幫我保送大學。到時候不用參加高考,直接去上大學。"

桌上安靜了。

"保送?"三叔放下了筷子,"什么大學?"

"還沒定。但按我的成績,重點大學應該沒問題。"

"重點大學?"大伯吹了口酒氣,"那是985?211?"

"差不多那個級別。"

全桌的表情都變了。

我**嘴張了張,又合上。

我爸看著我,眼珠子在轉。

三叔和大伯互相看了一眼。

我弟低著頭,手機舉在桌面下面,在打游戲。

"那、那以后能掙多少錢?"我媽問。

"不知道。還沒畢業。"

"你弟以后要是考不上好大學,工作的事你得幫忙。"我爸冷冷地說。

我把筷子放下。

"爸,你們把我扔給奶奶十一年,奶奶走了又扔了我三年。這三年你們給我交過一次學費嗎?買過一件衣服嗎?打過十個以上的電話嗎?現在我自己考出來了,你們排著隊來吃年夜飯、讓我給弟弟補課、讓我以后幫弟弟找工作。你們覺得這合適嗎?"

堂屋安靜得能聽見灶里柴火的聲音。

三嬸放下了筷子。

大伯的酒杯停在了嘴邊。

"你跟爸媽說話就這態度?"我爸站起來了。

"我說的是事實。"

"你翅膀硬了是吧?我生了你養了你,你今天……"

"你生了我,對。養了我?你自己信嗎?"

這句話出去,我爸的臉徹底黑了。

第二十章

年夜飯不歡而散。

三叔和大伯先走了,走之前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這丫頭有種"。

三嬸臨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媽摔碎了一個碗。

我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煙。

"你給我記住。"他最后丟下一句話就上了車。

"你以后別想回這個家。"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車燈消失在路盡頭。

弟弟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秒。

"姐。"

他叫了我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叫我"姐"。

"嗯。"

"他們不讓我跟你說話。"

"我知道。"

"你真的能上重點大學?"

"能。"

他低著頭,走了。

我收拾了碗筷,洗干凈,一個人坐在堂屋里。

***遺像在柜子頂上,灰撲撲的。

我拿毛巾擦了擦。

相片里的奶奶不笑也不哭,跟活著的時候一樣。

芳姐說,奶奶說過"望望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命好不好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自己選路。

初四那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市一中教務處的號碼。

"陳望同學,你的省奧賽成績引起了省隊教練的注意。他們想邀請你參加今年暑假的集訓營,為全國奧賽做準備。"

"費用呢?"

"全額公費。"

"我參加。"

開學回到學校,何夢琪撲過來。

"望望!你知道嗎?全年級都傳開了,你收到了省隊集訓的邀請!"

"你比我知道得還快。"

"你一句話都不跟我說的?"

"沒什么好說的。集訓而已。"

"而已?全市一中從建校到現在,只出過三個進省隊集訓的學生,你是**個!前三個現在都在什么什么大學當教授!"

"那我以后也當教授?"

"你在開玩笑!"

我笑了一下。

確實在開玩笑。

我不想當教授。

我只想離得遠遠的,再也不用被任何人控制。

第二十一章

高二暑假,省隊集訓在省城的一所重點大學里。

全省二十八個選手,我是年紀最小的。

集訓第一天,教練挨個點名。

"陳望,市一中,高二。"

旁邊一個男生看了我一眼。

"市一中?不是省城的?"

"不是。"

"縣里考上來的?"

"嗯。"

他"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集訓很苦。

每天上午講課,下午做題,晚上討論到十一點。

題目的難度比省賽又高了一個臺階,有幾次我做到凌晨兩點才想通。

但我不怕難。

難,說明往上走還有空間。

全國賽***。

**那天,考場在首都的一所大學里。

我走進去的時候,手心在出汗。

不是緊張。

是激動。

從那個漏風的破屋子到這間明亮的考場,我走了六年。

兩天的**。

結束那天晚上,領隊老師來敲我的門。

"陳望,出來一下。"

我跟著他到了樓下會議室。

教練坐在里面,旁邊還坐著一個我沒見過的人,西裝,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框眼鏡。

"陳望,這是京華大學數學系的周教授。"

周教授站起來,沖我點了點頭。

"陳望同學,你今天的**有一道壓軸題,全場一百二十八名選手,只有三個人做出來了。你是其中一個。"

"另外兩個呢?"

