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千二百塊的人生
蘇念站在超市收銀臺后面，已經站了六個小時。
腿是腫的，腰是酸的，臉上卻還要掛著標準的八顆牙微笑。這是她的工作，收銀員，聽起來體面，實際上每天經手成千上萬的鈔票，卻沒有一張屬于自己。
“**，一共八十七塊五，掃碼還是現金？”
“會員卡有嗎？”
“需要袋子嗎？兩毛一個。”
這些話她每天重復幾百遍，熟練到可以在腦子里想著別的事情的同時，嘴巴自動說完。
比如現在，她一邊掃碼一邊在想，今天十五號，該發工資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銀行短信準時送達：您的賬戶轉入***2894.37元。
兩千八百九十四塊三毛七。
扣完社保，就剩這么多。
蘇念看了一眼短信，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給下一個顧客結賬。
她不用看都知道，再過半小時，婆婆張翠芳的電話就會打過來。
果然，四十分鐘后，蘇念剛**走出超市，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婆婆”兩個字，像一道催命符。
“喂，媽。”
“發工資了吧？轉過來吧，這個月家里開銷大，你弟弟那邊裝修還差點錢，你多轉點。”
蘇念站在超市門口的臺階上，十月的晚風已經有了涼意，她裹了裹身上那件穿了四年的薄外套，輕聲說：“媽，這個月到手兩千九，我能留四百嗎？我那雙棉鞋底都磨穿了，想買一雙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張翠芳的聲音陡然拔高：“兩千九你就要留四百？蘇念，你一個月在家吃住，水電燃氣哪樣不要錢？四百塊錢夠干什么的？你是不是覺得我貪你這些錢？我跟你說，我幫你們管錢是怕你們亂花！磊磊大手大腳的，你又不懂理財，我不管著你們，你們老了喝西北風去！”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趙磊大手大腳跟她的工資有什么關系，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十年了，爭辯沒有用，從來沒有用。
“我知道了，媽。我轉兩千七，留兩百吃飯，行嗎？”
“兩百塊吃飯？你中午不是在超市食堂吃嗎？哪花得了兩百？給你一百五，剩下的轉過來。”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發白。
一百五十塊。
一個月三十天，平均每天五塊錢。
五塊錢，在這座城市連一碗素面都買不到。
但她還是轉了。
兩千七百四十四塊三毛七，全部轉進了張翠芳的賬戶。自己卡上，整整齊齊地剩下了一百五十塊。
掛了電話，蘇念沒有馬上去公交站。她在超市門口的花壇邊坐了下來，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發呆。
旁邊是一排臨街商鋪，服裝店的櫥窗里換上了秋季新款，一條碎花連衣裙標著“特價129元”的標簽，米白色的底，淡紫色的小碎花，領口綴著一圈細細的蕾絲。
蘇念盯著那條裙子看了很久。
129塊。
她卡里只有150塊，要撐一個月。
算了，去年的裙子還能穿。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向公交站臺。
公交車上人很多，蘇念被擠在角落里，旁邊兩個年輕女孩正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周末去哪里玩。
“聽說**新開了一家火鍋店，鍋底特別香，咱們周末去試試吧？”
“行啊，人均多少？”
“大概一百出頭吧。”
“不貴不貴，走起！”
蘇念聽著她們的對話，下意識地算了一筆賬——一百出頭，夠她吃二十天的飯。
她別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把胸腔里那股酸澀生生壓了下去。
沒什么好比的。
人各有命。
她的命，大概就是這樣了。
第二章 她的家
蘇念到家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十分。
從公交站到小區門口要走八百米，沒有路燈，她摸黑走習慣了。小區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墻的瓷磚脫落了大半，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三個月沒人修，蘇念每次都要用手機照路。
趙家住三樓，三室一廳，九十平。
蘇念掏出鑰匙開門，客廳里的電視聲音撲面而來。
婆婆張翠芳坐在沙發的正中間，翹著二郎腿在看電視劇。公公趙大江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剝花生，茶幾上已經堆了一小堆花生殼。小叔子趙陽的房間門緊閉著，里面傳來打游戲的音效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