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年沒回過這個鎮子了。
車停在巷口，我拎著一袋水果往里走。巷子比記得的窄，地上的磚縫里長了草，兩邊的墻皮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磚頭。
推開院門，她正坐在院子里擇菜。
聽見動靜，抬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
“嗯。”
她低下頭，繼續擇菜，把發黃的葉子扔進腳邊的塑料袋里。
“吃了沒？”
“在路上吃了點。”
“吃了點是沒吃飽。”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接過我手里的水果袋看了一眼。
“買這么多，又亂花錢。”
“不貴。”
她沒再說什么，轉身進了廚房。
我站在院子里，打量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地方。灶臺的煙熏痕又加深了一層，窗戶上的塑料布換了新的，但糊得不太平整，風一吹，鼓起來又癟下去。
墻角那棵老槐樹還在，比我走的時候又粗了一圈。
廚房里傳來鍋鏟碰鍋底的聲音。
我走進去，看見她在炒一盤青椒肉絲，灶臺上還蒸著米飯。
“我來炒吧。”
“不用，你手生。”
她頭也沒回。
十分鐘后，桌上擺了三個菜，一碗湯。
我看了一眼，菜量比她平時一個人吃的多了兩倍。
“你提前知道我回來？”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
“你許哲昨天打電話來了，說你今天到。”
我愣了一下。許哲那個大嘴巴。
“他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就說讓我多做兩個菜。”
她夾了一筷子青椒放到我碗里。
“瘦了。”
就兩個字，然后低頭吃飯，不再看我。
這就是姜素云。我媽。
她這輩子說話從不超過十個字能解決的事，絕不說第十一個。高興不說，難過也不說，扛著什么事，從不讓人看見。
我七歲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人沒了。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她正在縫紉機前踩一件訂單，鄰居跑來喊她，她手上的線還沒剪斷。
她放下剪刀，站起來。
“人在哪？”
“縣醫院。”
她換了件外套就走了。
后來的事我是聽鄰居說的。她到了醫院，看了我爸最后一面，簽了字，辦了手續。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一個人走到公交站，站了很久，才上了車。
回家以后，她進廚房給我熱了飯。
我問她爸呢。
她把飯端到我面前，說：“吃飯。”
那天晚上，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她坐在客廳里，燈沒開，就坐在黑暗里。
我喊了一聲媽。
她說：“沒事，回去睡。”
第二天早上，她已經在縫紉機前干活了，跟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從那以后，這個家就剩我們兩個人。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我去洗。
她攔住我。
“你坐著，我來。”
“我洗個碗還不行？”
“你在外面忙，回來就歇著。”
她把我推出廚房。
我坐在院子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七個未接來電，二十三條微信消息，全是公司的。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
她端著兩杯茶出來，遞了一杯給我。
“你這次回來，待幾天？”
“沒定。”
她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鎮上變了不少。”我找話說。
“是變了。”
她喝了口茶，說：“前面那條街的老房子，拆了一半了。”
“拆了做什么？”
“說是要蓋什么商業廣場。開發商來了好幾個月了，一直在跟住戶談。”
“這邊呢？”
她沒說話。
我看著她的側臉，追了一句：“這邊也要拆？”
她把茶杯放在膝蓋上，看著院子里的槐樹。
“前天貼的通知，七天之內搬走。”
“七天？”
“嗯。”
“補償呢？”
“說是給五萬塊。”
我沒說話。
這個院子，連地加房，少說值三四十萬。五萬塊，連搬家都不夠。
“你怎么說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說，我不搬。”
巷子口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嘈雜，帶著火氣。
我起身往院門口走了幾步，看見對面李叔家門口圍了幾個人。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