"都是高三的復讀選手。你高二,第一次參加全國賽。"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京華大學愿意給你提供預錄取資格。只要你明年高考成績達到一本線,直接進數學系。另外,我們有一個本碩連讀的名額,也可以考慮你。"

京華大學。

全國排名前三的大學。

我站在那間會議室里,看著桌上那份蓋了紅章的文件。

"我能帶回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

回到宿舍,我把文件放在枕頭下面。

跟獎狀放在一起。

第二天,全國賽結果出來了。

**。

全國第七。

高二學生里,排名第一。

消息傳回市一中的時候,全校廣播里播報了這個消息。

班主任說,省教育廳的人要來學校采訪我。

市里的報紙也約了專訪。

這一次,我沒拒絕。

因為我需要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陳望考出來了。

不是靠她爸。

不是靠**。

不是靠任何人。

學校在禮堂舉辦了一個****。

校長親自頒獎。

臺下坐了全校三千多名師生。

我走上臺的時候,臺下掌聲很大。

校長握住我的手。

"陳望同學,請說幾句話。"

麥克風遞到我面前。

我看著臺下的人。

何夢琪在第三排沖我比大拇指。

林小鹿在旁邊鼓掌。

宋思雅坐在后排,也在拍手。

我開口了。

"謝謝學校,謝謝老師們。我沒什么特別的學習方法,就是把書多看幾遍,不懂的地方不放過。從小到大,幫過我的人不多,但每一個我都記在心里。"

停頓了一下。

"我想對那些和我一樣,條件不太好的同學說一句話。"

臺下靜了。

"書本不認識**是誰,卷子不在乎你穿什么。你能做對幾道題,就值幾分。"

掌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比剛才更大。

****結束后,我在走廊里被一個人攔住了。

我媽。

她穿著一件新羽絨服,頭發還燙了卷。

"望望。"

她的聲音不再尖利了。變得柔軟,甚至有點討好。

"你這次得的獎,有沒有獎金?"

第二十二章

我看著我媽那張精心打扮過的臉。

"你怎么進學校的?"

"跟門衛說我是**,他就放行了。"

"有什么事?"

"望望,媽不是來要錢的。"她的聲音放得很低,眼圈還紅了,"你弟最近出了點事,他在學校跟人打架,老師叫家長。**去了,說了幾句就吵起來了,差點跟老師動手。學校說要給你弟處分,**急了,求人家都沒用。"

"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現在是全國得獎的人了,說話有分量。你能不能打個電話給你弟的學校,幫他說說情?"

"媽,我是數學競賽得獎,不是當了什么領導。競賽獎牌管不了別人學校的處分。"

"你就打個電話,報**的名號,人家一聽全國**……"

"媽。"我打斷她,"弟弟打架是他自己的事。他都初二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她的臉色變了。

"你就見不得你弟好是吧?"

"我沒說見不得他好。我說的是他打了人,應該他自己去道歉,你們做父母的應該帶他去認錯,而不是找我來幫他逃處分。"

"你少給我講大道理!"她的聲音又尖起來了,"你從小就看你弟不順眼,你考了個好成績就把家里人全踩腳底下了?"

走廊里路過的學生停下了腳步。

有人在看我們。

"媽,你小聲點。"

"我憑什么小聲?我生了你,你就是從我肚子里出來的!你有了本事就不認爹媽了?"

"我什么時候不認你們了?上次在學校門口,你來要我的助學金。過年那次,你讓我給弟弟補課?,F在你讓我給弟弟的學校打電話求情。每一次你來找我,都是要我做什么。你有沒有一次,是來問我好不好?"

這些話我積攢了很久了。

我**嘴唇在抖。

她手指著我,指頭在發顫。

"你……你……"

"媽,我考了全國**,京華大學給了我預錄取。這些消息你是從三叔那兒聽到的,不是從我嘴里聽到的。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我不想讓你們來。你們每來一次,就要從我身上拿走一點東西。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窮,但我怕你們。"

走廊里安靜得連空調的嗡嗡聲都清晰了。

我媽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蹲了下去,開始哭。

"我怎么養了你這么個白眼狼……我怎么養了你……"

我沒動。

旁邊過來了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扶住我媽。

"這位家長,您先起來,有什么事我們去辦公室說。"

我媽甩開她的手。

"不用你管!"

