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這五塊錢您拿著，正好抵這一個月的租錢。”——她心里清楚這女人拿不出來。，就是想罵醒葉成功這個沒長眼的。，竟蹦出個意外。？還肯老老實實拿來交房租？，不對勁啊。**的幾秒鐘里，葉成功已經轉身鉆進廚房，利索地夾了一小份魚肉和幾塊雞肉，裝進簡易的飯盒里。，嫂子喉頭不自覺地咕咚了一下?！吧┳?，讓我哥也沾點葷腥，他成天干活不容易。，沒法給他下酒了。哎喲……這一頓得花不少錢吧？”，故意捏出幾分扭捏。，臉上笑意不減?！斑@點肉算什么？要不是您一直照應著，我早睡大街了，哪還能安安穩穩吃口熱飯？對我們兩口子真心實意好的，也就您一個，您就是活菩薩。，我手藝荒了，味兒還湊合，別嫌棄就成?！?br>話說到這份上，秀娥嫂子也不好再端著了，點了兩下頭，順勢接了話茬：“你這小子，往后可得對如月好點。
那我不耽誤你們了?！?br>又客套了兩句，秀娥嫂子笑呵呵地走了。
宋如月站在屋門口，盯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半晌沒回過神。
那五塊錢，就跟變戲法似的，忽然就冒出來了。
灶臺上還剩了半只雞，是葉成功特意留的，雞蛋泡在油亮亮的湯汁里。
“你出門到現在，連八個鐘頭都沒到吧？這些錢你到底從哪兒弄來的！”
“錯了，準確說，就五個鐘頭。”
葉成功壓低聲音，兩根手指交叉比了個十字，“偷著告訴你，我一共掙了這么多?！?br>女人沒吭聲。
這沉默比刀子還鋒利，扎得他胸口發悶。
葉成功又往她碗邊推了推那碟菜，筷子懸在半空，最后落回碗沿。”往后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房子會有的，誰也別想再攆咱們走?！?br>他說話時額角青筋微微凸起，像要把每個字都刻進空氣里。
宋如月的筷子只在白米飯里打轉，眼皮都沒抬。
那些魚肉、雞腿、雞蛋排成一排，像在嘲笑他的殷勤。
他夾起一塊魚肉，指尖碰到魚刺時被扎了一下。
挑得仔細，連細如發絲的骨刺都沒放過，然后放進她碗里：“光吃米飯哪行，你現在最缺的就是營養?！?br>她咬了一口雞腿，嚼了兩下，又把另一個夾回他碗中。
“我吃得飽。
你干力氣活的，多吃點。”
她說這話時聲音發悶，像隔著層棉絮。
葉成功沒接，手一擋：“雞**雞胸留給我就行。
等賺了錢，帶你去吃羊肉火鍋?！?br>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僵了幾秒，宋如月垂下眼，把雞腿又拿了回去。
飯桌上只剩咀嚼聲。
魚肉入口帶著微辣，那股清甜從舌尖漫到喉嚨，她不知不覺吃了兩碗。
多年沒這么踏實地吃過一頓飯了。
兩人同時站起身。
“你去外頭遛遛彎，”
葉成功已經開始收拾碗筷，“跟人說說話也行。
這兒我來?！?br>他手腳比往日利落，碗碟碰撞聲里沒有拖沓的停頓。
宋如月怔怔看著他在灶臺前彎腰的背影，眼眶忽地發燙。
這是變天了，還是潮水退錯了方向？
她沒敢往下想。
這些年反反復復，他時而清醒如春雷，時而糊涂似爛泥，她的神經早被磨成了薄紙，經不起再撕一回。
屋里的燈光透過窗，把葉成功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回頭想說什么，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雜物間的門框旁，他停下了腳步。
三天前摔碎的那個瓷瓶，碎片還散落在墻角。
手指觸到門板時，能摸到上面細細的裂紋——那是上個月他發脾氣時踹出來的。
宋如月今天沒正眼看他。
晚飯時她把那碗魚肉推到桌角，自己只夾咸菜。
筷子碰著碗沿，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她在壓抑什么。
葉成功蹲下身，從床底拖出鐵盆。
那些碎片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邊緣鋒利得能劃破指尖。
他記得這是宋如月姥姥留下的東西，去年他想拿去換酒錢，被她死死護在懷里。
那天他推了她一把，她撞在門框上，后腦勺腫了三天。
水盆里的肥皂泡在燈光下碎裂。
他捏著一片碎瓷，能看見釉面上殘留的指紋——她的，他的，還有姥姥的。
指尖在溫水里泡得發皺，他用竹簽卷著軟紙，一點一點蹭掉瓷片縫隙里的灰垢。
鹽水浸過的布條裹在指頭上，擦過青花纏枝的紋路時，能感覺到釉面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隔壁傳來翻身的聲音，木板床吱呀響了一下。
葉成功停下動作，側耳聽著。
她今天回來得早，往常這個點她還在街上撿煤核。
昨天他去西街找她，遠遠看見她蹲在路燈下，手背凍得通紅，正把碎玻璃往麻袋里塞。
他想上前，腳卻釘在原地——他怕她抬起頭看見他，怕她眼里的厭惡又深一層。
溫水潑在瓷片上，發出嘩啦的聲響。
他數了數，大的碎片十六片，小的數不清。
有些薄如紙片，對著光能透過去。
他想起小時候在姥姥家見過這瓶子，擺在堂屋條案上，里面插著干枯的梅枝。
姥姥說這是光緒年的東西，值不了幾個錢，但陪著她們家三代人了。
現在它碎了，裂痕從瓶口直貫瓶底。
葉成功把最大的幾片拼在一起，手指壓著接縫處，能看見裂縫里滲出的水漬像淚痕。
他想起宋如月昨晚坐在這門口，膝蓋頂著下巴，眼睛看著窗外。
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見她顴骨上那塊青紫——那是他喝醉那晚打的，快十天了還沒消。
竹簽在碎瓷間撥弄，發出叮當的脆響。
他找到瓶底那片，翻過來看，落款的“大清**年制”
六個字還完整。
姥爺活著的時候常說，這瓶子傳到他手里已經是第五代，將來要傳給外孫媳婦。
如今瓶子碎了，他連宋如月的手都不敢碰。
墻那邊傳來水聲，大概是她在洗漱。
葉成功把拼好的瓶身用細繩捆緊，繩頭勒進指縫里，勒出幾道紅痕。
他想著明天要去供銷社買膠水，隔壁老劉說化工廠新出一種環氧樹脂，能粘瓷器。
但得用布票換，他前天把最后幾張布票給了西街的乞丐，現在兜里只剩三毛錢。
月光從窗縫擠進來，落在碎瓷片上，泛著冷白的光。
葉成功拿起一片，對著月亮看，釉面下的纏枝蓮紋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記得宋如月說過，這瓶子最漂亮的是瓶口的牡丹紋，陽光下看像真花。
現在牡丹紋碎成了八片，他得一片一片拼回去，就像得一點一點修補自己犯下的那些渾事。
隔壁的燈滅了，屋里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