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抬頭看她一眼。
“回來了？”張翠芳的目光始終粘在電視屏幕上，語氣不咸不淡，“廚房里還有點剩菜，你自己熱熱吃吧。對了，明天周六，你早點起來去買菜，磊磊說要吃紅燒排骨，你弟媳想吃車?yán)遄樱阌浀觅I。”
蘇念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媽，車?yán)遄蝇F(xiàn)在多少錢一斤？”
“我哪知道，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買個兩斤夠了，別買多了，那東西放不住。”
蘇念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還是開了口：“媽，我這個月就剩一百五了，車?yán)遄尤绻F的話……”
話沒說完，張翠芳終于把目光從電視上移了過來，落在蘇念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一百五怎么了？一百**夠買兩斤車?yán)遄樱磕阕约翰粫″X？我跟你說蘇念，你嫁進趙家十年了，吃趙家的住趙家的，給弟媳買點水果就心疼了？你這心眼也太小了。”
“我不是心疼，我是……”
“行了行了，”張翠芳不耐煩地擺擺手，重新看向電視，“你要是不想買就直說，我讓磊磊去買。反正磊磊工資高，不差這點錢。”
蘇念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趙磊工資高。
趙磊一個月六千，交給家里兩千，剩下的四千自己留著花，從來看不見他往家里買過什么。
而她自己，一個月兩千九全部上交，留一百五還要被嫌心眼小。
蘇念沒有再說什么。她走進廚房，掀開鍋蓋，里面是小半鍋已經(jīng)涼透了的白菜豆腐湯，和一個硬邦邦的饅頭。
她把湯熱了熱，就著饅頭吃完了這頓晚飯。
洗碗的時候，她聽見張翠芳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刻意壓低，但老房子隔音差，蘇念還是聽了個七七八八。
“……哎呀，磊磊那媳婦心眼小得很，讓她買點水果就跟我甩臉子。我跟你說，這種農(nóng)村出來的就是小家子氣，改不了的。”
“……可不是嘛，當(dāng)年要不是磊磊看上她，我才不答應(yīng)這門親事。你說她一個初中畢業(yè)的超市收銀員，嫁到我們家那是高攀了。”
“……行了不說了，我讓她明天去買排骨，磊磊愛吃。掛了。”
蘇念攥著手里的洗碗布，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
農(nóng)村出來的。
初中畢業(yè)。
高攀。
這些詞她聽了十年。
每一次都像一根**在心上，扎進去，拔不出來，就那么一直疼著，疼到最后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麻木了。
但今天不知為什么，那些針好像突然又尖銳了起來。
洗完碗，蘇念擦干手，走進臥室。
趙磊已經(jīng)回來了，歪在床上玩手機，連她進門都沒抬頭。
“回來了？”蘇念問。
“嗯。”
“吃飯了嗎？”
“吃了。”
然后就沒有話了。
蘇念坐在床邊，看著趙磊的側(cè)臉。三十五歲的男人，肚子已經(jīng)開始發(fā)福，下巴上的肉疊了兩層，頭發(fā)亂糟糟地翹著，一件灰色的T恤領(lǐng)口松松垮垮，上面還有一塊油漬。
她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人，她叫了十年老公。
但仔細想想，她已經(jīng)不記得上一次兩個人好好說話是什么時候了。
“趙磊，”她開口，聲音很輕，“我想跟你說個事。”
“嗯。”
“我這個月留了一百五，想買雙棉鞋，舊的底子磨穿了，冬天騎車腳冷。”
趙磊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拉著，頭也不抬地說：“一百五夠買什么鞋？你隨便買雙便宜的就行了唄。”
“便宜的不暖和，我去年那雙就是……”
“行了行了，”趙磊不耐煩地打斷她，“多大點事兒，你自己看著辦不就行了？跟我說有什么用？”
蘇念閉上了嘴。
她看著趙磊那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像一潭死水一樣把她整個人淹沒。
她起身去衛(wèi)生間洗漱，回來的時候趙磊已經(jīng)睡著了，鼾聲震天。
蘇念躺在床的最外側(cè)，關(guān)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小周發(fā)來的消息：“蘇姐，明天休息，咱們?nèi)ス浣职。坎叫薪中麻_了一家店，衣服超好看！”
蘇念回了一條：“不去了，明天要買菜。”
小周發(fā)來一個撇嘴的表情：“你又要買菜？蘇姐，你每個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