她站起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沖我吐出最后一句話。

"行。你不認這個家,這個家也不認你了。你弟以后出了什么事,別想著回來求我們。"

"我從來沒求過你們。"

她愣了一秒。

轉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何夢琪從教室門口跑出來。

"望望,你沒事吧?"

"沒事。"

"**剛才說的那些話……"

"別管了。"

"你眼睛紅了。"

是嗎。

我伸手摸了一下眼角。

確實有點濕。

不是委屈。

是解氣。

積攢了六年的話,今天總算說出來了。

第二十三章

****之后的第三天,有一件我沒料到的事情發生了。

市里那篇關于我的報道上了網。

標題很長,但核心內容就一句話:從小被父母拋棄、獨自長大的女生,拿下了全國數學競賽**。

報道里沒點我爸**名字,但把我的經歷寫得很詳細。

十一歲奶奶去世、一個人住在村子里、每天騎四十分鐘自行車上學、差點被送到飯館打工、初中靠競賽保送、高中靠基金會資助。

三天之內,轉發量過了十萬。

評論區吵翻了。

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寒門出貴子。

有人說:這孩子的爸媽簡直不配做人。

有人說:現在還有這種重男輕女的家庭?

我沒看這些。是何夢琪拿著手機給我看的。

"望望你快看!你火了!"

"關了。"

"不看一下評論嗎?全都在夸你!"

"沒什么好看的。"

但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當天下午,我爸打電話來了。

"陳望!你是不是跟記者瞎說什么了?"

"我沒瞎說。記者問什么我答什么。"

"你知不知道現在全鎮的人都在背后罵我和**?鄰居看***眼神跟看犯人一樣!"

"我說的是事實。你如果覺得名聲不好聽,那是事實不好聽,不是我說了什么不該說的。"

"你——"

"爸,你還想說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三叔說你拿了京華大學的預錄取。"

"對。"

"那以后畢業了能掙多少?"

"還不知道。"

"你弟成績越來越差,**天天在家哭,說后悔當初沒好好對你。"

"后悔?"

"你這次暑假回來吧,咱們一家人好好聊聊。**做東,在縣城最好的飯館請你吃飯。"

"不用了。"

"你什么意思?過河拆橋?"

"爸,你在我十一歲的時候,把我一個人扔在村里。十二歲的時候想把我賣到飯館打工。十五歲的時候想把我嫁給四十多歲的男人。你現在跟我說一家人好好聊聊,你覺得我應該怎么接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以前的事。但你們到現在都沒說過一句對不起。不是因為你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是因為你們不覺得錯了。弟弟的學費更重要,弟弟的補習班更重要,弟弟的彩禮錢更重要,所有事情都比我重要。現在我出息了,你想起一家人這個詞了?"

"你少在那兒翻舊賬!我是**!"

"你是我爸。但從十一歲之后,你就只是戶口本上的一個名字。"

我掛了電話。

坐在宿舍的書桌前,翻開數學課本,繼續做題。

何夢琪從上鋪探頭下來。

"**?"

"嗯。"

"又來要錢?"

"這次沒直接要。換了個策略,打感情牌。"

"沒用吧?"

"當然沒用。"

第二十四章

高三開學那天,校長在早會上宣布了一件事。

今年的京華大學保送名額確認了,全省一共十二個,市一中有一個。

那個名額是我的。

只要高考過一本線,我就是京華大學數學系的學生。

消息傳開后,來找我的人突然多了起來。

有別班的同學來要學習方法。

有低年級的學弟學妹來合影。

有外校的記者來約采訪。

甚至有一個教育培訓機構的人找到學校,說想簽我做"品牌代言人"。

我全拒了。

但有一個人我沒拒絕。

三嬸。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很小。

"望望,你三嬸找你有點事,方便嗎?"

"說吧。"

"我知道你忙。但你三叔最近跟**鬧了一架。**到處跟人說你的獎金、你的保送名額都是他花錢運作出來的。你三叔看不過去,在家族群里說了幾句實話,**就把他踢出群了。"

"三叔幫我說話了?"

