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娟把最后一道清蒸石斑魚端上桌時，時針剛過六點。
她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丈夫***說過六點半到酒店，公司開完會直接過來，今天是兒子陳浩的升學宴，家里訂了五星酒店最大的包廂。
包廂里已經很熱鬧了。
大姑姐陳美蘭一家先到了，正坐在主桌邊嗑瓜子刷短視頻，她十二歲的兒子在桌邊跑來跑去，把椅子撞得吱呀響。小叔子陳建軍和媳婦來得晚些，正在門口拆禮盒。公婆坐在主位，婆婆趙桂芬穿著那件棗紅色的真絲上衣，頭發盤得一絲不亂，正笑著聽大女兒說誰家兒子又出息了。
“媽，菜都齊了，可以讓服務員準備上熱菜了?！绷志曜叩街髯肋?，輕聲說。
趙桂芬轉過頭，臉上的笑淡了些：“建國還沒來呢，急什么。對了，湯是不是沒盯好？酒店的湯寡得很，你讓他們多放兩根海參?！?br>“我剛才跟領班說過了?！?br>“說過了就行。”趙桂芬重新轉回去，繼續和女兒說話。
林娟站在那兒，手里還沾著一點魚湯的腥味。她轉身去了備餐間，把服務員放歪的酒杯一個個擺正，又把座位牌重新點了一遍。二十六個人，她讓酒店準備了二十七套餐具，多出來那套是備用的。陳家人辦酒席講排場，碗口要正對椅背，筷子頭不能朝人，酒杯必須在右手邊，趙桂芬盯這些，比盯孫子的錄取通知書還細。
她做完這些，又看了看表，六點二十。
***應該快到了。
她走到包廂門口，透過半開的門往走廊看。酒店的燈很亮，地毯厚，來來往往的人都壓低了聲音。門外擺著兒子的照片，陳浩穿著白襯衫，笑得很干凈，旁邊寫著，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看什么呢？”陳美蘭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林娟轉身笑了笑：“沒什么，看看建國來了沒有。”
“他一個大男人，還能丟了不成。”陳美蘭抓了把瓜子，靠在門框上，“對了，我聽說建國最近公司談成了個大單子，挺忙吧？”
“嗯，是挺忙的?！?br>“男人忙事業是好事。”陳美蘭吐出瓜子殼，殼落在紅地毯上，“就是苦了你在家帶孩子。浩浩這次考得還行吧？重點高中，市里第幾來著？”
“市一中，實驗班?！?br>“實驗班？”陳美蘭聲調揚了揚，“那也得盯緊啊，重點高中里掉隊的多了去了。我兒子以后肯定也要上市一中，我現在天天給他報課。孩子這事，媽最重要。你看你又不上班，有的是時間，多管管?！?br>林娟低頭把地上的瓜子殼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我會盯著他的?！?br>“會盯有什么用，得會教。”陳美蘭說，“不過也是，你以前學的那個什么專業來著？酒店管理？教個初中還行，高中就費勁了。要我說，等建國這陣忙完，讓他給浩浩請個貴點的老師，別舍不得錢。你在家花錢沒數，可孩子的錢不能省。”
林娟“嗯”了一聲，沒再接話。
走廊傳來腳步聲。
***的皮鞋聲她認得，落地重，步子穩，帶著一點故意讓人聽見的氣派?？蛇@一次，旁邊還夾著高跟鞋的聲音，清脆，不緊不慢。還有嬰兒車輪子碾過地毯的輕響。
門被推開。
***先走進來，手里提著一個禮盒，另一只手扶著嬰兒車。他穿著深藍色西裝，襯衫扣子開了一顆，臉上帶著笑。
“爸，媽，我來了?！彼f，然后側過身，讓出身后的人，“路上堵了會兒，晚了點。”
一個年輕女人跟了進來。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米白色小香風外套，里面是粉色連衣裙，高跟鞋，頭發卷得漂亮，妝也精致。她一只手推著嬰兒車，另一只手提著兩盒補品。
嬰兒車里躺著個剛滿月的男嬰，臉蛋紅紅的，手腕上戴著金鈴鐺。
“叔叔阿姨好，不好意思來晚了。”女人笑著打招呼，聲音又甜又亮。
包廂里安靜了一下。
陳美蘭瓜子捏在手里沒嗑。陳建軍媳婦把禮盒撕開一半，紙停在指縫里。趙桂芬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堆了回去。
林娟站在門邊，看著那個女人，看著她自然地站在***身側，看著***伸手扶嬰兒車時熟練的動作。
“這位是？”公公陳德海先開口，手還搭在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