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上的血影------------------------------------------。滿園紅綢翻飛，賓客如云。。她看得到匾額上的金字是灰的，丫鬟手里的紅綢是灰的，正堂上的壽桃也蒙著死氣沉沉的灰白。唯獨長姐顧婉寧頭上的赭色絹花扎眼地晃動。那是激動的顏色。，滿堂喝彩。大夫人看她時，背后翻涌的那團渾濁的黃——惡心到像要吐出來。是厭惡。，指甲掐進掌心。她早就習慣了。打五歲起，她看任何人都能看到一層淡淡的顏色。紅的恨，黃的厭，白的敷衍，灰的無視。但今天這些顏色像活過來了，在流動，翻涌，甚至帶著形狀——大夫人身后的黃霧像一條扭曲的蛇，纏繞在顧婉寧腰間。“四小姐，該回院了。”老嬤嬤弓著腰，語氣恭敬，眼里沒有半分尊重，“大夫人說了，您身子骨弱，外頭風大，別過了病氣給老夫人。”。她盯著那條黃霧蛇，看它一點一點纏上顧婉寧的手腕。“我還沒獻禮。”：“四小姐說笑了，您的賀禮等會兒讓丫鬟送上去就行了。我要親自獻。”，通報聲響起：“四小姐，老夫人請您進堂！”全場安靜了一瞬。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看見那些目光里的顏色——灰的，白的，黃的，幾抹刺目的紅。看好戲的紅。，笑得溫柔：“長寧來了？快進來吧，老夫人正念叨你呢。”她笑得越溫柔，身后的黃霧蛇就扭得越猙獰。。腳下每走一步，竊竊私語就涌上來：“這就是那個**？看她眼神怪得很。大夫人對她可真好。好什么好，今天獻禮，她拿得出手嗎？”《百鳥朝鳳圖》。金線繡的鳳凰，五彩錦雞，翠羽仙鶴。“這是婉寧請了江南丹青大家林老先生，用了三個月繪制的。”大夫人介紹，“獻給老夫人，祝老夫人福壽綿長。”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姑母別急。”大夫人目光一轉，“長寧今日也備了賀禮呢。這丫頭悶，從來不提要求，想必準備了稀罕物件。”一句話，把所有人目光引到顧長寧身上。
顧長寧盯著那幅畫。她的世界變了。灰白的畫面上正在蔓延一片刺目的血紅。那血色從畫框邊緣涌出，順著鳳凰的翅膀爬行，爬過金線繡的祥云，爬過五彩錦雞羽毛——然后灌入仙鶴的眼睛。仙鶴眼中嵌著琉璃珠，在燭光下閃光。血紅正從琉璃珠里往外滲。
是殺意。
“長寧？”老夫人皺眉，“你發什么呆？”
“畫有問題。”
大夫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長寧，你說什么胡話？這畫是你姐姐精心準備的。”
“我說，畫有問題。”顧長寧盯著那顆琉璃珠，血色不斷涌出，像潮水向四面八方擴散。她能看見殺意的形狀，無數條血色藤蔓正纏繞著整幅畫。
“四小姐！”老嬤嬤上前，“您別胡鬧了——”
“別碰我。”顧長寧甩開她的手，大步向畫前走去。所有人都在看她。大夫人的臉色變了，顧婉寧的臉色變了。
她伸出手，指尖貼上畫面。血色在指尖炸開，鋪天蓋地的紅。她順著血紅的紋路劃下去，劃過鳳凰的眼睛，劃過錦雞翅膀，一路向下。
“攔住她！”大夫人喊道，“她瘋了！”
“都別動。”顧長寧指尖停在仙鶴的眼睛上。琉璃珠嵌在那里。她用力一扣，珠子脫落——滾到掌心，冰涼，帶著一股刺鼻的腥氣。
滿堂死寂。
林老先生走出來，臉色發白：“這是南疆的赤頸蠱母。遇到沉香煙氣就會蘇醒，釋放蠱蟲。一刻鐘內，在場所有人都會中招。”全場炸開了鍋。老夫人往后一倒，被丫鬟扶住。賓客們亂成一團。
“夠了。”顧父的聲音從正堂傳來。所有人讓開一條路。顧尚書走出來，盯著顧長寧：“你怎么看出來的？”她抬頭，看見父親身上翻涌的灰色——濃重的灰，像烏云壓在半空。那是審視，算計，盤算。
“我是瞎的。”顧長寧說，“父親知道的，我生來就看不清顏色。”
顧父沒說話。她強撐著對視。眼睛開始刺痛，眼前的世界開始模糊。血色消退，灰色擴散，所有顏色都在消散——她什么都看不見了。
一只手扶住她的肩。“別說話。”是顧婉寧。姐姐的手在抖，聲音卻穩得可怕，“我帶你去后院。”
“不用。”她睜開眼。眼前一片黑。但她聽見父親的腳步聲——沉穩的，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今晚來書房。”顧父的聲音很淡，“你長大了，父親有話跟你說。”腳步聲遠去。
她站在原地。眼睛刺痛，眼眶發酸，一滴淚都掉不下來。她終于被看見了。代價是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了。
“姐。”
“嗯？”
“我想嫁人。安遠侯世子，我要嫁他。”
“你瘋了？那個瘸子脾氣古怪——”
“我就要嫁他。”顧長寧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我寧愿嫁個瘸子，也不當任何人的眼睛。”
夜色降臨。她被丫鬟攙扶著走進書房。父親坐在案前，燭火把影子拉得很長。
“坐。”她摸索著坐下。顧父看著她空洞的眼睛，沉默很久：“你看不見了？”
“暫時。”
“代價很大。”
“值得。”顧父笑了：“你和***一模一樣。”她指尖一顫。“***當年也有這個天賦。但她太軟弱，不敢用，不敢看，把自己活活**了。”
“她不是軟弱。”
“她要是硬氣點，今天坐在這兒的就是皇后。”顧父端起茶盞，“你比她強。”她沒說話。
“你的觀色血脈覺醒了。”顧父放下茶盞，“這是顧家歷代從未出過的變異天賦。能看見殺戮，看見謊言，看見一切人心。”
“所以呢？”
“所以你該入宮。溫貴妃需要一個‘眼睛’。你進宮，為她所用。”
“那門婚約呢？”
“安遠侯世子不識抬舉，退了。”
“不退。”她開口，聲音比預想的更硬，“我要嫁他。”顧父沉默了三秒，笑了：“你以為嫁出去就能逃出顧家的手掌心？”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俯下身，“你姓顧，你身上流著我的血。”
“那你殺了我。”顧父瞳孔一縮。“殺了我，一了百了。”她抬起臉，眼睛看不見，嘴角勾著冷笑，“或者把我關起來，像關我娘一樣，關到死。”
書房里安靜得可怕。
燭火噼啪作響。顧父盯著她，很久很久。他沒有動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筆，蘸墨，批閱公文。“婚約可以留著。”他頭也不抬，“但你得先入宮，在溫貴妃面前證明你的價值。”她抿緊嘴唇。“如果證明不了，那就我說了算。”
“證明得了。”她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父親。嗯。你說我娘太軟弱。她為什么能看見一切，卻偏偏看不見你有多惡心？”她沒等回答，推開門，走進黑暗里。
身后傳來茶盞碎裂的聲音。她笑了。第一次，她覺得自己贏了。雖然贏得狼狽，贏得凄慘，贏得什么都看不見。但她贏了。她站在原地，閉著眼，感受夜風吹過臉龐。