"他一直覺得**媽做得不對。當初***去世的時候,**翻箱倒柜找錢那件事,你三叔就看不慣。只是以前不好說,現在你出息了,他敢說了。"

"謝謝三叔。"

"還有一件事。"三嬸猶豫了一下,"***走之前,讓你三叔保管了一封信。說等你長大了再給你。你三叔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你看什么時候回來,他親手交給你。"

***信。

我的手攥緊了電話。

"寒假,我回去拿。"

掛了電話之后,我坐了很久。

奶奶給我留了一封信。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她對我只是"湊合"。給我吃,給我穿,但從來不說好話,從來不表揚我,冬天也只是把我的手塞進她棉襖口袋里暖著,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芳姐說過,奶奶臨走前跟她說了一句話。

"望望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命不好。"

電話信號斷了,芳姐后面的話我沒聽到。

也許奶奶還說了別的。

也許那些話,就在那封信里。

高三上學期期末**,我全年級第一。

這一次是真正的第一。

不是第三,不是并列,就是第一。

校長把成績單拿到我面前讓我簽名。

"陳望,你是我們市一中建校以來最好的學生。"

"不敢當。"

"你高考只要正常發揮,京華大學肯定沒問題。"

"嗯。"

我沒告訴他,比起高考,我更在意那封信。

第二十五章

寒假回到村里,三叔在院門口等著我。

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

手里拎著一個舊信封,牛皮紙的,邊角都磨毛了。

"***走之前一個禮拜給我的,叫我先收著,等你十八歲再交給你。"

我接過來。

信封沒封口,里面只有一張紙。

我展開來看。

***字很潦草,一看就是沒上過幾年學的人寫的。

"望望,奶奶沒本事,給不了你什么。項鏈你拿走了我知道,灶臺后面的錢你拿了多少我也知道。我沒攔你,因為那些本來就是給你的。**媽靠不住,弟弟也幫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奶奶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媽面前裝作不疼你,這樣他們才不會把你當回事,才不會早早把你拉去干活。你要是跟我太親,他們會覺得你好控制,會更早來打你的主意。我知道你聰明,你能撐過去。等你長大了,看到這封信,你就明白了。奶奶對不起你。但這是奶奶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我蹲在院子里,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三叔站在旁邊沒出聲。

我奶奶。

那個從來不夸我、從來不給我買新衣服、冬天只是把我的手塞進她口袋里暖著的奶奶。

原來從頭到尾都在護著我。

裝作不疼我。

是為了保護我。

我把信折好,放進貼身口袋里,和金項鏈放在一起。

"三叔,謝謝你。"

"別謝我,謝***。"

"嗯。"

"望望,"三叔蹲下來,和我平視,"***要是知道你拿了全國**,被京華大學錄取了,她得多高興。"

"她知道的。"

三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抬頭看天。

天很藍,沒有云。

腰上那個布袋里的金項鏈貼著皮膚,不再是涼的了。

被我的體溫捂了六年,它早就變暖了。

正月初八,大伯家辦酒席。

大伯的兒子結婚,全家族的人都來了。

我本來不想去。但三叔在電話里說:"你來,讓所有人親眼看看你。"

酒席在鎮上的飯店里,擺了十桌。

我進門的時候,滿場的嗡嗡聲一下子低了下去。

大伯站在門口迎客,看到我,愣了一秒,然后堆起滿臉的笑。

"望望來了!快坐快坐,給你留了主桌的位置!"

三年前他來翻***柜子時,可不是這副臉。

我在主桌坐下,旁邊是三叔和三嬸。

對面坐著我爸我媽,還有我弟。

我弟低著頭在玩手機,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我媽穿了件新衣服,坐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放,一會兒摸杯子一會兒摸筷子。

我爸端著酒杯,臉上的表情很硬。

酒過三巡,大伯端著杯子站了起來。

"今天我兒子結婚,是大喜事。但我還想借這個機會,說兩句話。"

他看向我。

"咱們老陳家,出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望望拿了全國**,被京華大學提前錄取了。這是咱們全族的驕傲!來,大家一起敬望望一杯!"

十桌人的目光全投了過來。

有人舉杯,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陳家祖墳冒青煙了!"

"太了不起了,這丫頭小時候我還見過,瘦得跟竹竿一樣!"

"京華大學!那可是全國頂尖的!"

我端起杯子,站了起來。

"謝謝大伯。謝謝各位叔叔伯伯。"

我轉向我爸我媽。

全桌的目光都跟著移了過去。

我**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夾著一塊肉,也不放下,也不往嘴里送。

"也謝謝我爸媽。"我說。

全桌都以為我要說什么感恩的話。

"謝謝你們在我十一歲的時候讓我一個人住在村子里。"

笑聲停了。

"謝謝你們在我十二歲的時候想把我送去飯館打工。謝謝你們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想把我嫁給四十多歲的男人換六萬八的彩禮。如果不是這些事,我不會學得這么拼命。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考不出來,你們給我安排的路只有兩條,打工,或者嫁人。"

十桌人鴉雀無聲。

我**臉白了。

我爸的手攥著酒杯,指關節發青。

"望望,這、大喜的日子,你……"大伯干笑著想打圓場。

"大伯放心,我說完了。"我舉起杯子,"祝大哥新婚快樂。"

我仰頭把杯子里的飲料喝干了。

坐下。

全場沒有一個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三叔端起杯子,"砰"地跟我碰了一下。

"說得好。"

三嬸在旁邊紅了眼眶。

隔壁桌有人小聲說:"難怪這丫頭這么出息,攤上這種爹媽,不狠狠拼還真沒活路。"

我爸"噌"地站起來。

"你們聊,我先走了。"

他拽著我**胳膊往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媽側過頭,嘴唇哆嗦著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里終于不是惱恨了。

是心虛。

第二十六章

酒席之后,事情的走向完全變了。

大伯家婚宴的事傳遍了整個鎮。

"陳大強的女兒當著全族人面揭了他的老底。"

"就是那個被扔給奶奶養大的丫頭?人家現在京華大學的苗子。"

"他那個兒子呢?聽說成績一塌糊涂。"

"三年花了十幾萬補課費,連個普通高中都沒考上。"

這些話像風一樣,刮進了我爸媽住的那個小區。

出門買菜,有人在菜市場指指點點。

去弟弟學校開家長會,老師話里話外暗示他們"家庭教育有問題"。

我爸受不了這些目光。

他打電話給三叔,讓三叔管住嘴。

三叔在電話里說:"我什么都沒說。是你女兒自己說的,而且她說的是事實。你要是覺得不好聽,那你當初就不該那么做。"

我爸摔了電話。

兩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信。

是我媽寫的。

沒有通過郵件或電話,是托人送到學校來的。

何夢琪替我接的,一看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經信件。

我打開看了。

信很短。

"望望,媽知道以前虧欠了你,但媽不是故意的。家里確實困難,**性子又急。你弟現在也不爭氣,**天天喝悶酒。媽希望你別再跟外人提家里的事了,咱們一家人有什么話關起門來說。你要是肯回來過個年,媽在家給你包餃子。"

我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沒回。

不是不想原諒。

是她到現在都沒說那兩個字。

"對不起。"

她說了"虧欠",說了"不是故意的",說了"關起門來說"。

就是沒說"對不起"。

好像只要不正式認錯,那些事就真的能翻過去了。

翻不過去的。

高考在六月。

我已經有了京華大學的保送資格,只要過一本線就行。

但我不打算剛好過線。

我要讓分數高到沒人有話說。

高考那兩天,天很熱。

一出考場,何夢琪在外面等我。

"怎么樣怎么樣?"

"正常發揮。"

"你的正常發揮是別人的超常發揮,知道嗎?"

等分數的十天里,我回了一趟村子。

院子里的菜地又荒了。

我蹲下來拔了幾把草,把辣椒地重新翻了一遍。

那個埋過金項鏈和錢的坑還在。

錢已經取出來存銀行了,但項鏈我一直隨身帶著。

分數出來那天晚上,趙老師打來電話。

"望望。"

她的聲音在抖。

"我知道了,趙老師。"

"你不知道。你是全省第三。總分七百一十九。數學滿分。"

"全省第三?"

"對。"

"好。"

"好?你就說個好?"

"趙老師,謝謝你。"

"你這孩子。"

全省第三。

京華大學。

數學滿分。

我坐在***床上,看著那張舊得發黃的被單。

窗外的月亮和六年前一樣。

但我不一樣了。

第二十七章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在學校辦公室簽了字。

京華大學,數學系。

校長拍著我的肩膀說:"這是我當校長二十年來最驕傲的時刻。"

我說:"謝謝學校。"

回到宿舍收拾東西的時候,宋思雅站在我的柜子前。

"望望。"

"嗯?"

"恭喜你。"

"謝謝。"

"我當初說縣里的第一到市里不一定能排上號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

"對不起。"

"沒什么好對不起的,你說的也不算錯。"

"不,我當時是嫉妒。你什么條件都沒有,比我們所有人都厲害。我心里不服氣。"

"現在服氣了?"

她笑了。

"早就服了。"

我把柜子里最后一本書裝進箱子。

何夢琪哭了一場,說要去京城找我玩。林小鹿送了我一支鋼筆,說是她用了三年的,寫著順手。

離開市一中的那天,我推著那輛騎了六年的舊自行車走出校門。

鏈條還是用鐵絲綁的。

車筐里放著一箱書,和一個舊書包。

我騎上車,回頭看了一眼學校大門。

大門上掛著**:"熱烈祝賀我校陳望同學被京華大學錄取"。

紅底白字,很醒目。

我轉過頭,蹬著車子往前騎。

風從耳邊吹過去。

回到村里,我發現院門口停著一輛車。

是我爸的車。

我推開門,堂屋里坐了一圈人。

我爸我媽坐在正中間,我弟歪在沙發上。

旁邊還有一個我沒見過的中年男人,穿著襯衫,打著領帶。

"望望回來了。"我媽站起來,臉上掛著笑,"這是縣教育局的馬主任,專門來看你的。"

馬主任站起來和我握手。

"陳望同學,恭喜你!全省第三,我們縣的驕傲。教育局打算把你的事跡做一個專題宣傳,推廣到全市的中小學。"

"謝謝馬主任,但能不能不宣傳我的家庭情況?"

"家庭情況?"

"就是我小時候的經歷。"

馬主任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趕緊接話:"我們全家人都非常支持望望的學習!"

我沒說話。

馬主任笑著說:"放心,我們會注意措辭的。"

等馬主任走了之后,堂屋里只剩我們一家四口。

我弟終于抬頭看了我一眼。

"姐,你真考了全省第三?"

"嗯。"

"牛。"

這是他長這么大說過的最真誠的一個字。

我媽坐回椅子上,搓了搓手。

"望望,這次你去北京上學,路費和生活費……"

"學校全額獎學金,加上基金會的資助,夠了。"

"那你以后每個月能省下多少……"

"媽。"

她閉了嘴。

我爸坐在那兒,抽了一根煙。

"望望,你弟今年中考沒考好,只能上職高。以后工作的事……"

"弟弟的事,他自己決定。"

"你就不能幫一把?"

"幫什么?你們花了十幾萬給他補課,他考了什么結果?我一分錢補課費沒花過,我考了什么結果?該反思的不是他該怎么辦,而是你們這些年對他的教育方式有沒有問題。你們把所有的錢、所有的精力都堆在他一個人身上,唯一的效果就是讓他覺得什么都有人兜底,什么都不用自己努力。你們害了他。"

這些話我沒有提高嗓門。

但說到"你們害了他"的時候,我弟抬起了頭。

他看著我。

眼睛紅了。

"姐說得對。"

全屋最安靜的一秒。

我爸的煙停在手指間,一截灰掉在了地上。

我媽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弟……你說什么?"我爸看向陳家豪。

"我說姐說得對。"弟弟站起來了,"從小到大你們給我報了多少補習班?有用嗎?你們天天在家吵架,吵的全是姐的事、錢的事。你們有沒有一次問過我想干什么?我不想上補習班,我跟你們說過一百遍了,你們聽過嗎?"

我媽愣住了。

"家豪,你這是……"

"我考不好不是我笨。是我不想考。因為我學什么你們都不滿意,做什么你們都嫌不夠。你們覺得我不如姐,但你們對姐做了什么?你們從來不管她,結果她考了全省第三。你們天天盯著我,結果我連普通高中都上不了。你們想過為什么嗎?"

弟弟說完,戴上耳機,走出了堂屋。

我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從小被寵大的男孩,在十五歲這一天,第一次說了真話。

第二十八章

弟弟的那番話像一面鏡子,直直地懟到了我爸媽面前。

他們沒法避開。

因為連他們最寶貝的兒子,都站到了我這邊。

接下來幾天,我爸沒再說過一句話。

他每天出門,晚上回來,在院子里坐一會兒就進屋睡覺。

我媽做了幾頓飯,破天荒地給我碗里夾了一塊雞腿。

我沒拒絕,也沒道謝。

她想修補關系。

但修補不是靠一塊雞腿就能完成的。

弟弟倒是變了不少。

他開始主動收拾家里的碗筷,還問我借了一本書。

"姐,這個真能看懂?"

"你慢慢看。看不懂的地方標出來,我給你講。"

"你不是說不幫我補課嗎?"

"你自己想學和他們逼你學,是兩回事。"

他"嗯"了一聲,低頭翻開了第一頁。

臨走之前三天,芳姐回來了。

她從南城大學畢業后留在了那邊工作,做翻譯。

我們在村口的小路上遇到,她比幾年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笑起來還是那副樣子。

"望望!"

"芳姐。"

她跑過來抱了我一下。

"京華大學數學系!你太厲害了!你是我認識的所有人里最厲害的那一個。"

"沒有你就沒有我。你給了我課本、自行車、校服、點讀機。更重要的是你讓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種叫大城市的地方。"

她眼眶紅了。

"你以后就是大城市的人了。"

"不管我在哪兒,這還是我的村子。"

我們坐在村口的石墩上,看著遠處的山。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味。

"芳姐,你之前打電話說奶奶還說了一句話,后來信號斷了,你沒說完。"

"你還記得這事?"

"一直記著。"

芳姐想了想。

"那天***拉著我的手說,望望比所有人都聰明,就是命不好。我給她攢的錢都在灶臺后面,項鏈也留給她了。以后她考上大學了,你告訴她,奶奶知道她拿了。奶奶不怪她。"

那封信里也寫了同樣的話。

奶奶知道我拿了錢和項鏈。

她不但沒攔我,還特意交代了芳姐。

"芳姐,你之前怎么不告訴我?"

"***說等你考上大學再告訴你。她說你要是太早知道她心疼你,你就會軟下來,就沒法在**媽面前裝出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樣子了。"

我看著遠處的山。

風刮得眼睛有點酸。

"芳姐。"

"嗯?"

"替我去看看我***墳吧。我怕我一個人去,會哭。"

她拉著我的手站起來。

"走,我陪你去。"

***墳在后山的一棵老槐樹下面。

沒有墓碑,只有一個矮矮的土包。

我蹲下來,從口袋里拿出那條金項鏈,放在墳前。

又拿出那封信,也放在旁邊。

"奶奶,我考上京華大學了。全省第三。你說的對,我確實比所有人都聰明。但我的命也沒那么差,因為有你。"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我把項鏈重新撿起來,掛到了脖子上。

第一次把它戴在了外面。

不用再藏了。

第二十九章

九月,我站在京華大學的校門口。

陽光很亮。

新生報到的長桌前排著長長的隊。

我排在隊伍里,一個男生回頭看了看我。

"你是新生?"

"嗯。"

"什么系的?"

"數學。"

"數學系?今年全國競賽**那個?"

"嗯。"

"牛。"

我辦好了手續,拎著一個舊行李箱走進了宿舍樓。

行李箱是何夢琪送的,說是她家淘汰的。

箱子里裝著幾件換洗衣服、芳姐的初中教材(我一直留著)、一支林小鹿送的鋼筆、趙老師手寫的紙條、方維國的名片,還有***那封信。

金項鏈掛在脖子上。

十八克,不重。

但沉甸甸的。

大學的生活比我想的要簡單。

上課、看書、做題、去圖書館。

沒有人在走廊上議論我穿什么衣服。

沒有人在背后嚼我爸**事。

也沒有人喊我"沒娘養的"。

同學們只知道我競賽**保送進來的,全省第三,很厲害。

沒人關心我的過去。

我喜歡這種干凈。

大二那年,我加入了學校的一個公益項目,給偏遠地區的孩子做線上輔導。

到了第三年就做到了項目負責人。

每周有四個小時,屏幕對面坐著各種各樣的孩子。

有的沉默寡言,有的嘰嘰喳喳。

有一個小姑娘告訴我,**不讓她上初中了,想讓她去工廠打工。

我盯著屏幕。

"你多大?"

"十三。"

"考了多少分?"

"全班第二。"

我笑了。

"你等我一下。"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方維國的號碼。

五年了,他的號碼沒換過。

大四畢業那年,我收到了三所大學的研究生錄取通知。

京華大學本校的全額獎學金。

我選了留校。

畢業典禮那天,何夢琪專門從南方飛過來。

宋思雅也來了。

林小鹿打了長途視頻電話。

芳姐寄了一束花。

趙老師在微信里發了一句話:"望望,趙老師為你驕傲。"

方維國在臺下最后一排坐著,穿著同一件灰色外套。

我走**的時候,他站起來沖我點了點頭。

什么都沒說。

什么都不用說了。

晚上我一個人走在校園的路上,手機響了。

是弟弟。

"姐,我畢業了。"

"職高畢業了?"

"嗯。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汽修廠。師傅說我手感好,讓我好好學,以后可以自己開店。"

"你自己找的?"

"自己找的。"

"好。"

"姐。"

"嗯?"

"爸上個月生病住院了,胃出了問題。媽天天在醫院陪著,瘦了好多。"

"嚴重嗎?"

"做了手術,醫生說恢復得還行。"

"嗯。"

"姐,他們讓我問你,過年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走到路燈下面停住了。

"回去干嘛?"

"就……回去看看。媽說想你。"

想我?

這三個字從弟弟嘴里說出來,我琢磨了一會兒。

"我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看著頭頂的路燈。

蟲子在燈光下打轉轉。

我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金項鏈。

十八克金。

在燈光下泛著暖色。

第三十章

研二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火車換大巴,大巴換三輪車。

村口那條土路鋪了水泥,路邊多了幾盞路燈。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只是門上的漆掉得更厲害了。

我推開門,菜地被人翻過了。

新種的白菜和蘿卜長得齊齊整整。

弟弟站在灶臺旁邊,圍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

"姐!你到了?"

"你種的菜?"

"嗯。我每個月回來一趟,把院子打理打理。"

廚房里飄出***的香氣。

桌上擺了四個菜,一盤***,一盤炒雞蛋,一碟涼拌黃瓜,一碗燉白菜。

"你做的?"

"做了三年了,廚藝不差了。"

我笑了一下。

爸媽是坐弟弟的二手面包車來的。

車是弟弟自己掙錢買的,花了三萬二,跑了八萬多公里的舊車。

我**我記憶中老了太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多了一倍。

我爸更瘦了,走路的時候背駝了下去,手術后的那幾年,酒戒了,煙也少了。

"望望。"我媽站在院子里,看著我,手揪著衣角。

"媽。"

她的嘴動了幾下。

"飯好了,進屋吃吧。"

一家四口坐在桌前。

這是十年來第一次。

沒人說話,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

我媽給我碗里夾了一塊***。

我沒推。

"望望,"我媽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媽有句話想跟你說。"

"說。"

"對不起。"

三個字。

落在了桌上。

落在了這間屋子里。

落在了這十年的所有委屈上面。

我停了一下筷子。

我爸低著頭,沒吭聲,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說。

沒說"沒關系"。

也沒說"算了"。

只是說"我知道"。

因為我確實知道。

她這句話憋了很多年了。

不是她學會了道歉。

是她終于沒什么可拿來逃避了。

弟弟在旁邊紅著眼眶扒飯。

吃完飯,我洗了碗,走到院子里。

天上的星星和十年前一樣多。

我站在辣椒地的旁邊,看著那棵不知道被誰重新種上的辣椒苗。

弟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姐,那棵辣椒是我種的。上次翻地的時候看到那個坑,我就想,姐以前肯定在這兒藏過什么東西。"

"你猜對了。"

"是什么?"

"***金項鏈。"

"現在呢?"

我拉開衣領,讓他看到脖子上那根細細的金鏈子。

"一直在。"

弟弟看了幾秒,轉頭擦了一下眼睛。

"姐,我以后會好好干的。"

"嗯。"

"你的事我不再讓他們操心了。"

"你操心好你自己就行。"

他"嗯"了一聲,走回了屋里。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

風吹過來,菜地的白菜葉子沙沙地響。

手機屏幕亮了。

芳姐的消息。

"望望,新年快樂。今年你回老家了?"

"回了。"

"***那兒去了嗎?"

"明天去。"

"替我給她帶束花。"

"好。"

我鎖上手機,抬頭看著天。

月亮很圓。

金項鏈貼在鎖骨上,跟體溫一樣暖。

十八克。

是奶奶攢了一輩子的重量。

也是我走到今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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